凜冬已至。
元旦的前一周，小寒風吹得打耳朵，二中隊卻因三條晉升命令，熱鬧得大呼小叫。
“黃少校！升官酒不得辦一辦？”
“嘖，低調，低調！”
黃重九很想嚴肅一些，但這喜訊確實很上頭，臉上的笑容完全憋不住。
二中隊，徹底落實正營級建製了，比預想的一年時間快了一半。
要是沒來這裏，他就快要轉業了，如今資曆章一排換兩排，那十四年的軍齡，也顯得沒這麽尷尬了。
他甚至看到了晉職正營的希望，也就是說，他能在部隊幹到40歲，整整九年。
當然，高興的，還不止是他。
除了方淮，都升級了。
曹毅，少校正營。
黃重九，少校副營。
葉加洪……
葉加洪專門換上了常服全院遊走，瞪著眼睛吼：“操，怎麽沒人恭喜老子？”
坐在前院長凳子上翹著個二郎腿的陳鄭海嗬嗬一笑：“你說你丟不丟人，人家副指導員都少校了，你一個中隊長，還是上尉。”
葉加洪頓時叉起了腰：“擦，老子是年輕！晉銜年限還沒到！上尉怎麽了，怎麽了？上尉，我也是副營！見到本營長，你特麽一個二期士官，居然不站起來讓坐？”
陳鄭海歪了歪嘴，啐了一口：“錘子營長，吊上尉，這是少校級單位。”
“嘿？你懂個逑！軍隊以職務敬禮！二中隊現在是正營！老子是主官，擔任的是正營級職務，副營都要給我敬禮，懂不懂？你這麽說，方淮一個吊實習排長……”
葉加洪正說著，中隊的白色皮卡一個轉彎，從外麵駛進中隊。
方淮開門，從副駕駛跳下車，對著駕駛位道：
“班長，按喇叭，集合！”
“滴……”
皮卡車齁大的喇叭聲在院裏長鳴。
陳鄭海指著方淮，道：“看到沒得？這才是真正的正營！三期士官天天給他開車！”
方淮走到樓前的指揮位置站定，看到正對麵的陳鄭海，卻罵罵咧咧：
“陳班長，我講了幾遍了？在這院裏坐，不準翹二郎腿！
前後院加了四個攝像頭，支隊領導天天在指揮中心看！我昨天才去了指揮中心，你以為我開玩笑呢？”
陳鄭海頓時沒了剛才桀驁不馴地模樣，悻悻地站了起來：“知道了，知道了。”
方淮這才回頭看了看樓上，吼了一聲：
“集合了！搞快點！”
“嗚……來了來了！”
劉劍鋒怪叫著從樓裏的樓梯扶手半靠著身子順溜滑下，動作騷包極了。
後麵的孔祥忠一看，也想模仿，卻完全達不到這麽順滑，頓時罵道：
“摔死你個鱉犢子！”
方淮看他們跟一幫孩子似的玩鬧著下來，立馬攔住了跑在第一個的劉劍鋒。
“回去回去！通知上麵的！戴帽子，紮腰帶！”
說罷，看著院裏的幾個，道：
“全部上去，把帽子腰帶帶下來！”
“我靠……大哥，你早說啊！”
劉劍鋒有些無語地跑回去，聲音在樓裏響起：
“所有人，戴帽子，紮腰帶！”
“啊？要搞隊列？還是出勤？”
“不知道！快！”
……
三分鍾以後，所有人在樓前集合。
身著常服，戴著大簷帽的方淮站在隊列前，眼神逡巡，打量著眾人。
“專職隊到齊了嗎？”
後麵一人答道：“報告！應到7人，實到6人！隊長藍翎休假！”
方淮滿意地點點頭。
自從他給專職班每人搞了全套迷彩服以後，整個隊伍看著和諧多了。
“講幾件事！稍息！”
一聲令下，所有人整齊稍息。
大家皆是昂首挺胸。
方淮麵色也嚴肅了一些，朗聲道：
“大家都知道了，總隊已經下達命令，從今天開始，二中隊，已經是正營級編製的中隊了！”
下麵都露出笑容。
“知道！”
“方隊，等你授銜，是不是要升官了？”
方淮勾起嘴角笑了笑，並未回答，而是反問道：“那你們知道，我們中隊，為什麽是正營級不？”
這下，聲音更響了。
“知道！咱們中隊人多嘛！”
“聽說後麵進來的好多都是黨員呢！葉隊長過兩天都要當黨委副書記嘍！”
“哈哈哈……”
方淮卻笑容凝固了，臉色漸漸板起。
“放屁！”
一聲大喝，嚇了大家一跳，下麵重歸寂靜。
“我們才多少點人？加上合同製隊員，也才67個編製！那武警中隊，大的一百幾十號人，不得是個副團級編製？
