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古刹

吳耀祖謹記柚木寺高僧的囑咐,謹慎小心,遇佛燒香,見廟磕頭。

他們在中緬邊境的山穀裏走了兩天,按照車載導航儀的指示,再有一個多小時就到了雲南的景州了。

在過一個岔路口的時候,他無意中一轉頭,在夕陽的餘輝裏,看到了一個破舊的古刹。

他忙喊司機停車,仔細看了看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廟宇。廟不是很大,但是看起來很有氣勢。雲南的廟大都修建在靠近人煙的地方,修在深山裏的廟宇實在太少見。

況且看這廟的規模,在當年應該是很輝煌的了。

他讓司機調頭,把車開了過去。

廟門破舊不堪,兩扇門的中間有幾塊木板都掉了下來,被人用鐵皮和鐵釘鉚上了。更奇異的是,廟門非常寬,兩輛車能並排著開進去。院子裏很幹淨,院中間的大香爐裏,還有幾柱香,在冒著淡淡的青煙。

吳耀祖正驚愕間,耳邊突然傳來冷冷的一聲,施主有何吩咐?

吳耀祖一側身,不知道什麽時候身邊站了一個老和尚。老和尚眉眼枯槁冷峻,倘若他不說話,會讓人覺得他就是一個雕塑。

吳耀祖看了,覺得心裏都發冷。但是還是很恭敬地給和尚還禮,說,大師好,我是過路的,上香來了。

吳耀祖以為這麽一說,老和尚會變得熱情起來。一路上,這樣的廟宇他見得太多了。上香無疑是要花錢的,寺廟的主持們聽說他要上香馬上就變得跟做生意的老板似地,眉眼齊飛,大談各種香火的好處。

可是眼前的這個老和尚也太不一樣了,聽吳耀祖說要上香,毫無表情。鐵青著臉,說,請。

吳耀祖就被請進了大殿。古刹跟緬甸的寺廟差不多。隻是這個大雄寶殿內的佛祖似乎格外雄偉些。並且廟裏雕梁畫棟,氣宇非凡。即便是頗見過世麵的吳耀祖都暗暗稱奇。

他知道,自己是真小看了這座寺廟了。看氣勢,這座廟,頗有些來頭。

他問老和尚,大師,這廟很有些年頭了吧?

老和尚沒看他,說,嗯。

顯然老和尚不想跟他搭話,吳耀祖隻好閉了嘴。四下看了幾眼,他突然被一尊佛像吸引住了。

那尊佛像方麵大耳,佛緣頗深的樣子,眉宇間卻英氣襲人,是凡人相貌。說是佛像,其實卻尊半人半佛像。

老和尚看到吳耀祖眼神直直地看著佛像,有些驚愕,一改石像般的嚴峻,問他,施主,您認得此佛?

吳耀祖說認得,大師,廟裏怎麽會有這佛像?

老和尚說,幾百年傳下來的。

吳耀祖又問,那大師,您能否告訴我這寺廟有多少年了?

老和尚順口說,建了三百四十年了,擴建於1678年。

吳耀祖想了想,問老和尚,大師能告訴我此佛的來曆嗎?

老和尚沉吟了一會兒說,請施主諒解。此佛關係到本寺機密,非本寺傳人不能告知。老和尚謹告施主,如若施主知道,也請勿要外傳。

吳耀祖深施一禮,說,大師,我想為佛祖和此佛跪經,方便否?

老和尚看了吳耀祖一眼,又沉下臉說,施主請便。

吳啟文安排六個保鏢輪班休息,分兩班輪流執勤,讓老和尚幫忙找個休息的地方。更加意外的是,這個看似破落的小廟,還有兩個很幹淨的寢室。老和尚說,這是給居士們來聽課時用的。那套鋪蓋居士每次走,都要洗幹淨,所以請放心用。大家跟著吳耀祖忙了一天了,又累又乏,好歹對付著吃了點東西,值班的值班,睡覺的就睡下了。

其實他們隻要走出這條小路,拐上十裏外的那條柏油路,半個小時就到城裏了。吳耀祖卻非要在這兒住下,住下就住下吧,還要跪經,讓這些辛苦了一天的弟兄們還要在門外站崗。

吳啟文實在想不通,老板原先在金三角帶也是有名的硬漢子,殺人越貨,可以說鬼神皆驚。這幾年卻變得疑神疑鬼,天天燒香拜佛的,把大好時光浪費在了這些泥胎上,吳啟文說倒不敢說,心裏卻很是不瞞。

無聊地轉了一會兒,屋角的一個造型奇異的黑東西引起了吳啟文的好奇。遠遠看起來,那東西輪廓好像有些像緬甸撣族人做醃菜的壇子,這個卻更高更大些。

四周都是跟佛有關的的各種東西,唯有這個壇子顯得很是突兀,讓人覺得怪異。

吳啟文覺得好奇,就走過去,想看看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廟裏點的是蠟燭,燈光昏暗,時而有風吹進來,燭光搖曳,隨時都能滅掉的樣子,讓習慣了電燈的吳啟文覺有些陰氣森森的感覺。隔著兩步遠,他還沒有看清楚那到底是個什麽東西。剛想再往前湊湊,突然一陣陰影長長,蠟燭在拚命搖晃了幾下之後,猛然就熄滅了。

吳啟文不抽煙,沒有打火機,沒法去點燃蠟燭,陡然沉浸在無邊的黑夜裏,他感覺有些怪異。老和尚依舊在嘰裏咕嚕地念經,似乎蠟燭對於他來說,是個可有可無的東西。或者說根本就是個不應該有的東西。

吳啟文暗暗掏出了槍。

然而,老和尚的聲音始終不疾不徐,穩穩當當,似乎進入了佛經的境界,時間萬物甚至自己的身體都已經不再是他關心的了。

真的是伸手不見五指。密林深處有隱約的野獸叫聲,高一聲低一聲地傳來,某種隱語似地,跟這黑夜完美地結合成一個整體。

在這樣的時刻,吳啟文總覺得人是多餘的,是貿然闖入這個隱秘世界的入侵者。

外麵的保鏢看到了蠟燭滅了,跑到車上,找到一支手電筒,就著手電筒的光點燃了蠟燭,然後又警惕地四下看了看。

這都是跟著吳啟文戰多年的老弟兄了,責任心強,機警幹練。蠟燭的光芒讓房間恢複了原樣。吳耀祖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進入了夢鄉。雖然是跪著,低著頭,卻不時傳出輕微的鼾聲。應該說,這是對佛祖的大不敬。但是吳啟文知道吳耀祖的脾氣,勸他回去睡覺,他是不會答應的。

吳啟文把槍插回腰裏。也沒有興致看那個醃菜缸了,想回去坐著眯一會兒。

回到剛才自己坐的地方坐下,他抹了把臉,剛要抬頭,突然愣住了。

眼前赫然出現了一行腳印。

之前他們的腳印都是很短的。從門外進來,都到佛祖像附近,最遠的是他的腳印,走到那個醃菜缸附近。他們的腳印因為反複踩得太多,或者在屋裏時間長了,都不是很清晰。這個腳印不同,因為踩了外麵的粘泥,印在了水泥地麵上,顯得很突兀清晰。

吳啟文掏出槍,順著腳印走。走不幾步,就走出了蠟燭能照到的範圍,黑漆漆一片看不清了。這地方有問題。

吳啟文跑到門外,喊老譚。老譚應聲,吳啟文讓他拿著手電進來。吳家的手電都是德國貨,結實,亮度高。是當年跑馬幫時必備的東西。

老譚進來,吳啟文把那腳印指給他看。腳印非常清晰,是從門外進來的。老譚大為驚異,當下也顧不得說什麽,和吳啟文順著腳步追了過去。那腳印通過大殿,經過一個側門,就進了後院。

後院是泥地,中間是一個小菜園子,順著屋簷留著一溜通道。但是,那腳印在這兒消失了。泥地上濕漉漉的,但是顯然沒有腳印。

吳啟文和老譚四下照了照,手電的光芒劈開夜色,照到那裏都是一覽無餘。兩人看著留在側門門口的最後兩個腳印,百思不得其解。

吳啟文接過手電,把他懷疑的地方都找了個遍,什麽都沒有。正在他感到奇怪的時候,突然他感覺一陣冷風從脖子後掠起,嚇得他趕緊一縮脖子,沒等他明白過來,覺得一陣驟風掠過麵頰,似乎有什麽東西狠狠地劃了頭皮一下,然後就不見影了。

因為手裏拿著手電,所以把槍插進了腰裏,否則他早就一梭子子彈打出去了。等他把手電交到左手,從腰裏拔出槍,一切又回複了平靜。好像剛才那陣涼風是做夢似地。

他抬頭找老譚,心說這夥計怎麽一點兒聲音都沒有。可是,明明就在周圍的老譚,竟然沒有了。

隻有四周的黑暗,狠狠地包著他。

他找遍了各個角落,用手電把院子也照了個遍,但是沒有。那個老譚似乎被那老鷹(現在他回味過來了,那個飛過他頭頂的東西應該是個貓頭鷹一類的動物)抓走了。

吳啟文突然感覺非常害怕。四下沒有聲音,這兒聽不到老和尚念經的聲音,前廳的燭光也透不過來,老譚又神秘消失了,他覺得好像孤身一人在這深山的古刹中,四下都是不懷好意的眼睛。

他定了定神,卻感覺神慌意亂,定不下神來。真是怪了。自己跟著吳耀祖走南闖北,危急的時候,宿過墓地,闖過蛇堂,怕是害怕,但是沒有像今天這麽心神不定。那時候知道怕在那兒,今天卻感覺邪得要命,卻說不出邪在那兒。

吳啟文怕吳耀祖出事兒,趕緊轉身回到正堂。

果然出事了,吳耀祖和那老和尚都不見了。隻有燭光搖曳,如來佛祖諱莫如深地一臉莊重。吳啟文大喊這外麵的兩個保鏢。怪異的是,喊了好幾聲,都沒有人答應。他們的保鏢不但槍法好,武功高強,個個也都是跟著吳耀祖南征北戰過,曆險無數,身手都不一般,怎麽會都沒有聲息了呢?

吳啟文想出去看看,卻發現自己動不了了。嗓子嘶啞,喊出的聲音隻有自己能勉強聽到,連蒼蠅叫的聲音大都沒有。渾身上下,隻有眼睛能動,手腳都像木頭似地,好像不屬於自己指揮了。

他暗叫不好。把全身的力量都用在了手指上,勾響了手槍的槍機。

隨著一聲清脆的槍響,他感覺渾身上下好像猛然被鬆綁了一樣,都會動了。他跑到外麵,看到那兩個保鏢愣愣地站著,好像睡著剛醒的樣子。他問他們,我喊你們怎麽都不答應?

一個保鏢說,沒有啊,我們什麽都沒聽見。

吳啟文,說,你們沒有聽見槍響嗎?

保鏢很奇怪地說,槍響?沒有。

吳啟文心說,真他媽的奇怪了,就算自己夢魘了,難不成集體夢魘不成?

他又朝天打了兩槍,問他們,這下聽到沒有啊?

兩人說,聽到了。

吳啟文讓他們都拿出槍,讓他們跟自己進屋,說老大不見了。

保鏢們說不能吧,剛剛還在啊,不心您看那?

吳啟文探進頭,果然,老和尚依然在念經,吳耀祖卻醒了,抬著頭看著他們。吳啟文想跟他說,又覺得說不清。

老和尚依然在念經,似乎依然沉浸在佛經中。

吳啟文知道這肯定是有問題了。那怕是神鬼,聽到了槍響都要震幾震,這個老和尚竟然連槍聲都沒有聽到,這他媽可能嗎?

