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子吃過早飯,便已經過了巳時。

楊氏特意讓人又去備了午食,不過因早食吃的晚,隻能定在未時再開席。

雖然穀鳶想要接楊氏去清寧縣,卻也不是說走就能走的,還得去陽城一趟請楊家人過來主持此事才行。

今天一分別,肯定又要有一陣子不見,楊氏還想與女兒多說會子私房話,便笑眯眯的對池愉道:“你嶽父的書房裏,還有些孤本兵書與山水誌,你可想瞧瞧?”

池愉看了一眼身側的穀鳶,隻見她眼眸閃亮的似有細碎星光……可惜,這小丫頭卻隻依戀的看著楊氏,對他連個眼神都欠奉。

池愉看在眼裏,雖然心下有些微妙,卻也隻得笑著應了一聲。

池愉離開後,楊氏才斂了笑意道:“比我想像中是好些,可也有限……唉,他們都羨慕你嫁了解元公,其實又當得什麽?”

“小時了了,大未必佳……本朝立國近一百七十年,加恩科一共開了六十次舉試,前後有了一千多餘名解元公,六十位狀元郎,可三元及第者不過兩人。”

“這一千多人裏,能位及三品上,惠及子孫者,隻七十餘人……而這七十餘人中出身寒門者,僅十一人。”

說到這裏,楊氏深深歎了一口氣道:“你大舅父二十一歲上中舉,名列全府第十一名,也是極為出眾的。”

“可如今二十餘年過去,便是他後來進士及第,至今也不過才位列從八品春江縣令。”

“你外祖任了多年陽城教諭,先後教導過三十二位舉人、五位進士……可真正得登龍門,位列五品上者,無有一人,寒門子弟之艱難,非一般人所能想。”

“就算他真能一躍龍門,期間這幾十年的辛苦奮鬥,卻是要你去陪著他受的……而且男人一但登科,想要停妻再娶者,也比比皆是。”

“所以比起那些不著邊際的虛妄,我更期待你能得到一個疼惜你的夫郎,過上富足一些的生活……”

說到這裏,楊氏語重心長道:“我與你說這麽多,隻希望你明白,你們兩人過小日子,你不要對他的期待太高,嫁的男人有沒有本事,這是命,可不論男人如何,都把自家日子過好,才是福氣。”

穀鳶垂著眼聽完,才輕聲道:“娘親,我知道的。”

“也怪我,當初你爹走後,我就像失了主心骨一般,糊裏糊塗的就定了這門親,便是後來聽說這小子考上了解元,也隻覺得這是我們家鳶鳶有福氣……直到他沒來迎親,我才漸漸回過味。”

楊氏自責的嘮叨了一會,這才攬過穀鳶道:“鳶鳶,我如果立了女戶,以後可能會影響你的名聲,甚至可能害池愉也被人譏笑,要不還是算了吧……”

“娘,你也看到了池愉不在意這事,而且我讓你立女戶,也不隻是為了方便接你去清寧縣。還有一點原因,之前在池愉麵前,我沒好提……我想你和穀家切分開。”

穀鳶見楊氏還在遊疑,索性直接說道:“我無意中聽說三叔闖了大禍,隻怕會延及家人,你要不與穀家切割,才是真會害了我。”

楊氏卻是不太信,隻說道:“你三叔雖然在女人的事上有些糊塗,但一向貪圖享樂,膽子並不大,能闖出什麽大禍?”

此事太過辛秘,穀鳶無法解釋消息的來源,便也不好細說,隻道:“隻看看三嬸之前的作派,我們留在穀家也沒什麽意思……娘,我隻是想和你過單純平靜一點的日子。”

池家為了保住一家子的麵子,還有吳氏與盧老太太的名聲,對池麗娘在池愉與穀鳶的婚事中跳來跳去之事,隻能捏著鼻子忍了。

所以穀鳶也沒好太詳細的告訴楊氏,隻得這樣粗粗提了這麽一句。

楊氏不算太蠢,聽了穀鳶這話,又思量起池愉今天登門之後態度……雖然不算熱情恭敬,卻也還是溫和有禮。

她回心一想,既然池家有意結親,怎麽會不來迎親?

這樣做除了讓兩家橫生隔閡,可說半點好處都無!

這不是聰明人會幹的事!

池愉沒登門前,楊氏還想過可能是池家的問題。

現在池愉來了,細看過池愉的態度,楊氏已經基本確認這事裏,大半是池麗娘這個蠢貨在攪風攪雨。

想到女兒的婚禮,便是這般被池麗娘給毀了,隻怕未來還會被人笑話,楊氏就氣得心肝痛。

對於池麗娘這個妯娌,楊氏一向是有些看不起。

雖然現在沒人再提,但楊氏卻是知道,當初池麗娘在婚前就和穀慶勾勾搭搭。

後來行事不周,被穀老爺子發現以後,穀慶原也隻是想納了池麗娘當個良妾。

可池麗娘的親娘盧老太太卻不同意,直說那時候池林才考上秀才,以後還要應舉,不能有個當妾的妹子,便要逼著池麗娘吊死在穀宅門口。

真要看著池麗娘去死,穀慶還是有些做不出來,當即便軟了態度。

穀老爺子知道以後,仔細斟酌了幾日,終是聘了池麗娘給穀慶當填房。

雖然池麗娘是穀慶自己勾搭上的,但真進了門,穀慶也沒多當回事。

這些年裏,穀慶又前後收攏了四個妾,其中有兩個還是他特意央人去揚州買來的瘦馬。

至於楊氏自己,她很清楚當年穀家會瞧上她,禮聘她為兒媳,主要也是看在當時她的父親楊時德正任陽城教諭,門下弟子眾多。

另外長兄楊賓又年少中舉,那時正在揚州知府馮輝的府裏當幕僚……他能幫著穀家打通去揚州的商貿交際。

所以便是她入門後多年未孕,穀老爺子也沒敢讓穀興納妾。

不論外麵人如何說,楊氏自知,她這輩子如果不是夫婿早逝,也算依靠著父兄,一直過的極為順心。

楊氏享過這低嫁的福,所以從來也沒想讓女兒去攀什麽高枝。

一開始她能同意池愉與穀鳶的婚事,除了池麗娘說這是穀興的遺願,更重要的也是想著穀鳶有這近百畝田地傍身,在池家必然能過的極為順心。

誰能想到這樣一門原本是低嫁的婚事,在池愉中了解元以後,反而變成了有些高攀。

偏生這高攀隻是大家說的,實惠卻是半點也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