我告訴你們為什麽！
是因為我們是全總隊唯一一個教導中隊！教導大隊，正團級！教導中隊，就是正營級！
知道什麽是教導隊嗎？
對預選士官進行資格培訓！對基層軍官進行升職培訓！對基層軍官和士官進行繼續訓練！
抓作風，教隊列，教軍事！
看看你們這個樣兒，教導隊？你們教導誰？
中隊從今天開始，定期進行警容作風檢查！所有人，所有時間，隻要在室外，著迷彩服，必須戴帽子，紮腰帶，著常服，必須戴帽子，穿皮鞋！不得混搭！還有……”
方淮說著，走到前排的張田旺麵前。
但想了想，又退了兩步，抬手掀開了孟強的帽子，對著他笑道：
“孟總，你才剛轉一期士官呢，留這麽長的頭發幹什麽？準備蓄個幹部頭？我們中隊這麽好的條件，叫我一聲，理發師上門服務，咋的，我的手藝不行，你看不上？”
孟強頓時訕笑：“方隊，這不看你忙嘛，有時候想找你，你也不在，忘了。”
“忙？我不在？”方淮瞪眼：“請假外出的時候找我簽字，我在四樓關著門你都能找著我，非要讓我放下工作給你簽，那會你怎麽找得到我？怎麽不覺得我忙？”
頭發，不論我在不在，必須定期剪！不剪的，以後就不要外出了！”
話落，隊列裏好幾個人都有些悻悻地摸了摸帽子。
“還有啊。”方淮咳了一聲：“我在四樓黨政會議室的時候，有事用對講機呼我，別老上來找我，我有工作，上麵安排的工作，有時候得長時間跟領導通電話，今天我算是打過招呼了，大家都是軍人，保密條例，別讓我重申。”
昆指那邊的千手觀音係統開發，已經到了處理流程的設計階段，這套係統的主架構就是按他提供的資料進行設計的，他還得經常打電話溝通。
但中隊目前四十幾個人在樓裏蹦躂，時不時就有人上來，他不得不打個招呼。
但這話一出，又有人好奇地嘰嘰喳喳。
“方隊還有大動作？”
“咱中隊，不會還能升到副團吧？”
此時，曹毅走出隊列，對著眾人麵色嚴肅道：
“已經說了保密條例了，還在討論什麽？不該聽的不聽，不該問的不問，不知道？要不要上去抄幾遍？”
這件事，中隊唯一知道點內情的就是他，那天和金師長吃飯，他可是在場的，所以最近聽到方淮在中隊部接電話，隱約提到“係統”兩個字，或神神秘秘地抱著筆記本電腦上四樓時，他一個字都不問。
他根本不想知道。
這事發展到什麽程度，他並不清楚，但以其重要程度，一旦發生泄密，搞不好所有知情人都要被盤問，知道，反而是麻煩。
曹毅這一吼，大家頓時閉嘴了。
方淮這才笑道：
“行了，說個重要的事，元旦假期以後，各中隊選拔調動過來的人員，會在1月6號以前陸續進入中隊。
現在二樓原來用於培訓的兩個班已經住滿了，三樓也要騰出兩個房間，作為臨時的七班和八班，這兩天，大家一起搬一下東西，收拾一下。
訓練方麵，人員到位後，進行體能考核，救援分隊的專項訓練工作，就要開始了！
這兩天，就不再進行高強度的體能訓練了，咱們出去找幾個新修的小區登個樓，練練腿，訓練以後，各班班長帶隊，順便檢查一下轄區內新小區的室內消火栓係統！”
“分頭檢查？”下麵的胡宏誌發愣。
“這個我們不會啊！不都是參謀和幹部去檢查嗎？”
站在前麵的郝成斌回頭看了看，道：
“有什麽不會的？室內消火栓你們不會用？消火栓蓋子打開，按消火栓按鈕，扭動閥門出水！”
大家恍然點頭。
“哦……這個會！”
方淮卻擺了擺手，道：“那隻是使用！還有，現在新型的消防係統，不是按一個消火栓按鈕就行了，必須按下消火栓按鈕，加上煙霧感應報警或者按下走廊的手動報警器，兩個獨立信號聯動反饋才能出水！
而且，咱們檢查，沒這麽簡單！
每個組，要確定樓層的消火栓設施完好，試水盡量到屋頂試驗消火栓，沒有設置頂層高位水箱的，才能在樓梯間試水。
即使在樓梯間試水，也要把現場打掃幹淨再走，防止行人滑倒！