吳啟文把吳耀祖拉到一邊,把自己剛剛的經曆跟他說了。吳耀祖也隻知道自己睡了一覺,說沒有聽到槍聲啊。

邊說話的間隙,吳啟文邊觀察老和尚的表情。見老和尚入定一般,除了不住聲念佛,毫無表情。

吳耀祖聽了吳啟文的話,說,沒事。你去看一下睡覺的幾個弟兄。

吳啟文這才想起他們。自己連開三槍,他們沒有理由不出來啊。

他出了大堂,到了那三個保鏢睡覺的房間。拍拍門,竟然沒有人答應。吳啟文推門,裏麵沒有關,他照了照房間,讓他大吃一驚的是,房間是空著的。

**的鋪蓋就像他們了來的時候一樣,整整齊齊地疊在**,根本沒人。

吳啟文咬著牙,才沒有大叫出來。他跑回大堂,跟吳耀祖說,大哥,那三個人不見了。

吳耀祖驚訝地看著他,說,你開什麽玩笑?

吳啟文說,真的不見了。

吳耀祖要跟他一起去看。吳啟文多兩個心眼,他說叫這個老家夥一起去。就過去拽起了那個老和尚。吳耀祖說,啟文,別對大師無禮。

吳啟文說,什麽大師,大哥,我們被他騙了。

吳耀祖擺擺手,對老和尚施禮,說,大師,您別見怪,我們需要您幫個忙。

老和尚好像沒有看到吳啟文這個人,對吳耀祖合掌說,施主請講。

吳耀祖說,我弟兄剛才去找睡覺的幾個弟兄沒有找到,請大師幫忙找一找。

老和尚說,施主請。

吳啟文怕他在後麵玩花樣,讓他在前麵帶路就行。老和尚麵無表情,帶著吳耀祖他們出了正殿,走的還是吳啟文走的那條路,幾乎一步不差,走到那個房間前,一推門門開了,吳啟文用手電照進去,看到三人正在**睡得跟豬一樣。

吳啟文詫異地看看院子,看看老和尚,說,大哥,我們得走。

吳耀祖說,為什麽?

吳啟文扯了扯他的袖子,說,家裏有事兒。、

吳耀祖知道有情況,沒有再問,說,好。

他跟老和尚躬身告辭,並掏出一百美元給老和尚。老和尚看也沒看,接過後放進兜裏,說,謝過施主。

2 迷路

吳啟文突然想起了老譚。剛才他們尋找腳印,轉眼間他就不見了。

他跟吳耀祖說,老譚剛才不見了。

吳耀祖說,怕是方便去了吧。

吳啟文說,不是,突然不見的,我不知道他是怎麽不見了,但是肯定不是方便。

吳耀祖指了指在大堂門口站著的一個人說,那是誰?

大堂燭光不是很亮,門口很突兀地出現一個人影。吳啟文用手電照去,果然是老譚。老

譚目光呆滯,似乎還在夢中。

吳啟文走過去,問他,老譚,剛才你到那裏去了?

老譚被晃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他說,我也不知道。媽的,不知道怎麽就睡過去了。

吳啟文拉著他上車,讓他不許下來,然後點著數,看著人都齊了,才上車。

車子發動起來,兩輛車一前一後出了廟門,吳啟文才長籲了一口氣。出門右拐,一直朝前,大約走十多裏地光景,就是一條比較寬敞的沙土公路。那還是條省道,彎彎延延,貫穿雲南全境。順著公路右拐,最多半個小時,就應該到景州了。

吳啟文跟吳耀祖說著在廟裏的各種奇異。吳耀祖說,我也覺得這個廟有些異樣。不過,有廟宇的地方是不可能有邪氣的。弄不好是我們的氣場,跟廟宇的氣場產生衝突,就會出現些怪事。隻要不傷身體,就沒事。我們從緬甸過來,是異鄉客,遇上些怪事是可以理解的。

吳啟文說,大哥,怪異的事兒我們遇到的不少。可今天感覺特別怪。到處都是邪氣,你還抓不住。主要您還不讓動手。要是這在緬甸,給它一個炸藥包,什麽邪氣也炸沒了。我看這做好人比當惡人難多了。

吳耀祖笑著說,那是你做惡人做習慣了。

吳啟文笑了笑剛要說什麽,眼神朝外一掃說不對,停車。

司機停了車。吳啟文下去看了看。不解地下去看了看,回車上說,大哥,碰上鬼打牆了。

吳耀祖說,胡扯吧,這小路還過車呢,沒看見剛才過去個三輪車嗎。

吳啟文說,真的,不信我在這做個記號,咱讓司機再往前走一會兒。

吳耀祖說,這個小地方還能困住咱?這又不是緬甸密林。你下去做個記號吧。我就不信了。

吳啟文下去找了棵小樹,找了一紅一白兩個塑料袋係上,就讓司機開車。

這是段不平坦的小路,很勉強能錯開兩輛車。白天的時候,他們看見兩輛拖拉機因為錯車不慎掉進了溝裏。

路況還湊合,起碼對於吳啟文的豐田吉普車來說,路還能走。但是速度很慢,到處是上坡下坡,蜿蜒盤旋,車燈照過去,看到的都是一個一個的小山坡。

打聽路的時候,他們聽吳啟文的一個當地朋友說過,這段路還是比較好找的,隻要不走岔路,一直往東,十多裏路,就會看到一條很寬敞的公路,上公路右拐,不遠就是景州城了。

十多裏路,再慢,有二十分鍾也到了。

可是,他們看著表,又走了半個小時,還是沒有到。連一開始走的那段,幾乎有一個小時了,眼前還是望不到頭的小山坡,一點公路的影子都沒有。

真是怪了啊。

吳耀祖和吳啟文瞪大眼珠子看著前麵的路,害怕萬一司機走入岔路。沒有,一點兒岔路都沒走。又走了半個小時,吳耀祖就看到了吳啟文係在樹上的那兩個塑料袋。一紅一白。兩個對比極為強烈的色調,在夜晚中,顯得放肆和詭異。

沒有人下車。下去沒有用。大家反而鎖死了門鎖,好像怕外麵有東西開門進來。

吳啟文把槍拿出來看著那兩個塑料袋。現在他覺得這兩個袋子似乎成了亡靈的使者,給他下戰書來了。

四周看上去,車燈下,似乎永遠都是一模一樣的山坡。

吳耀祖不相信,他跟司機換了位置,自己親自駕車,死盯著路麵,又朝東走了一個小時,他們還是看到了那兩個詭異的塑料袋。吳耀祖下了車,拿著燈四下照了照。附近沒有墳墓,怎麽會出現鬼打牆呢?

他看到不遠處似乎有個建築 ,往右一拐不遠就到了。他上了車,朝右一探頭,走了一會兒,吳啟華喊起來,說,我怎麽覺得這兒這麽眼熟啊?

吳耀祖說,我怎麽不覺得。

吳啟華說,不信走走看。

吳耀祖說,好歹有個人家,咱去問問路,管眼熟不眼熟呢。

那個建築越來越近,吳啟華眼珠子都瞪大了,他喊到,那不是咱剛出來的那個廟嗎?

吳耀祖心說,那麽巧嗎?

到了眼前,卻讓他不得不信了。真的就是剛走出去的那個廟。廟門歪斜著,透出一股邪氣。

這麽說,咱一直是在圍著它轉圈?

吳啟文說,是。

吳耀祖說,真是怪事了。難道這兒的人修路,能修成圓的?

吳啟文想過去敲門,吳耀祖製止了他,說我看這廟挺怪,還是不要招惹他。

吳啟文說,我去問問老和尚路總可以吧?

吳耀祖說,算了,我看天也快亮了,等等吧,天亮就好了。這種時候千萬不能盲動。如果是個局,咱不往裏鑽,設了也沒用。反正都累了,歇息一會兒正好。

幾個人上了車,關上車門,都少睡了一會兒。

吳啟文不習慣在車上睡覺,早早就醒了。太陽也開始冒頭了,令他驚異的是本來覺得是朝北的廟門卻是朝東北的。他推開廟門,剛想往裏邁步,裏麵的一切卻讓他大為驚訝。昨天晚上,他記得好好的,這廟門對著的就是大雄寶殿,也就是廟的正門。此刻,從門朝裏看去,卻隻能看到正殿的一個屋角。也就是說,這個正殿跟這個大門不是對著的,而是錯開的。

可是昨天晚上明明是對著的啊。

他剛要進去,吳耀祖攔著了他。說,走吧。我看著這廟怎麽比晚上都邪氣。

吳啟文說,都大白天了,咱怕它什麽?再說都帶著家夥,我就不信什麽東西不怕火器。

吳耀祖說,別忘了咱是來幹什麽來的。這次能讓別人欺負咱,咱不能欺負人家。再說了這是中國,咱帶的家夥如果讓警察發現了,是犯法的。

吳啟文隻好上車。

路上漸漸有人了,司機跟著一個好像是送牛奶的三輪車走。果然不到十分鍾他,他們就看到了那條公路。

3 又見老和尚

吳耀祖在景州有一家公司,是做進出口貿易的,主要為他在美國的公司收貨。

他們到公司的時候,公司還沒上班。公司辦公地點是吳耀祖買的市郊別墅,在三樓可以看到不遠處的民族風情園南園。他非常喜歡這兒的風景和平靜的生活,買房子的時候是打算全家回來住的。但是,買房的第一天,他便在景洪的街頭遇到一個一個擺攤算命的老和尚。

吳耀祖信佛,也喜歡跟有佛緣的人打交道,況且老和尚的掛攤就在他新房子附近,就走過去,跟老和尚攀談起來。

老和尚自稱法號木覺,是在緬甸出的家,這次是回家看看老母,順便測字看相,掙幾個小錢孝敬父母。

吳耀祖對這個和尚很有好感。就讓他給算一卦。

老和尚笑笑說不用算,您是個大富大貴之人。

吳耀祖說,那您看我這房子怎麽樣?

老和尚說,是個居家養老的好地方。

吳耀祖說,那您說我在這兒住著,是不是就齊全了呢?

老和尚說是,不過,有個前提。

老和尚這話可能吳耀祖一驚,在這兒住著還需要前提?

他就問他,您說,需要什麽前提啊?

老和尚笑笑說,這麽跟您說吧,您的氣場還不在這邊,在這兒住著不是不可以,但是很勉強。您需要把那邊的心事放下,才能過來,否則兩下倒騰,亂了脈象,您會諸事不順。

這話說得吳耀祖一愣。老和尚說話實在,沒有用些佛家術語來忽悠他,況且說得非常合情合理。吳耀祖就請他進家喝茶。

老和尚原來是個昆明知青,曾經在猛龍插隊,後來二十多人一起跑到了緬甸。倒黴的是,他們在密林中迷了路,跑到了密林深處。二十多人,死的死,瘋的瘋,最後隻有他自己跑了出來。

是他帶著他們去的,是他把二十多條鮮活的生命送到了土狼的嘴裏,送到了螞蟥河裏,送到了毒蛇的毒牙下。為了贖罪,也是為了給曾經生死與共的夥伴們祈禱,他入了空門。

吳耀祖因此信了那個和尚的話,在這兒開了個公司。按老和尚的話說,就是先聚氣。

開了門,大家洗漱一番,吳耀祖跟吳啟文說,今天讓大家都休息。誰也不用跟著我。

吳啟文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問,大哥,您什麽意思?您的意思是我也不用跟著您了?

