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的土地上，霞光照耀，一列火車冒著滾滾的濃煙，轟鳴地朝向太陽升起的地方駛去。那些在鐵軌上爬行的小動物，遠遠感覺到震動，紛紛離開即將到來的、不時會出現的怪物。
中段車廂內的連一旦咬著大拇指，雙腳搭在座位上，左手抱住膝蓋，一臉醋意地盯著正被姐姐擦汗的於羊。此時心中對於羊的厭惡值直線上升，高過了對定凡的厭惡。
他們搭乘火車已經過去了兩天，昨晚於羊突然又發燒了，大汗淋漓的。原本抱住姐姐手臂熟睡的連一旦被姐姐叫醒，還被吩咐跟於羊換位置。他當然是不願意的，奈何姐姐說話的語氣變得很嚴厲，他不情願之下隻好換了。
“姐姐，我……我我替他擦……擦汗。”連一旦想了一個晚上，終於想到了一個不讓姐姐照顧別人的辦法。
連飛檸略感意外，弟弟竟然會說這種話，不過她沒有當一回事，微笑道：“你笨手笨腳的，讓你來，一個不小心就會把他的一層皮給擦了下來的。”
“反正……反正我……可以。”連一旦繼續鬧別扭。
連飛檸沒好氣地說道：“好啦，等等給你買零食吃。”
“真的！”連一旦喜出望外，姐姐可是很控製他吃零食的量的。前天才剛吃了一桌板那麽多，按理來說至少要一個禮拜沒得吃了，沒想到今天又可以吃了。
“嗯，和前天的一樣多。”
聽到姐姐肯定的回答，連一旦喜滋滋地搖著頭，吃醋的事情已經拋到了腦子後，想象著小推車來了該吃什麽。
放在桌板上的水盆是連飛檸昨晚向列車員要來的，她把浸過水的毛巾擰幹，替於羊擦拭不停流下的汗液，感覺汗流得夠多了，她拿起飲用水，替於羊灌了下去。
於羊的呼吸很急促，臉蛋發紅，時不時會露出痛苦的表情。連飛檸看了，總會自責不該讓他喝下那瓶藥劑，使他要承受至少五天的精神折磨。
要拋棄於羊的那天，他所說的那句“不要丟下他一個人”深深地印在了連飛檸的腦子裏。
在撿到於羊的前一天，運輸團遭遇一夥十五人的強盜襲擊，連飛檸殺了其中兩個，其他人共殺了八個，有五個逃掉了。
連飛檸準備離開前，無意間看到其中一個被她殺死的強盜攜帶的照片，是張合照，是那個強盜和妻子與三個孩子的合照。
這張照片給連飛檸帶來很大的打擊。她殺強盜殺得理所當然，正如老王所說，幹強盜這行的，就有與之相對應的風險。被殺了也怨不得別人。
但有句話叫眼不見為淨，為了擊退不要命的強盜，連飛檸殺過許多人，然而他們都是未曾了解過的人，殺了，心安理得，不會想太多。
隻是，那個帶有家人合照的強盜卻讓她產生了許多不該有的想法。幹等在家裏的妻子期待著丈夫平安歸來；三個小孩想著和父親一起玩耍；家境貧窮的家庭需要一家之主搶到錢財來維持生計……
單是想象失去支柱的家庭將來淪落後的情景，連飛檸那晚的心情便難以平複，生平第一次為殺死一個該死的強盜而心生痛悔。她知道，他們若是沒有擊退強盜團夥，倒黴的就是運輸團，但是那張照片的影響實在太強烈，太深刻，以至令她陷在自責的泥潭中，帶來很大的精神壓力。
所以，當第二天遇到這個從滑坡上滾下來的人，她才會一反常態選擇去救人。不管這人是好人還是壞人，隻是寄希望用此方法轉移自責的情緒。這樣做也確實為她減輕了呈上漲勢頭的罪惡感。
可她哪裏會想到，徐鳴令的藥劑會有讓人深陷最痛苦的記憶噩夢中的副作用。這意外的發展令她減輕的罪惡感重新上漲，壓著她的胸口，讓她十分難受。
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這句回響在腦海中的、似如於羊從靈魂中呐喊出來的話，令猶豫的連飛檸三天來沒有下手結束於羊的生命，結束他那陷在無限悲苦夢境中的生命。
…… ……
…… ……
火車餐車內，一個金色短發的獸靈悠閑地食用牛排，桌上酒杯裏所剩無幾的紅酒輕微地搖晃著，一旁站立的下屬替他的酒杯添上高級的紅酒。
吃到一半，金發獸靈放下刀叉，用餐巾抹了抹嘴巴，似有笑意的眼睛往窗外看去。視線之中，窗外是一片平坦的地形，偶有喬木灌木點綴，沒有巨大的岩石、凸起的高地。
“你覺得這裏如何？”金發獸靈朝下屬發問，隨即拿起紅酒杯，晃了晃，喝了一小口。
莫裏蔦蘿往窗外看去，認真道：“很理想。明天傍晚才會抵達利利市，其他人趕不過來，時間上很充足。”
“嗯。”金發獸靈對這瓶紅酒很讚賞，“你去車頭吧。”
莫裏輕點了一下頭，遵照命令，走向火車頭的駕駛室。
…… ……
…… ……
“誰他媽在這裏抽煙！”
“我家隔壁的陳大媽天天唱歌，難聽死了。要是美女還好，可不是啊！真想讓她吃我一顆蓮子羹！”
“你聽說了嗎？聚雲的東望地區有一頭暴風級幻想種跑出來發難啊！”
“這快餐真不好吃。”
“快看窗外！對就是那裏，看到沒，竟然有大象！”
“你找的那個女人真不錯，要我我也包養她。”
“喂，我說你別脫鞋啊！”
“……”
定凡閉目養神，放在擺滿零食的桌板上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看似在放鬆，但多年養成的習慣讓他不停地留意四周的動靜，以防萬一。不過已經沒有頭一天那麽戒備了，都坐了兩天火車了，真有敵人，早過來開幹了。
人類掌控利利市的力度極強，在那裏生活的獸靈很安分守己，不敢造次。但考慮到可能會有獸靈殺手埋伏在火車站，他認為下火車的時候還是躲在行李箱裏由連飛檸推出去比較安全。
隻要和利利市的探員會合，再通過他們的護送抵達西延地區的坎口鎮，把玉匙上交給情報局，他這多災多難的二十多年的操蛋臥底生活就可以徹底結束，過上想過的生活了。
“哼哼。”定凡不自覺地笑了兩聲，嘴角勾起一個和諧的角度。
驀地，定凡的身體往前倒去。
火車的輪子在鐵軌上濺出成片的火花，慢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