還有，要檢查高位水箱和消防大水池的蓄水，設備運行情況，和消防控製室情況，並且記錄小區的消防設備設施！”
“我靠……”葉加洪有些興奮道：“這不是大隊參謀的事嗎？現在由我們幹了？我們中隊……現在要取代大隊了？”
方淮被這貨的權力欲整得有點無語了。
“取代大隊，你特麽不怕何老教給你腦袋開個瓢？
這可不是我們一個中隊的事，我剛剛從支隊長那裏過來，我們的大應急係統缺乏許多居民小區的數據，支隊決定，從今天開始，所有中隊，利用外出負重登樓訓練的間隙，對本轄區2006年以後修建的小區的實際情況進行摸察！
第一，是為了豐富我們的係統資料庫，掌握真實有效的消防設施運行情況。
第二，是轄區六熟悉。
第三，也是一次全市範圍的消防大排查！一旦發現問題，上報大隊，責令整改！”
“哦……”葉加洪點了點頭：“06年以前的，不排查？”
方淮摸了摸腦袋。
“室內消火拴的技術要求，很多都是06年頒布的《建築設計防火規範》裏才有的，在此之前的，很多都沒有驗收標準，隻能查一查樓層滅火器。
06年以前的……嘖，等我跟支隊商量商量以後再說吧！”
其實這年頭檢查消防設施，真是件挺麻煩的事，01，06，兩版資料，而且目前實施的最新版規範他也看了，還是不太全麵，比如頂層的高位水泵就還沒有納入設計規範。
高位水泵和頂層儲水罐，是短時間內出水的關鍵，雖然儲水量小，但完全可以堅持到地下的消防水池抽水上來。
沒有高位水泵，消火栓就隻能依靠大水池出水，在爭分奪秒的火場等著，簡直度日如年。
但，社會的發展，總有個進度，這些規範，還得等個三四年，才能逐步納入標準。
一些老小區，屆時恐怕隻能通過政府、居民、物業三方共商共建才能解決了。
作為這個青黃相接時代的消防員，他隻能做好他該做的。
想到這兒，方淮重新振奮精神，道：
“行了，事情很多，到地方再說！準備東西登車，解散！”
此時，葉加洪走過來，神神秘秘道：
“上次省領導來吃飯的時候，我不是聽你說，應該把防火劃出去嗎？咋又要檢查了？”
方淮走向車庫的步子停住了。
“我說的是驗收權！驗收權！消防器材，那是咱們的武器！我們不檢查，誰檢查？！”
……
隨著一條名為“讓老百姓過個平安年”的支隊命令文件下達，為期一個半月的全市消防大檢查，轟轟烈烈開始了。
全市各地兩年內的新小區，不斷出現一支支神秘的隊伍。
也不通知物業，整齊列著隊進了小區就開始到處撒摸，找到一棟順眼的樓，就換了衣服提著水帶進去叮叮咣咣的衝樓。
訓練完了，又開始樓上樓下的查看消火栓，然後才開始通知物業，要進消防控製室和小區的消防蓄水池進行檢查。
這一下，全市物業怨聲載道。
幹什麽呢？
媽的，行業潛規則都不顧了？
全市的許多市民，卻是平生第一次看到自家樓裏的消火栓被打開出水，一時消息傳開了，市民們自己小區但凡有這樣一支軍裝隊伍的到來，就紛紛上前圍觀。
壓力不符合要求，設備及附件問題，係統運行問題，維護及管理缺失，水源不足，管理責任不明確，水泵損壞，未配備維修管理人員，問題不一而足。
責令整改通知書和處罰文件，如雪花一般下達。
一些消防大隊的笑稱：老百姓有沒有過個好年不曉得，這罰款單，咱們的年肯定能過好了。
連續帶隊檢查了好幾天的方淮，也在一個小區的物業負責人的陪笑下，眉目凝重地走出了大門口，看著外麵車水馬龍的街邊，如同多米諾骨牌長龍一般密密麻麻的樓房，歎了口氣。
檢查了十幾家小區，沒有一家完全合格的。
再過兩三年，即將迎來房地產的高峰期，難以想象，一大批為了掙錢，找關係花錢匆匆過審的項目，會造成怎樣的大麵積隱患。
消防檢查的問題，不能坐視了，必須要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