吳耀祖說,是,休息一天,明天咱就出發。

吳啟文說,大哥,您就讓我跟著您吧,我不放心啊。

吳耀祖說,沒事。別婆婆媽媽的。

這個時候他的手機響了,吳耀祖接了,說了幾句話,就走出了大門。

大門外,一輛公安牌照的車停在了門外。吳耀祖上了車,也沒客氣,直接問,怎麽樣了?

開車的是吳耀祖多年前在景州公安安置的內線。現在他不做毒品生意了,內線也直接漂泊了。成了公安係統的紅人。

他叫岑偉,有望升任公安局副局。但是按照當年他跟吳耀祖的約定,老婆孩子依舊在猛龍農村。這是吳耀祖的底線。當初他花大價錢讓一個農村小夥子成了一名國家幹部,就是希望這個幹部能為自己效力。而人質是製約他們最有力的手段。

岑偉開門,讓吳耀祖上了車,說,大哥,那事有點眉目了。我找了個人,說能找到那個封土堆。

吳耀祖有些驚訝,問,喔,他這麽有把握?好幾百年了,他能找到那個墳?

岑偉說,我們前些日子抓了一夥盜墓的,審訊的時候我在場,他們說您要找的那個東西就在景州。但是因為植被太厚,沒法找到準確位置。所以沒成功。

吳耀祖說,那這個人能找到嗎?

岑偉說,他說能。他說古代人墓葬都是很講究的,封墓的土,都是做過處理的,一般都長不出大的植物。所以要找的話,隻要找那些土層深,但是植被稀疏的地方。這樣圈子就縮得很少了。

吳耀祖驚訝地張大嘴,說真的?這人懂這麽多,不會是個盜墓的吧?

岑偉說,盜墓的肯定不是。這個人說了個大概,我沒用他,我找了個和尚,這和尚聽說是早平西王墓,非常感興趣,非要看看是誰要找這個墓,他說他知道。

和尚?吳耀祖馬上想到了那個那個雲南知青。就問他,他是個從緬甸來的和尚吧?

岑偉說,您怎麽知道?

吳耀祖說,能這麽巧?他是個雲南知青?

岑偉說,這倒不是。跟您說吧,這兒是中緬邊境,雲南寺廟裏的老和尚大都是從緬甸過來的。文革的時候,和尚都跑到緬甸去了,沒去的,也被整死了。所以,雲南的老和尚,從緬甸過來的多。

吳耀祖說,原來是這樣。

岑偉說,不過這些和尚,大都是業餘的。很多都有老婆孩子,家裏還有地,跟內地的和尚不大一樣。

吳耀祖說,這個倒沒什麽。南傳佛教屬於小乘佛教,很多可以娶媳婦的。

岑偉說,嗬嗬,這次抓的還真有個和尚,小子窮瘋了,跟著這幫盜墓想發財,沒想到第一次出山就讓我們給抓了。

吳耀祖說,但願這個和尚別是個盜墓賊。

岑偉開著車,出了城,直奔鄉下。吳耀祖看著路好像有點眼熟,說這是那兒啊?

岑偉說往前二十多離地就是猛龍,咱就在前麵那個茶館等那人。

茶館不大,兼賣早餐什麽的。昨天晚上就沒好好吃飯,真是餓了。兩人要了兩份早餐,邊吃邊等著。

這個地方好像是個小集市, 來來往往有人,但是不多。大都是賣菜或者雞鴨什麽的。吳耀祖看著這個雞歡狗叫的小市場,說,做個普通人也不錯。

岑偉說,說都這麽說,可是如果真做了,沒有個願意的。

正說著話,進來一個農民打扮的老頭。老人看見岑偉,非常拘謹地躬了腰,張了張嘴,還沒說出話來,岑偉抬手製止了他,說,咱到車上談。

三人都上了車,岑偉說,大哥這是慧遠大師,也是從緬甸過來的。在附近的一個小廟修行。

吳耀祖聽了慧遠這個名字,仔細看了看。竟然是昨晚那個廟裏的老和尚。老和尚雖然換了平常人穿的衣服,吳耀祖還是認出來了,他驚呼,是您?

慧遠和尚朝他鞠躬說,吳施主,早上好。

岑偉更是驚訝,扭頭看了他們一眼,說,你們認識?

吳耀祖說,是,昨天晚上我們認識了。

想了一想,覺得奇異,就問老和尚說,大師,您沒問過我的姓名,為何知道我姓吳?

老和尚說,這個嘛,嗬嗬,一是岑施主說過,二是我昨天見到您,就知道您的來曆。否則,我不會帶你來的。如若我沒說錯,您脖子是有個玉佩,刻的就是西來尊者像。

吳耀祖驚訝地說,大師,您怎麽知道這些?

老和尚說,那玉佩是吳家開過光的,有靈性。

吳耀祖覺得事情恐怕不是這麽簡單,剛想再問點兒什麽,老和尚卻閉了眼,什麽也不說了。

吳耀祖卻覺得這事兒有些詭異了。詭異在什麽地方,還說不上來。

為了祭祖這個事兒已經折騰兩年了。在他們這個家族,吳耀祖是長房長子。十多年前他的兒子六歲的時候,竟然在後花園自己吊死在芭蕉樹上。妻子孟麗受不了這樣的打擊,得了精神病。三年後,他的第二個孩子剛剛四歲,也在後花園的同一棵樹上吊死,第二任妻子同樣得了精神病。

他知道這不是一個偶然的事故。讓他不能理解的是,在緬甸,販毒的多了,可是他們卻都安安穩穩的,子女雙全。自己已經洗手不幹這麽多年了,不會偏偏報應他吧。

他請了柚木寺的高僧在後花園做了法事,並按照高僧的意思,在那兒建了一個小亭子,擺了祭台,每日供奉。高僧掐指算了算,說為了保險,還有一法,那就是找到先祖在國內的墳墓,去秘密祭祀一番,貴先祖幾百年沒有人祭奠,怨氣衝天。

吳家是康熙年間從雲南逃命過來的,在緬甸的族譜上沒有先祖,吳家的曆史,是從緬甸開始記載的。據說即便這樣,在清末的時候,吳家還遭到了追殺。從中緬邊境緬方一側,逃到了曼德勒附近。

吳耀祖跟高僧說既然是祭祖,那還是轟轟烈烈的好。偷偷摸摸算怎麽回事。

高僧說,現在不宜。您家祖上好像有大難,現在還不宜受大祭。

吳耀祖深信高僧的功力。因此一路之上,遇佛燒香,見廟磕頭,不惹是非,廣結善緣。這才有了昨天晚上的那一幕。

不敬佛不信佛是罪過,可是昨天晚上的的怪異,總讓他覺得兆頭不好。

不過,暫時隻能這樣了,走一步看一步。半年多,終於有了眉目,現在放棄是不可能的了。

按照老和尚的指點,他們一路朝北。走了兩個多小時,拐入一條小土路。又走了大約十多裏路,車就沒法走了。

他們隻好下車步行。

4 龍脈

同別的地段不同,他們走的這段山路,很奇險。山峰險峻,雖然不是很高,但是很有氣勢。

老和尚腳力非凡,爬山上坡健步如飛,連正在當年的岑偉跟了一會兒都氣喘籲籲了,十多年養尊處優的吳耀祖更是累得兩膝酸軟,頭暈眼花,遠遠地落在了後麵。

岑偉喊老和尚停下休息一會兒。老和尚看了看他們兩個,說,這樣的走法,還得兩個多小時,再歇息一會兒,天黑前就回不來了。

岑偉把老和尚的話說給吳耀祖聽。吳耀祖咬咬牙跟了一程,突然眼前發暈站不住了。他找塊石頭坐下,閉了一會兒眼睛,感覺不那麽暈了,睜開了眼。然而眼前的一幕把他嚇壞了。他看到所有的樹葉,所有的草都成了粉紅色的,連岑偉,也變了顏色。他趕緊閉上眼,平心靜氣休息了一會兒,再睜開眼,樹葉不紅了,成了原色,可是站起來後,渾身沒有一點兒力氣。

岑偉還在前麵喊他。他說不行了,不能走了。

岑偉說再不走,晚上就趕不回來了,吳耀祖說不能走了。今天不去了。岑偉看出他情況不是很好,就喊老和尚退回來。

兩人走到吳耀祖身邊。吳耀祖說今天不能去了,不知道為什麽,頭暈目眩。

岑偉說,那怎麽辦?

吳耀祖說,明天吧。明天早早過來,直接過去,一上午終究到了吧,帶著東西,順便祭奠算了。

岑偉說好,那就這樣。

幾個人往回走,到了停車的地方,看看表,已經下午兩點多了。吳耀祖讓老和尚給家裏打個電話。老和尚說不用,自己常出來,三五天不回家是常事。

當下,他們開車上了公路,調頭回了景州。

先找個地方吃了飯,岑偉送他們回到公司,自己掉頭就走了。

吳耀祖帶著老和尚進了大院,喊出吳啟文讓他給老人家安排住處。吳啟文出來看到老和尚,人都愣了。

吳耀祖喊吳啟文,楞什麽,給師父安排地方啊。

吳啟文極不情願地帶著老和尚走了,吳耀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泡上一壺茶,喝了幾杯,這才感覺緩過了勁兒來。

電話響了,他拿起來看了看,是岑偉的。

岑偉說,大哥,有點事兒我想跟您說一下,對於老和尚,不要說的太多,我對他不是很了解,是他們鄉派出所的所長給我介紹的。我跟他見了幾次麵,就讓他找您要的那東西。我覺得這老家夥挺怪了,讓人琢磨不透。我沒說您跟那個的關係,也沒說您找它的目的,但是這個老東西好像什麽都知道,所以,您要心裏有數,有所防備。

吳耀祖說,我知道。你給我打聽一下,這個老和尚到猛龍來多少年了,家裏都有什麽人,自從來了之後回沒回緬甸,打聽好了以後,給我個電話。

岑偉說好,就扣了電話。

剛放下電話,吳啟文就進來了。他臉色慘白,慌張地說,大哥,怎麽把這個老東西弄來了?

吳耀祖說,怎麽這麽說話呢?人家是出家人,要對人放尊重些。

吳啟文搖搖頭說,大哥啊,我沒法尊重起來。您想一想,昨天晚上有沒有蹊蹺?您現在是被佛祖蒙了眼,可是您也得看看這是個真的和尚還是個假和尚啊。咱當年在緬甸密林中什麽沒見過?可看見這老東西,我總是感覺發慌。

吳耀祖說,那是因為昨天晚上,你嚇著自己了。

吳啟文說,大哥,我告訴您。昨天晚上絕對有問題。隻是讓我沒有找到破綻罷了。

吳耀祖說,沒有找到破綻就不能說人家有問題。我找人查了,呆會兒就應該知道這老人家的底細。

剛說完,手機就響了。吳耀祖一看是岑偉的電話,就接了。

岑偉說,大哥,我打聽到了。這老和尚姓名不詳,隻知道是漢人,是個老和尚了,在當地派出所有備案,沒老婆孩子。據說人很老實,但是絕少與人交往。我看,是個比較孤僻的出家人。

吳耀祖仔細聽了,似乎沒有什麽問題,但是總覺得有些不踏實,那兒不踏實又說不上來。

岑偉說,大哥您放心,他在我們管轄之內,是不敢玩什麽花樣的。

吳耀祖心說,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心裏說了,嘴上沒說而是說,好,我知道了。明天你就別來了。

岑偉說,我還是去吧,有個當地人好辦事些。

吳耀祖說不用,你認識太多,反而不方便。我們這麽多人,大白天的,不會有事。

岑偉說,那吳哥有事您找我。

吳耀祖說,好。

扣了電話,吳耀祖告訴吳啟華今天晚上要兩個人值夜,必須有一個人專門看著這老和尚。

吳啟文說,我怕一個人看不住。

吳耀祖說,那就再加一個人。

當夜無話。

也許是累了的緣故,吳耀祖一覺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吳啟華可能是真的沒睡好,眼圈烏黑,精神困頓。吳耀祖看了覺得好笑,說,你看你弄得跟烏雞似地。

吳啟華說,大哥,我覺得怪。

吳耀祖問,怎麽了?

吳啟華說,那老東西隻從進房間後,從來就沒出來過。

吳耀祖說,沒出來還怪啊?

吳啟華說,他吃了點兒飯,就進了房間,一宿沒動動,燈也一直沒亮。您說,他能廁所都不去?

吳耀祖說,這有什麽奇怪的,我看你真是讓自己給嚇破膽了。

吳啟華嘀咕說,我就是感覺奇怪。

吳耀祖讓他通知大家趕緊準備一下,吃點飯就走。他親自到老和尚房間叫他吃飯,順便觀察一下。

他剛到門口,還沒敲門,門就突然開了。嚇了他一跳。老和尚已經收拾利索,走了出來。

吳耀祖沒有發現什麽異常,跟他一起到了餐廳。昨天晚上吩咐公司廚房早早做了飯,大家吃飽飯,收拾停當,就開車上路。

不到三十裏路,也就半個小時就到了昨天他們停車的地方。停好車,幾個人就下車步行。

吳耀祖昨天晚上休息得好,今天又有了精神準備,走得比昨天快了。但是那幾個保鏢因為背著抬著祭祀用品,走得很吃力。

爬山下坡,走的都是人跡罕至的地方,根本沒有路。

吳耀祖邊走邊覺得有些擔心,就問老和尚,大師,您怎麽能確定這個墳墓就是我家先祖的呢?

老和尚沉吟了一會兒方說,吳施主,這個是我們佛家的機密,按理說不該泄露。不過,我可以告訴您一二。吳施主不知道,貴先祖在雲南的時候,曾經做了很多善事,弘揚佛法。病逝之後,各寺都為他大做法事。貴先祖下葬之時,雖然極為保密,但是對佛是不保密的,我住的小廟雖破,當年也是香火繁盛,廟裏主持也曾經見識過先祖的葬禮,並受先祖所托,代為上香祭祀。先祖兵敗後,雲貴寺廟曾經受過清廷的搜查,僧眾冤死無數。本寺因為藏於深山,免受騷擾,故有記錄,不曾丟失。這本是寺中機密,如果不是看到施主的玉佩,我也不會帶你來的。

吳耀祖聽了非常興奮,沒想到這個小廟還這麽有來頭。

就問,大師,那我可不可以看看貴寺的記載?

老和尚凜然道,這是絕對不行的。這樣的機密隻有本寺的主持才能看到,我有幸知道,不過是後繼乏人,香火不盛。這樣的機密讓外人看到,是要受天譴的,請施主諒解。

吳耀祖也沒勉強。各家有各家的規矩,不讓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兒。

他們開始爬山的時候是八點多一點兒,上山下山,一直到中午,老和尚才在一個小山根停下。

吳耀祖狐疑地看看前麵這個好像跟周圍沒什麽兩樣的小山坡,不大相信這兒就是先祖的葬身之地。

老和尚念了幾聲佛號,說,施主別少看了這小山。此處四周皆是山峰,山不高而有勢,是風水寶地。清廷所得先祖遺骨,是疑塚。這山土質很厚,草木不生,是封土做了特殊處理,這些都不是一般老百姓能做得到的。佛門中人不打妄語,請施主定奪。

吳耀祖四下看了看,覺得這個地方實在是不錯,地勢不是很高,但是視野開闊。腳下的土質很厚,但是不像別的山峰那樣鬱鬱蔥蔥,隻稀稀疏疏長了幾株青草。

吳耀祖看了看吳啟文。吳啟文困惑地四下看了看。吳啟文不懂風水墓葬,吳耀祖也不懂。回來祭祖,他們本來就以為不大靠譜。老祖的墳墓,全國人都找了好幾百年了,都沒有找到。們回來找,還不敢大張旗鼓,隻能偷偷摸摸去找,恐怕找個三千五千年也不一定找到。現在有了這麽個還算靠譜的說法,吳耀祖就打算在這麽拜祭算了。況且即便是錯了,想當年這兒都是老祖的天下,恐怕別的鬼魂看到了,也會把祭品乖乖地給他送去。

吳耀祖就讓和尚找好位置,讓手下擺祭品。

因為在緬甸的時候,柚木寺的高僧就告誡他祭祀重誠不重物,所以帶東西不是很多。擺好後,和尚開始念經,吳耀祖就和吳啟文開始祭奠。

祭奠完畢,吳耀祖和吳啟文剛要跪下磕頭,發現擺的好好的三根大香突然攔腰折斷。吳耀祖驚叫一聲,吳啟文也是驚訝不已。吳耀祖朝老和尚看去。老和尚也似乎感覺到了什麽東西,一向平靜的臉色變得幹黃,念經的速度明顯加快。

吳啟文起身去把香點燃。剛打起打火機,一陣風就吹了過來,盤旋著把打火機吹滅,風兒就沒了。如此三次,吳啟文就不敢再點了。

老和尚念了一陣經,終於平靜下來。他對吳耀祖說,你拿出玉佩擺在供案上,然後再點香。

吳耀祖趕緊取出玉佩,恭敬地擺好,跟吳啟文要了打火機,自己過去點香。

他顫顫巍巍地剛把香頭觸到火機上,火苗搖晃了幾下,又熄滅了。

老和尚說,沒事,再點。

吳耀祖心說,這老祖脾氣還真是不小啊。不愧是雲南王。

再次打燃打火機,這次終於順利地點上了。

吳耀祖插上香,說,老祖在上,不肖子孫吳耀祖拜見來遲,希望老祖不要怪罪。乞求老祖保佑吳家一脈香火永續,耀祖感激不盡。

吳耀祖和吳啟文磕了幾個頭,心裏的一塊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老和尚跟他們告辭,說自己就不跟著他們一起走了。前麵翻過兩座山就是小廟了。吳耀祖不信,順著老和尚的手勢看去,果然能隱隱看到那寺廟的模樣。他不解,說,大師,我們這是又回來了?

老和尚說,是。不過,這次走的不是一條路線罷了。

吳耀祖要給他錢,老和尚這次高低不收了。他說,貴先祖曾經廣做善事,我今天做的這點事兒是應該的。隻要施主以後能多做善事,遠離邪念,就是對佛最好的答謝。我還要送施主一句話。

吳耀祖說,請講。

老和尚說,枉言者輸,枉行者滅。佛說眾生平等,要有善果,多做善事。西來尊者也是宅心仁厚,做了天下最大之善事,不過被小人利用了。施主有心,會發現很多人未發現之事。話隻能至此,請施主三思。

老和尚說完,鞠躬告辭了。

吳耀祖看著老和尚爬上一個小山丘,飄然離去,感覺這個老和尚話裏好像有話。

他們的祖上曾經被列為大漢奸,這也是他們秘密祭祀的原因。在國內,除了岑偉,因為不得不告訴他,沒有人知道他們吳家是雲南王的後代。這也是在緬甸的先祖留下的遺訓。為了不招致殺身之禍,有的吳氏後代,改姓了別姓,有的姓了母性。當年祖上兵敗之後,清朝曾經派出殺手,四處查詢吳氏後裔,吳耀祖的祖上逃到了緬甸,還招致在緬甸永曆帝部署的剿殺。老街一夜,如果不是護衛拚死保護,吳耀祖祖上死上百次都不夠。以後的上百年,吳家遭遇刺殺無數。也搬家無數次。

其實,如果人可以選擇,誰願意做壞事呢?

5 麗莎失蹤

在車上,吳耀祖接到公司電話,說是政府辦打電話給公司,明天在政府禮堂召開招商引資洽談會,希望吳耀祖能夠蒞臨。

吳耀祖不喜歡參加這類的捧場會。就讓公司經理給政府打電話,說沒時間去。剛放下電話一會兒,電話又響了。這次吳耀祖不能不接了。打電話的是政府辦公室,一個小夥子說王市長找他,吳耀祖隻好接了電話。

王市長很看客氣,說希望吳先生捧場,明天參加政府組織的這次會議。吳耀祖知道自己再推辭就太難看了,隻好答應下來。

政府的所謂洽談會,太虛。吳耀祖實在不喜歡這樣的場麵。他總覺得政府這樣浪費百姓的錢搞這些花樣,真比自己當初販毒好不多少。看著官員們一本正經的樣子,他真是覺得難受,比看見鬼都難受。

一個副市長介紹完景州的土特產品和瑰麗風光後,說起了人文資源。這個副市長口才很好,有一段是這樣說的。

要論景洪的人文景觀,在中國是獨一無二的。為什麽這麽說呢?因為我們這兒有中國有史以來第一大漢奸吳三桂的遺跡。

市長繼續降下去。

當年吳三桂征緬甸,曆史記載,就是從咱景州過境的。對了,那個吳先生不是要做旅遊開發嗎?您可以就開發吳三桂。現在隻要有腦子,什麽都是文化,吃喝拉撒都是文化。可是,咱這個文化是有意義的,可以教育後代啊。比方咱可以弄個漢奸旅遊文化。吳先生不是姓吳嗎?您就說您是吳三桂的後人。當然,我知道您不是,可是這樣不是更響亮,更有噱頭嗎?我這是打個比方。。。。。。

往下的話吳耀祖再聽不下去了。吳耀祖真想站起來,告訴那個副市長,他就是吳三桂正宗的後人。怎麽了?

說實話,他對於先祖投降大清沒有什麽看法,但是對於先祖自報奏章,提大軍去抓捕永曆帝,他總覺得是有點太過份了。

所以,他還是羞於讓別人知道自己的家世的。

吳耀祖真的想在雲南投資旅遊,也想搞一些關於先祖題材的項目。但是他想弘揚一下先祖的功德,讓人們立體地去看待曆史。

正在煩悶的時候,他的電話在兜裏震動起來了。他掏出來一看,是緬甸打來的。他知道肯定有急事,沒很重要的事兒,他們就打給景洪這邊公司或者吳啟文了。

他起身走出會場,接了電話。

是丈人打來了。他告訴了吳耀祖一個無疑於五雷轟頂的消息。他的妻子麗莎被人綁架了。

丈人在那邊急得說不成個囫圇話。吳耀祖說,阿爸,您別急,您先告訴我是誰綁了麗莎。

丈人說,是天金興。

吳耀祖晃了晃身子,差點沒站住。自己出來三天他就綁了麗莎,自己身邊肯定有他的內線。

他扣了電話,找到一個工作人員問王市長什麽時候能過來。

工作人員說不知道。

他問王市長的手機呢,工作人員說不知道。

看著他們冷漠的樣子,他真是火了,說,我是吳耀祖,是來投資的緬甸商人,我找王市長有事兒,如果你們耽誤了我的事情,我告訴你們,後果你們承擔。

那個一臉官司的工作人員這才喊來一個人,說是秘書長。秘書長認識吳耀祖,說吳總,什麽事兒啊?

吳耀祖說,是你們王市長叫我來的,我家裏出了事兒,我要回去,想跟他說一聲,麻煩您幫我聯係一下。

秘書長說,吳總,您可不能走啊。這次洽談會就唱您的戲呢,您走了,王市長這戲就不好唱了。

吳耀祖惱了,喊,秘書長先生,我的家人被綁架了,我需要回家救他們,是我家人的命重要還是你們的戲重要?

秘書長看吳耀祖惱了,嚇了一跳,趕緊撥通了王市長的電話。吳耀祖害怕王市長再囉嗦,直接說,王市長,非常對不起,我家裏出了點兒急事。我需要馬上趕回緬甸。請您理解。市長剛要說什麽,吳耀祖說,真對不起,市長,我老婆被綁架了,希望您理解。

王市長聽了,驚訝地啊了一聲,說,那吳先生您趕緊走,別的事兒以後再說。

吳耀祖還給秘書長電話,出門上車就走。

到了公司,看到吳啟文和幾個保鏢都在辦公室跟幾個女孩在一起打情罵俏呢。他也顧不得罵他們了,喊道,馬上收拾東西,回去。

大家都沒有想到老板會這個時間回來。公司經理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也姓吳,叫吳昕薇。但是,她隻是姓吳而已,跟吳耀祖家族毫無關係。吳耀祖平常挺看重她的,剛剛看到她在一個保鏢麵前搔首弄姿的樣子,感覺真是惡心。

吳昕薇覺察到了自己的失態,想挽回點麵子,就走過來請示說下批走美國的貨工廠在貨期內完不成,是分批發呢,還是一下子拖拖貨期。

吳耀祖沒給她麵子,說,這邊不是你負責麽?你負責這種事就需要你自己拿注意,自己跟美國那邊協商。要不我要你在這兒幹什麽?

女經理可能沒想到老板會發這麽大的火,愣了。

保鏢們看著老板的樣子,知道是有狀況了,趕緊收拾東西去了。

吳耀祖打電話給天金興的公司,那邊沒人接。吳耀祖知道這家夥又躲起來了。這幾年緬甸加強了對毒品的打擊力度,他們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了。

沒別的辦法,隻有趕緊趕回緬甸。

6 “水手”墳

從景州到曼德勒沒有飛機,開車是唯一的選擇。

從景州過了關卡,一路疾馳,他們風塵仆仆趕回曼德勒。

吳耀祖回到家,看到一家人都在等他。他也顧不得梳洗,問家裏的保鏢王太生,怎麽回事兒?太太怎麽沒有了?

王太生說,是太太回家路上被綁架了。她隻讓小六子跟著。

那小六子呢?

也被綁了。

吳耀祖鬆了一口氣。還好沒出人命。綁架人無非就是談條件要錢。隻要沒人沒有事兒,就有挽回的餘地。

天金興給他留了一封信,是讓一個乞丐送來的。讓他五日內到“聖地”找他,過時不候。

又是“聖地”。吳啟文湊過來看了看,說大哥,這地方咱不能去。這是在做那種生意時解決問題的地方。現在咱不做了,就應該換地方了。

吳耀祖說,咱是不做了,可是他在做。

吳啟文說,所以得換地方。當初咱也是兵強馬壯,可以跟他一拚,現在不行了。十年沒在刀尖上滾,人都沒了煞氣,這東西裝是裝不出來的。現在咱跟人家拚,不是一個層次上的。別的不說,就說武器吧。我聽說人家現在用的都是最新式衝鋒槍和大口徑阻擊步槍。AK47都淘汰了,武器比正規軍的都先進。

吳耀祖說,先進也沒用,還不是讓人家給堵到墳墓裏了。

吳啟文說,主要咱跟人家沒法比。

吳耀祖笑笑說,咱不跟他比。他綁人的目的不是跟咱比拚命。應該是為了錢或者別的東西,比方咱的密林通道。這兩年天金興被國際刑偵組織堵了兩次,後來還雇了國際雇傭兵,那都是大口子啊。-前幾年掙的幾個錢估計都倒出來了。這次是急紅眼了,要不也不會綁架咱的人。這人狠是狠了點兒,但是既然是為了錢,那就好辦。

吳耀祖說的有道理。

吳啟文說,大哥,那咱什麽時候去?

吳耀祖看了看表,說,今天晚上。原先咱解決問題或者是交易都選擇在晚上。為了尊重他,咱還晚上去。估計白天他也不敢露頭。還有四個小時,咱都休息一下。晚上讓老王開車,把咱送去就行。別人不用,就咱三個。

這種事去多了沒用,吳啟文有數。說,好。

當下兩人洗簌休息。在車上也不是很累,吳耀祖洗簌完後,到後花園燒香禱告一番。稍事準備,天也就黑了。

兩人吃了點兒飯,吳耀祖讓吳啟文把槍掏出來,隻帶匕首。吳啟文驚訝地說,手槍也不帶嗎?

吳耀祖說,帶了也是送給別人。

吳啟文想想也是,隻在皮靴裏插了把匕首,兩人就上了車。

“聖地”其實是一片墳墓。是跟著吳家先祖一起南征北戰,並保護吳家逃到緬甸的李姓將軍的墓地。

到了緬甸多年後,李家的後代到別處討生活,隨著日月長久,百多年後,兩家就斷絕了聯係。後來,到了吳耀祖的爺爺吳剛這輩,吳家依然窮困潦倒,發達了的李家要修族譜,就找到了吳家。

那時候,吳剛不到二十歲,李德亮問是不是吳家公子。吳剛說是,我姓吳。李德亮跳下馬鞍,納頭便拜。

李德亮見過吳剛的爺爺後,臨走的時候,說要帶走小公子,教他經商之道。吳家那時候極度窮困潦倒。對李家雖然不了解,但是看人家的樣子,就知道不是欺詐之人。況且按李德亮的說法,他們李姓的祖宗是吳家老祖手下的將軍,李德亮見了吳家人極盡恭敬,不像是有假的樣子。他們就讓吳剛隨著李德亮去了。

從此吳家開始時來運轉。應該說,是李德亮救了吳家。吳家是有族譜的,但是,隻是簡單地記著某年某月從中國而來,並沒有別的記載。

每個月吳剛都能給爺爺足夠的費用。吳家逐漸脫離了貧困,走上了富裕之路。李德亮死的時候,吳家全家都來吊孝。吳剛的父親,也就是吳耀祖的老爺爺曾經說,你們日後可以不給我燒紙上墳,但是隻要吳家有人,就得去給李家上墳磕頭。

受到李德亮接濟的還有天金興一家。天金興爺爺比吳剛跟著李德亮早些,李德亮隻有一個女兒,他死後,吳剛和天金興的父親天來盡孝子本分,發喪上墳,從不敷衍。

在他們眼裏,李家的祖墳就是他們的聖地。這是一種非常真摯的情感。

吳耀祖讓老王把車停在路邊,自己和吳啟文朝著墳墓走去。

夜色漆黑如墨。

自己還是毒販的時候,這兒是他和天金興晚上常來的地方。那時候,雙方都有二十多個人的武裝,車直接開進墳墓邊上,十多輛車一線擺開,先給李德亮燒香燒紙,磕頭拜祭,然後雙方解決爭端。

也怪,無論是什麽問題,兩人守著老人的墳墓,都能敞開心胸,把話說清楚。時間長了,這成了兩人解決問題唯一的方式和地方。況且這兒幾乎與世隔絕,無論是軍方還是國際禁毒組織,都不會想到兩個大毒販能在這裏談判開會。

可是,自從自己退出了毒品生意,很多年沒有在晚上來到這個地方了。加上今天晚上就他和吳啟文兩個人,又沒有帶槍,所以,看到黑漆漆一片的森林,他不由得感到一陣一陣的寒意。

雖然離城市不是很遠,這兒確是人跡罕至的地方。當年李家把墳墓選在這兒,應該還是顛沛流離的時候,可能是為了隱蔽性質的考慮,所以沒有過多的考慮風水問題。這兒土質比較薄,真正的荒山野嶺。加上在樹林外就有不少的孤墳,很少有人敢走進林子裏麵。

李家墳墓在穿過一片小樹林後的一片空地上。空地好像是特意留下的,不是很大,後麵就是大片的原始森林了。給人的感覺這些墳墓似乎也做好了時刻躲進森林的準備。

兩人努力克製著恐懼,繞過那些三三兩兩的孤墳,磕磕絆絆地穿過小樹林。他們遵照道上的規矩,沒有采取任何照明措施。

這讓兩人吃了很大的虧。

原先在繞過那片孤墳後,有一條隱隱約約的小路。那是吳耀祖他們上墳時特意清理出來的。可是在晚上,沒有照明,他們轉了好一會兒,也沒有找到小路的影子,隻好作罷,硬著頭皮,摸索著往裏走。

兩人都摔了不少跤。吳啟文邊走邊罵,說,天金興這個王八蛋,怎麽就知道藏在墳地裏,這東西是不是變成鬼了啊。

說到這自覺說漏了嘴,趕緊呸呸吐了幾口。

手裏有家夥,無論對人還是對鬼,都是威懾,自己心裏也壯些,現在兩人都是空著手,吳耀祖也感覺帶著槍就好了。別的不說,如果這時候突然躥出個半人半鬼的家夥,還真夠兩人喝一壺的。

正想著,吳耀祖突然一失重,一跤摔在了地上。

因為急急地朝前走,障礙物又在前麵,吳耀祖結結實實摔了個嘴啃泥。

他不自覺地伸手摸了摸扳倒他的物體,竟是一個土堆。他一激靈跳了起來。差點就喊出了聲來。他是摔在了一個墳墓上。

這樣的墳墓吳耀祖太熟悉了。這是當年他們埋葬“水手”時留下的墳墓。“水手”是吳剛當年見到的第一個被師父李德亮槍殺的間諜。他真的在印度洋做了多年的水手,但是他還

有一層身份,是國際緝毒組織的間諜。

他的情報讓李德亮死了三個好弟兄。他們查出了“水手”的真正身份後,就在這兒殺了他。

後來吳家就把那些反水的或者間諜都稱為“水手”。不算李德亮時代和爺爺,吳耀祖經營毒品的二十多年裏,就在這兒殺了十多個“水手”。

這個土堆就是其中一個“水手”的葬身之地了。隻是不知道,這個“水手”是誰做的。多少年沒有經曆那種刀尖上討生活的日子,身上就沒有了煞氣,這個時候,也是冤家鬼魂容易討賬的時候。吳耀祖罵了聲晦氣。喊了吳啟文一聲,想提示他注意。吳啟文卻非常驚恐地說,怎麽這麽多的水手墳。吳耀祖一怔,拿出手機,摁亮 ,借著微弱的光線,果然看到一排一排的墳墓,得有三十多個。墳上的土,幾乎是全新的。

這麽多。吳耀祖驚訝地喊了一聲。這片墳墓肯定不是他們做的,應該是天金興所為。毒販追求的是錢財,殺人是不得已的行為。看著這片水手墳吳耀祖就知道天金興這些年的日子多麽凶險。

借著手機的光,他們繞過了這片墳地,朝李家墳地走去。

7 古道地圖

雖然在荒嶺上,但是李德亮後來把墳地進行了整修,立了墓碑。所以,李家的墳地看起來比較氣派。

吳耀祖看到了李家的墓地,感覺稍稍安穩了些。他先給老爺子燒了幾張紙。他沒見過李德亮,但是聽爺爺說了很多。爺爺簡直把他的師傅給神話了。在早期的那一幫毒販裏,李德亮生意做得不是很大,但是德名遠播。老爺子對天福和吳剛,真正的如同己出。

所以,吳耀祖邊燒著紙,也沒有感覺到害怕。

倒是吳啟文看著在火光中閃爍著的碑林,感覺寒意陣陣。

所以,當一個白白的人麵孔,從墓碑後麵探出來的時候,嚇得吳啟文哇哇地就大叫起來。

吳耀祖也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人臉色青灰,毫無生氣,看著吳耀祖他們,慢慢站了起來。

吳耀祖和吳啟文的身後,已經站了幾個持槍的人。吳耀祖心裏歎息了幾聲。自己十多年離開了這個行業,已經沒有了昔日的機警了。

那個白麵孔冷冷地說,得罪吳老板了。

話音剛落,他和吳啟華就被反綁了手,蒙上了眼罩。吳耀祖覺得奇怪。當年他們有事要談的時候,大都在李德亮墳前。這也是遵照兩家傳統讓德高望重的李老人做個見證的意思。雖然背地大家也是花招用盡,但是麵對先祖的墳墓,大家無形中就有了種壓力。

因為從事的是害人的行業,他們為了從心裏上有個安慰,他們大都信佛。李德亮老人更甚。他生前都打算等自己跑不動了,就出家,為上半輩子的罪孽做點善事。所以,很奇怪,麵對他的墳墓的時候,大家都有種麵對教父,對,就是麵對教父的感覺。

今天天金興沒在這兒,那他要把他們帶到那裏去呢?

被他們帶著拐了好幾個彎,最奇怪的是還往下走了好長時間。好像下樓梯似地,一登一登往下走。吳耀祖感覺非常詫異,他們是在地麵上,這兒是荒山野嶺,那兒來的樓房?莫非他們來到了地下?

走了最少有二十分鍾。他們才讓兩人站住,然後有人解下了他們的眼罩和繩子。

吳耀祖掙開眼,看到的是一支燃燒著的蠟燭。蠟燭放在一個案子上。四下看去,四周都是黑漆漆的。奇怪的是牆麵,不是白灰牆不是水泥牆,而是類似泥牆的樣子。

吳耀祖抬頭看了看頂棚,拱形的頂棚,抹著黑乎乎的東西。他心裏突然有了個奇怪的感覺,吐口而出,這是個墳墓。

旁邊有人接上了話,說,吳老板,你太聰明了,這個地方確實是個墳墓。不過不是埋人的,是為了藏人的,活人的墳墓。

吳耀祖轉著圈看了看,說,你怎麽知道這個地方?

天金興嗬嗬笑了兩聲說,你們吳家才跟了老爺子幾年?您以為他什麽東西都會給你們嗎?做夢去吧,告訴你,你們吳家不知道的東西還多著呢。

吳耀祖說,東西不是給就能有的,我們吳家所有的東西都是自己拚來的,不是靠著別人給的。

天金興憤怒地說,那通道呢?

吳耀祖一愣,說,通道?什麽通道?

天金興說,裝什麽傻?沒有那條通道能有你們吳家嗎?

吳耀祖這才知道他說的是什麽,說,通道是我們吳家發現的,跟老爺子無關。

天金興冷笑了幾聲,說,那你說通道還跟我們天家沒有關係了?

吳耀祖說,通道是我爺爺自己發現的。天老爺子是為了李家失蹤的,希望你搞清楚。

天金興說,我看是你家老爺子為了通道殺了我家老爺子。

吳耀祖往前走了一步,說,天金興,我希望你搞明白。天老爺子失蹤的時候,他們兩個還都在老爺子手下。他們誰也沒想到自己單幹。再說了,你家老爺子失蹤的時候,很多人都跟他們在一起,現在還有人活著。你可以去調查。

天金興說,好,咱不說這些。我就問一句,通道地圖你打算什麽時候給我?

吳耀祖說,這個我得問我爺爺,這不是我的東西,這是老爺子的。

天金興邪惡地笑了笑,說,那行啊,是不是我幫你把他老人家請來?

吳耀祖冷冷地說,天老板,那你信不信我能弄死你。

天金興笑了笑說,我信,我信。咱不說這個,老人家是上歲數的認了,最好別讓他們趟咱們這淌渾水。很簡單,你把通道地圖給我,咱就什麽事兒沒有。

吳耀祖說,我還是那句話,那地圖不是我一個人能做得了主的。再說了,想要地圖不是你這種要法。我爺爺想給你,你不要也會給。他不想給你,你這麽種要法,恐怕也太少看吳家了。

天金興說,我還真不怕你知道。你這些年不就是指著那個軍區司令嗎?別因為就你會花錢買人情,我就幹吃癟。明說吧,我在政府也有人,要不我天金興能活到現在?你過去幹的那些事兒我可留著底兒呢。告訴你,我要是想弄你,也是很簡單。

吳耀祖一愣。天金興也買了保護傘,這個他真是沒想到。

天金興換了溫和的語氣說,再說了,你現在也不幹這營生了,那地圖放著也是放著,實在不行,你給我張複製的也行。我賺了錢,肯定有你的一份。

吳耀祖說,那你先把我家人放了。

天金興笑了笑說,大哥您別開玩笑了。放了她,我還有戲唱嗎?

吳耀祖火了,說,這是咱男人的事兒,你他媽還伸手抓女人,你算哪門子男人?

天金興說,大哥,別給自己臉上貼金子了。咱幹的就是缺德事兒,還說什麽男人,讓政府抓去,直接就去當鬼了。

吳耀祖說,知道缺德你還做?還不趕緊回頭?

天金興說,回頭也得有錢啊。我手下這麽多兄弟,跟著我出生入死這麽多年,我怎麽也得幹票大的,讓他們都有錢養老啊。您說,我能說散就散,讓他們沒地方找吃的去?

一邊的吳啟文說話了,他說,天老板,別哭窮了,您不是沒錢給弟兄們養老,而是把錢都在美國買了房子。這樣幹法,掙錢再多也不夠花的。

吳耀祖說,這樣吧,你想正八經做生意,我可以幫你,也可以借錢給你。通道地圖,是我們吳家的大事,我做不了主。

天金興說,那你媳婦肚子裏的孩子就不是吳家的大事了?

吳耀祖一字一頓地說,天老板,我吳耀祖在這兒給你一句話。如果我媳婦和孩子有個三長兩短,你今天即便把我在這兒殺了,我也能保證你們天家一個也活不了。你信不信?

天金興沒想到能惹吳耀祖發這麽大的火。趕緊說好話,說,我就是提醒提醒。你爺爺和我爺爺是結拜兄弟,我怎麽能做對不起你的事兒?

吳耀祖說,那你還綁架我老婆?

天金興說,我不是怕請不動你嗎?你現在生意大了,如果不這樣請你,你能來嗎?

吳耀祖說,那你覺得這樣請我來,會有用嗎?

天金興笑了笑說 ,有用沒用得試試看啊。

天金興說,不過,不管有用沒用,我得先委屈你在這兒住兩天,你平常那麽忙,就當在這兒修養兩天,吃的我會讓人給你送來,這兒安靜,你就在這兒好好想一想。兩天後,我來看你。

說完,天金興轉身就要往外走。吳啟文急了,上去就要抓天金興,被的一個手下,一槍托子砸倒了。

天金興踹了他一腳說,找死啊你?

血順著吳啟文的臉上流下來。吳耀祖趕緊扶起他。從兜裏掏出一張紙,擦著他的臉。吳耀祖喊,姓天的,你找人給我兄弟包包傷口啊。

天金興理都沒理,上了台階不見了。

8 地下室

吳啟文傷勢不重,隻是被打破了頭皮。吳耀祖撕了一個襯衣袖子,給他簡單包紮了一下。

吳啟文說,沒事。這個王八蛋夠狠的,那天犯我手裏,我非整死他不可。

吳耀祖不說話。他沒想到天金興會把事情做得這麽絕,把自己關在了這裏。他擎著蠟燭四下看了看。四壁是用黑磚砌成的,靠牆的位置有張桌子,桌子旁放著兩張大床。從黑磚上來看,絕對不是現代建築,現在早就沒黑磚了。因此這個地方不可能是天金興修建的。也不可能是李老爺子建的,如果是他建的,爺爺不會不知道。

床是新的,**的鋪蓋也是新的。這應該是天金興在這兒躲難睡覺的地方。可是,現在他們去那裏了呢?外麵沒有車,天金興不會在這個時間回城裏。那就說明在附近還有一處地下建築。是的,肯定有。這兒隻有兩張床,理論上來說,隻能睡四個人。天金興主力人馬不少於二十人,出來躲難,這些人肯定都會在這兒。那這需要多大的地方啊。

是誰建的這麽大的工程呢?

吳耀祖想不明白。這個地方是李家祖塋,從李家第一代來到這裏,也應該有二百多年時間了,難道這個地下建築是二百多年前搞的?

吳啟文拿著一支小手電也四下看著。突然,他大聲喊起來,大哥,您看這是什麽?

吳耀祖走過去,發現在角落裏竟然有一個塑像。塑像跟家傳的玉佩竟然一模一樣。西來尊者像。據說,這個佛像是當年雲南的天罡寺主持為當年的老祖特意製作的一座雕像,佛像代表了老祖在未來世界的形象。按老和尚的說法,如果當地寺廟都供奉這個佛像,那這佛像在承受了一百年的香火後,就有望成佛,可惜,事與願違,老祖在廟裏承受了不到二十年的香火,就成了個寺廟的災星,各個寺廟都把這個尊者像請出了廟門。

這兒怎麽會有這個尊者像呢?

吳耀祖還沒想出個所以然,吳啟文在那邊又喊了起來。吳耀祖說,你喊什麽啊。

吳啟文說,地圖。大哥,這兒有古道地圖。

最後幾個字吳啟文似乎想到了什麽,聲音小了下來。

古道地圖?

吳耀祖騰地就站了起來。走過去,果然,在墓壁一側有一溜橫向排列的青石。其中的一塊青石上刻有一張地圖。雖然是用利器凹刻的,但是刻得非常精致細膩。旁邊還有比例尺標誌。吳耀祖太熟悉這張地圖了,那正是爺爺傳給他的古道地圖。上麵的每一個點兒,每一個箭頭,都是一模一樣的,簡直就是複印過來的。但是,如果你不注意看,很難看出這是一張地圖。旁邊的青磚上,印刻著一隊兵馬。雖然線條簡單,但是極其傳神。下一張青磚上刻著士兵攻城的圖像,往下看,另一張青磚上,刻著一輛囚車,一個皇帝模樣的人,坐在車上。再下一張青磚上,刻著一個穿素服的人在拜見那個皇帝。最後一張,是有個穿著龍袍的人自縊而死,而那個將軍正在恭送一個人出城。

前麵幾張,吳耀祖不用想也能明白,最後兩張,他想了好一會兒,不禁驚呆了。那兩張的意思,很明顯是那個主角走了。那,這不是說那個自縊而死的人是假的嗎?

這是真的嗎?

這一切如果是真的,那就是說,先祖根本沒有殺永曆帝,而是被他藏起來了。

誰會在這兒刻這些東西呢?難道李家的祖上刻的?可是怎麽覺得這像是說的自己先祖的事兒,跟李家一點兒關係都沒有呢?假如這個地方是吳家人建的,那這個建築是做什麽用的呢?吳耀祖突然想到了在中國那個老和尚的話“西來尊者也是宅心仁厚,做了天下最大之善事,不過被小人利用了。施主有心,會發現很多人未發現之事。話隻能至此,請施主三思。”

難道老和尚的話,就是暗指這個事兒?但是,這是真的嗎?

吳啟文說,大哥,這是不是說著咱先祖的事兒?

吳耀祖說,有點像。

吳啟文說,那這最後是什麽意思?

吳耀祖說,說不清。

吳啟文說,我覺得這個地方是吳家人建的。

吳耀祖說,我也覺得是。可是吳家人在李家人的墓地裏建這個東西,是什麽意思呢?

吳啟文說,大哥,我聽爺爺說過,他也是聽上輩人說,吳家人到了緬甸以後,都遭到清廷的追殺,那他們把這個修在李家墳墓這兒,是不是躲避追殺呢?

吳耀祖說,這個有點兒道理,不過躲避追殺,也沒必要躲在人家的墳地裏啊。這個說法太勉強。

吳啟文說,難道這是一個墳墓?

吳耀祖嚇得一縮脖子,你可別嚇人啊。

吳啟文說,大哥,我想弄不好真是這樣。你這樣想啊。吳家一開始到緬甸的時候不是還遭人追殺嗎?那這樣即使他們死了,也不敢明目張膽地埋啊。我看很多電視劇,都有清廷查人犯查到義莊裏去。於是,他們就隻能假借別人的名字,修墳墓。但是可以修好墳墓,不埋人啊。人偷偷地埋到該埋的地方,這兒埋一個空棺材就行了。但是這兒可以認真修建,說不定古人還有別的想法,比方萬一被追殺無處躲藏的時候,可以躲到這地下室裏。大哥,我說的有沒有道理?

吳耀祖說,多少有點兒意思,但是很勉強。

吳啟文說,說,這個得跟爺爺說說,他知道的多些,聽聽他的想法。

吳耀祖說,嗯。

吳啟文說,可是,咱什麽時候能出去啊。這個天金興真他媽的王八蛋。

吳耀祖說,他說關咱兩天,兩天後應該能放咱出去吧。

兩人又轉圈看了看,隻在角落裏發現一個木桶,蓋著蓋子。不用想就知道,應該是盛排泄物的。

再沒有別的發現。

隻能說,這個地下室,是一個龐大的地下工程的一部分。

這個地下工程到底是做什麽用的呢?還有,吳家為什麽要把這個工程修到這裏呢?吳耀祖想得頭疼,都沒有想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手機被天金興的手下,搜身搜了去,兩人也不知道時間。外麵的聲音和光線在這兒一點都聽不到也看不到。吳耀祖估摸著時間,差不多要半宿了,說睡覺吧。

好在有兩張床。兩個人上了床,也沒脫衣服,閉上眼,就想睡覺。

可是睡不著。吳耀祖閉上眼,亂七八糟地想著事情。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他終於也瞌睡了。就睡了過去。

朦朦朧朧中,聽到有人喊耀祖。聲音比較淒厲,飄渺。他疑心自己聽錯了,就轉了身繼續睡。那聲音卻不絕於耳,好像他不答應就不罷休的樣子。吳耀祖坐起來,仔細聽了聽,聲音竟然又消失了。

他剛要睡下,看到從石階上,下來一個人。這人麵白身長,臉色呆滯。吳耀祖印象中好像不認識這個人啊。但是隱隱地有些麵熟。

順著臉往下看,他完全驚呆了。這個人穿的是古代的衣服,長袍馬褂。他從台階上下來後,四下轉著看。吳耀祖看到似乎有一隻手,把這邊的蠟燭拿了過去,給他照著亮。他邊看邊好像對著誰說著什麽,吳耀祖聽不到,但是好像他身邊有個人。是有個人,那個人給他端著蠟燭,還要聽他說話。可是吳耀祖看不見。最怪異的是,那蠟燭似乎不動了。感覺有人把蠟燭放在了桌子上。那個穿著長袍馬褂的人,也坐在了那兒。兩隻手放在桌子上發愣。

吳耀祖隻能隱約看到他坐著的樣子,屁股就擱在了半空中,沒有桌子也沒有凳子。發了一會兒呆,桌子上的蠟燭似乎被人挪動了下,那人似乎拿起了筷子,挑了東西,往嘴裏送。

這兒,難道是個餐廳?

那人吃飯很慢,足足吃了有一個小時。挑著一點兒東西放在嘴裏,要嚼很長時間。才會動筷子,挑下一口東西。還有一次,嚼了一會兒,他還朝地下吐了一口,好像吐出一塊骨頭什麽的。

終於吃完了。吳耀祖看到他站了起來,端著水似乎在喝水。突然,他發現了什麽似地,警覺地看了看吳耀祖。

這一看嚇得吳耀祖七魂出竅。吳耀祖心說,看我幹什麽啊。想躺下,躲進被窩裏,卻感覺渾身都不會動了。連眼珠子都轉不動了。

眼看著這個長著一張死人臉的怪人直直地朝自己走了過來,吳耀祖心裏怕得要命,卻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走過來,他圍著吳耀祖轉圈,然後停在了他身後。

這比停在他眼前都嚇人。吳耀祖想轉過臉去看看他到底在他身後幹什麽,卻一動也動不了。

終於那人轉到他眼前,那張冰涼的死人臉,幾乎都貼到了他臉上,他都能感受到他臉上的涼氣,跟夏天的空調似地,直往臉上吹。

吳耀祖心裏排山倒海地喊,想把他嚇跑。但是,嘴裏發不出一點兒聲音。手腳更不用說了,一點兒都不會動。

他集中精神在一個手指上,讓自己的手指動。慢慢地動,然後把手動起來。他暗暗發力,打算推開這張討厭的臉,那臉卻自動挪開了。他走到一個角落,似乎推開了一扇門,走了進去。

吳耀祖看見好像有人動了動蠟燭。端了東西走了。還有人端著蠟燭走。吳耀祖想喊他們放下蠟燭,卻喊不出來。

等他運足了力氣,終於喊了出來。把吳啟文驚醒了。

吳啟文喊他,大哥,您喊什麽啊?

吳耀祖終於能自如地說話了。他大口喘著氣,說,啟文,你剛才看見什麽沒有?

吳啟文說,沒有啊。

他把剛才的夢境跟吳啟文說了,吳啟文說,大哥您可嚇人啊,這地方本來就夠邪門的。

吳耀祖說,是鬼都怕人。我都不怕,你怕什麽。

說是這麽說,吳耀祖再不敢睡了。他索性起身,端起蠟燭,走到剛才那個人吃飯的地方。什麽都沒有。

他轉圈看了看,想看他到底是在那兒走出去的,找了一大頓,沒發現。卻覺得有什麽東西,硌了腳。

他彎下腰,用蠟燭照去,看到的是一塊黑色的小東西。在平整的地麵上,顯得很突兀。

他撿起來,看了看,是一塊骨頭。一小段豬排骨。

吳耀祖馬上想到了剛才那個人嚼了一會兒,朝地下吐了什麽的樣子。

他嚇得扔了排骨,愣在了地上。

放好了蠟燭,回到**,他再沒睡著。瞪著眼,看著那個地方。一直到睡著的吳啟文再次醒來。

9 逃脫

吳耀祖覺得自己不能這麽下去,這樣呆的時間長了,非崩潰不可。這地方陰氣太重,即便是這兒跟自己的老祖宗有關,那也不能天天跟這些死人在一起。

但是沒有機會。這個地方修得跟地獄似地,找不到出口。順著台階往上似乎是天金興出去的地方,可是兩人爬上去,看到的是一個非常大的石頭門。他們推了推紋絲不動。這樣的門都是需要機關啟動的,人力覺得不可為。

可是假如這個地方當初真的是個地下室,那進來的人要出去,肯定在裏麵也要有開關。否則,在這兒豈不憋死了?

但是兩人在裏麵找了一大頓,所有的地方都摸遍了,也沒找到那個開關。想想也是,自己能想到的,那個天金興也應該能想到,他既然想把他們關在這兒,就會讓他們找不到開關。

兩人沒找到開關,累得夠嗆。最後,兩人決定利用他們送飯的時間,跑出去。

吳啟文擔心地說,可是這樣就跟天金興翻臉了啊,萬一他對嫂子不利呢?

吳耀祖說,這個不能怨咱了。這小子現在一點兒江湖道義都不講了,一心想把咱趕盡殺絕。咱不能再忍了,否則咱完了,你嫂子更沒救了。

吳啟文想想也是。兩人想找點兒武器,可惜帶的短刀也讓天金興的手下搜了去。吳啟文找了個塊石子,從各個角落刮下泥土灰塵什麽的。裝進了兜裏。

好不容易等到了有人送飯的時候,吳啟文就裝肚子疼,在**哼哼。吳耀祖看到來人了大罵天金興,說如果他兄弟,吳耀祖保證天金興活不過明天。他來的時候已經跟家裏人說好了,第二天不回去,他們就會報告軍警,這兒肯定會被翻個底朝天。

送飯的小夥子一聽下傻了,要跑出去報告給天金興。吳耀祖說,你跑什麽,趕緊給我兄弟拿熱水來。

小夥子說,給你們送來了啊,這兒有。

吳耀祖讓他送下來,那小子笑了說,吳老板,別耍這些花招啊。實話跟您說了吧,您就是把我製服,順著通道出去,你們也跑不出去,前麵是大廳,二十多個兄弟都在那兒住著呢。

吳耀祖罵了一聲,說讓你們老板過來,我有話說。

小夥子說,好的吳老板,您放心,您的話我一定帶到。

小夥子出去,大石頭們沒關。吳耀祖讓吳啟華上去看看,順便把吃的拿下來。吳啟華走上去,發現門口有兩個手持微衝的蒙麵人,用槍指著他。他知道自己如果敢朝他們邁一步,就會被打成馬蜂窩。隻好取了東西回來。

一會兒,天金興就來了。

吳耀祖壓抑著怒火,說天老板,你這樣做,可真是不仗義。

天金興臉色也很不好,說,吳老板,我是讓您體驗下我們弟兄的日子。我們被警察,軍隊,國際緝毒組織,攆得在墳地住了一個多月了。下一票如果沒有別的通道,我們的生意根本就沒法做。所以,無奈才出此下策。

吳耀祖冷笑一聲,說,那是你自尋死路。現在生意這麽難做,你可以做點別的啊。一意孤行,自己找死,跟我有什麽關係?

天金興冷笑一聲說,當然有關係,這次通道地圖我是誌在必得,反正沒別的活路了,我不怕跟拚個魚死網破。

吳耀祖說,那,這次你是不準備放過我了?

天金興說,是。

吳耀祖說,如果我不答應呢?

天金興陰森森地笑了,說,那您就永遠在這兒賠著我。

吳耀祖冷笑一聲說,你以為我來就沒做別的準備嗎?

天金興說,我知道你在外麵留了引路的紙條。還有,您還留了個司機。

吳耀祖聽了大驚,從椅子上蹦了起來說,你把他怎麽樣了?

天金興一揮手,手下送進了一個袋子。天金興把袋子打開,吳耀祖聞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兒。

一隻手失去血色的手,赫然擺在了吳耀祖的眼前。是司機老王的右手。他手上中指戴的戒指還是吳耀祖讓人給他買的。

吳耀祖說,天金興,你就不怕報應?

天金興說,怕也沒用了。這些年殺了這麽多人,誰想報複就來吧。我還告訴你,我天金興遇佛殺佛,見鬼殺鬼,我就怕沒錢沒槍,別的都不怕。

吳耀祖說,你就不怕斷子絕孫?

天金興說,媽的,咱這樣的,活這一輩子就算賺的,我遭罪不少,不想再有個兒子跟跟著遭罪。

吳耀祖暗中盡量接近天金興,吳啟文也把手揣進了兜裏。吳耀祖裝作非常悲傷的樣子,仰天長歎一聲,從眼角看到天金興沒有注意自己,突然就衝過去,左手夾住了他的脖子,右手就掏出他的手槍。用槍指著了他的腦袋。

同時吳啟文一步就躥了過來,從兜裏掏出一把石灰和泥土的混合物,就朝他身後的兩個保鏢臉上揚了過去。兩個保鏢沒想到他會有這一手,忙伸手遮擋,吳啟文早看準了其中一個槍手腰上的短刀,左手揚出灰塵的時候,右手早掏了出來,順手就把這個的脖子抹了。另一個保鏢知道事情不好,轉身要跑,吳啟文一伸腿絆倒了,他撲上去,又是一刀,槍手脖子裏咕嚕了幾聲,竟然沒死,搖搖晃晃爬了起來。吳啟文知道自己刀割得淺了,隻好撲上去,又補了一刀。

他才歪扭了幾下,手指著吳啟文倒了。

吳啟文從他們身上,摘下槍,自己背了兩支微衝。兩人押著天金興,就往外走。

上了台階,出了大門,是個很長的通道。天金興一言不發,跟著兩人走。果然通道的這頭是一個非常大的地下室。吳耀祖感覺跟個山洞似地。他沒有時間觀察山洞,隻是非常警惕地看著四周,用胳膊夾著天金興往外走。吳啟文讓那些千姿百態的槍手們都站起來,跑到一個角落裏去。這些人都是亡命徒,但是看著老板在他們手裏,也都乖乖地聽著啟文的命令。退到了一個角落。

經過房間之後,又是一個通道。通道黑暗,為了防止那些槍手們跟過來。吳啟文進入通道之前,狠狠地說,各位都在自己的地方呆著,進入通道小心沒命。

走了幾步之後,他就返身打一梭子子彈。

又經過了二百多米,眼前沒路了。吳啟文用微型手電照了照,發現這是一扇石門。他逼著天金興開門。天金興知道不開不行。隻好好到機關,開了門。臨出門之前,吳啟文又衝著通道打了一梭子子彈。然後,押著天金興,朝外走。

他們大意了,沒有注意外麵埋伏的槍手,吳啟文剛一露頭,胳膊就挨了一槍。幸虧衝鋒槍是掛在脖子上,才沒有掉下去。

幸運的是,子彈打偏了,擦著胳膊飛了。他咬咬呀,端起槍,衝著飛出子彈的地方就是一個點射。那裏有人慘叫了一聲,就沒了動靜。

天金興知道這兒有很多埋伏,就喊,都他媽的別打槍啊,瞎了眼了?

吳啟文和吳耀祖背靠背,仔細地看著周圍,邊急匆匆地朝外走。天金興怕誤傷了自己,時不時就喊,都別打槍啊,都別覺著自己槍法好,子彈是不長眼的。

喊話的間隙,他還跟吳耀祖說話,說,吳老板,你膽子真夠大的。

吳耀祖說,不大就不來了。

天金興佩服地說,行,是條漢子。

吳耀祖說,別廢話了,我老婆在那兒?

天金興說,通道地圖在那兒?

吳耀祖說,不說也行,我他媽直接把你交給警察局。

天金興想了想說,如果我跟你說個假地址呢?

吳耀祖說,除非你不想要這個秘密藏身地方了。

天金興歎了口氣,說,好吧,我告訴你,你老婆就在六子老婆家裏。

吳耀祖大驚,說,什麽?在六子老婆家裏?

天金興說,是。是六子綁了她。

吳耀祖問他,六子是你的人?

天金興說,算是吧。

吳耀祖罵了句。六子跟他也有七八年了,平常看起來非常穩重的一個人,沒想到是個“水手”。

天金興說,吳老板,求您件事兒。

吳耀祖說,說。

天金興說,求您放了六子。

吳耀祖問,為什麽?

天金興說,是我威脅他幹的。那小子其實對您很忠誠。

吳耀祖說,這算忠誠?

天金興說,我綁了他妹妹。嚇唬他如果他不聽我的,我就讓手下**她,他才這麽做的。

吳耀祖說,你真是個畜生。你壞了老爺子立下的規矩。

天金興說,如果我老守著那些規矩,我早他媽的死了。

吳耀祖說,放了六子,就壞了我的規矩。

天金興說,他是你的人,你看著辦。再說了,你已經不是此行中人,什麽規矩不規矩的。

吳耀祖問他,那六子的妹妹呢?

天金興歎口氣說,這個您就別管了,我馬上派人去放了就是。

吳耀祖冷冷地說,假如你不放,我這次就跟裏來個魚死網破。

說著話,幾個人已經出了小樹林,到了林外的那些零散的墳丘處。下了山坡就是那條環山公路了。吳耀祖看到自己的車,還停在路旁的一塊空地上。而老王卻沒有了。

他忍著心中的悲憤,踹了天金興一腳,問,你他媽的怎麽殺了我那個弟兄?

看到吳耀祖發怒,天金興害怕了,說,是他自己摸上來的。我的弟兄以為是個奸細,就把他殺了。吳老板您知道,這是咱這行的規矩。寧可錯殺,不能留活口。我是殺了他以後,才看出他是您的兄弟。這個不能怪我啊。

吳耀祖問,他的屍體呢?

天金興說,埋了。

吳耀祖說,媽的,你讓他們給我扒出來。送下來。

天金興對上麵喊了幾句話,吳耀祖就押著天金興老遠看著。一會兒,他們看到兩個人抬著一個包裹,走了過來。吳耀祖押著天金興下去,讓他的手下先把老王放在車上。然後,看著他們退了回去。自己才押著天金興下去了。

上車之前,他們把天金興的腰帶和鞋帶解下,把他先捆了,然後,上了車,急馳而去。

10 遠古的記憶

吳耀祖看了看老王的遺體。他是喉嚨被割開了,身上再沒有別的傷痕,連打鬥的痕跡都沒有。老王在跟吳耀祖之前,是緬軍的特種兵,身手非常厲害,能在他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把他割喉,看來天金興手下還有高手。

當下顧不得悲傷,吳耀祖先把老王的遺體送進了殯儀館,驅車直奔六子的嶽父家。

六子的嶽父在市郊開了個小吃店,常有野味外賣,吳啟文他們都來吃過,所以輕車熟路,一會兒就到了。

小吃店沒開門。吳耀祖擔心他們已經跑了,吳啟文安慰說,沒事兒,應該沒跑。您看路邊那個爐子了嗎?煤灰還沒動,應該是昨天晚上燒的。開飯店的,隻要不賣早餐,上午都起的晚。

路上行人開始多了。吳耀祖喊吳啟文下車,吳啟文拍門,吳耀祖拔出槍,緊盯著卷簾門。

一會兒,聽到有人嘩啦嘩啦開鎖。邊開邊問,誰啊?

一個蒼老的聲音。吳耀祖把槍又放進了兜裏。六子的嶽父,他是認得的。是一個很老實的緬甸人,年輕時是一個優秀的獵人。老了後,就開了這麽個小店,主要經營山貨野味,生意說好不好,說壞不壞,養老是沒問題。

開了門後,老人家認得吳耀祖,很驚訝,趕緊請他進來。吳耀祖看著老人好像不知道綁架的事兒,就問他,老伯,六子沒來嗎?

老人搖了搖頭,說沒來。

吳耀祖頭大了,難道是天金興騙自己?還是這個老頭兒騙自己?

吳啟文問他,老伯,您就這一幢房子嗎?

老人說,還有幾間房子,是買了打算翻修的,當等給兒子結婚用。

吳啟文看了看吳耀祖,問他,老伯,六子知不知道這所房子?

老人說,知道。這個房子就是六子幫忙買的。鑰匙都在他手裏。

吳耀祖讓老人說明了位置,就告辭老人,帶著吳啟文直奔那個小屋。

這是一個比較破舊的屋子。吳啟文以前聽六子說過,這個房子是曾經的一個老姑婆的房子。老姑婆類似於中國的神婆,據說可以伏妖捉怪。老姑婆死後,房子沒人住,就被六子買了下來,準備收拾一下,給他的小舅子結婚用。

聽說是老姑婆住的房子,吳耀祖就有些擔心。這一段時間 見的古怪事兒多了,聽說鬼啊什麽的,就害怕。但是想到老婆被六子囚禁在這兒,也就顧不得了。院牆不高,吳啟文翻身就爬了進去,然後,給吳耀祖開了門。

他們剛想用腳踹正屋門,門突然就開了。

六子跪在他們麵前。吳耀祖上前就是兩個耳刮子。吳啟文問,大嫂呢?

六子說,正睡著呢。

吳耀祖闖進去,看到裏麵收拾得還很幹淨。妻子麗莎正在**睡得香,好像沒有受到什麽傷害。

吳耀祖把她喊起來,然後帶著妻子和六子回了家。

六子因為是被脅迫,吳耀祖也沒有怎麽處罰他,讓他結了工資,回家算了。帶著麗莎到醫院檢查了一下,一切都正常,吳耀祖這才放了心。

奔波了這麽多天,終於可以在家裏舒舒服服地睡個覺了。吳耀祖洗了個熱水澡,看了會兒電視。電視台正播放佛教新聞,新聞中正介紹在曼德勒召開的東南亞上座部佛教研討會。緬甸是個佛教國家,各種佛教會議層出不窮,吳耀祖一開始並沒有特別注意,隨便瞭了一眼,覺得有些奇怪,再看下去,不禁驚呆了。

畫麵上呈現的正是他們在雲南遇到的那個小廟。慧遠大師正滔滔不絕地介紹上座部佛教在雲貴地區的發展。說到古刹,他說是有一個將軍曾經在在此打仗,因為對方使用奇門遁甲之術被困於此,圍著附近轉了十多天,後來駐紮此山,半夜,夢佛祖。佛祖教授破陣之法,並托付天下之玄機。將軍於此處操練三天三夜,順利突圍。將軍後來在此建了廟宇,稱為佛祖廟。

雖然老僧沒有說到細處,吳耀祖卻知道他說的將軍就是先祖了。沒想到這個小廟有這麽大的來頭,這確實讓他有些驚訝。

半宿的時候,吳耀祖看到有個人竟然穿牆而過,在他的房間裏轉著看了一圈。吳耀祖想摸槍,卻覺得渾身都動彈不了,隻能眼睜睜看著這個形容古怪的人,在轉了一圈後,朝他轉過臉來。

吳耀祖驚訝到了極點。這個人竟然就是在李家墳地地下室出現的那個人。他細嚼慢咽吃排骨的樣子,讓吳耀祖記憶猶新。

就是他,魁偉的身材,毫無表情的銀白的大臉。看不清楚鼻梁和眉毛。眼球空洞,眼神似乎是從肚子裏發出的光,冷冷的幽幽的。同那天一樣,過來看了一會兒吳耀祖,似乎還想伸手摸他一下,但是手伸到一半兒,就停下了,僵直地伸在半空中。這個時候,吳耀祖

感覺脖子上的玉佛微微的發熱,似乎還閃著微弱的光。那個鬼注視著玉佛,竟然把手又伸了過來。

吳耀祖看到那隻手,隻剩下了骨節.。奇怪的是,指甲還在,並且細長。他伸著長著長長指甲的手,慢慢地朝他脖子處摸了過來。吳耀祖都感覺到了陣陣寒意,透過他的指甲,沁入他的皮膚。

吳耀祖看到他僵硬的麵孔似乎笑了。笑得詭異,得意,笑得吳耀祖魂飛魄散。就在他的手將要觸到他皮膚的時候,吳耀祖看到他的臉裂開了。黑色的血順著他的臉,滴到他的脖子上。

吳耀祖終於啊地一聲喊出了聲來。隨著他的驚叫,人影倏忽間就消失了。

吳耀祖看著還在亮著的燈光,不知道這是夢境,還是真的發生過。

妻子麗莎醒了,問他,你喊什麽啊?

吳耀祖有氣無力地擺擺手,說,沒什麽。

麗莎看他出了一頭汗,臉色難看,擔心地說,是不是身體太虛了,讓邪物附身了?

吳耀祖說,不是,你睡吧。

雖是這麽說,吳耀祖心裏卻沒底。真想打電話問問高僧這是怎麽回事兒。想想此時已是深夜,就忍住了。

下床,他在觀音和武聖像前燒了香,念叨了一會兒,感覺好了些,才上床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