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鳶順勢向上看,隻瞧見謝琥正伏下身來,似在仔細的打量著她。
謝琥一雙眼眸彎著,似在笑,但他臉上著實沒有半點笑意。
好半晌後,他才譏笑的詰問道:“暗娼?”
穀鳶與他相處多年,自是知道這是他怒極的表現。
但穀鳶不知道為什麽,並不感到害怕,反而之前繃著的那一口氣瞬間鬆了,任由著意識漸漸昏沉了下去。
謝琥瞧見穀鳶暈了過去,隻得一把將她拎了起來,也沒嫌棄她身上滿是髒汙,抱著她就走了。
穀鳶身上的傷很重,正好沛珊剛剛趕到,還沒來及休整,便被謝琥使人喚來幫著穀鳶包紮收拾。
沛珊做這些的時候,謝琥都沒避忌,便一直坐在旁側看著。
穀鳶不少傷都是在背上,沛珊給她擦洗後,便沒給她著衣,讓她趴睡在榻上,拿著藥酒給她揉著。
人便是昏沉著也還是知道痛的。
聽見穀鳶含含糊糊的哼了幾聲,謝琥眉頭皺的更緊了。
沛珊瞧在眼裏,不由歎了一口氣道:“我的小主子,你要是真這麽放不下,就趕緊把人收進後院裏,好好護著……”
謝琥一言不發的坐著,並沒有應聲。
沛珊隻得自顧自說道:“沒啥大事,內腑都沒有受損,看著厲害,養幾天就好了。”
謝琥沒出聲,隻用眼神示意她退出去……
穀鳶昏沉的睡了近兩個時辰,到了戌時才漸漸醒了。
彼時屋裏還沒有點燈,她隻看見謝琥坐在一側,依在床榻上睡熟了。
這一幕莫名有些熟悉……
兩人剛成為戰俘的時候,她病了很長一段時間。
那時候謝琥就這樣坐在床榻外側守著她……也曾經不隻一次親手給她喂過食水。
因為是戰俘,兩人的情況不太好,也沒有什麽滋補的吃食。
當時她身子虛的厲害,常覺得閉上眼,就再不會睜開了。
記得有次,他想辦法捉到了一隻鳥。
可是他不會做,便問她應該怎麽弄。
她當時也是病昏了頭,隻說道:“放上水,加上一點薑,熬湯就好了。”
他從送來的飯食裏留下了兩片薑,傻乎乎的拿著個瓦給她熬湯。
沒有去毛,沒有去內髒,沒有放血,隻就著水煮了兩個時辰。
最後端過來的時候,謝琥很是不解看著這碗東西,囁嚅的問道:“怎麽和我們平時喝的不太一樣。”
明明是挺慘、挺蠢的一件事,她當時卻忍不住笑了。
這一笑,謝琥就惱了,當即就發脾氣道:“是你說讓我加薑煮就成了,弄成這樣,你給我喝了,不許浪費!”
穀鳶想到這些,忍不住就流出了淚……兩人確實也是好過的,隻是後來一切都不一樣了。
雖然穀鳶想了很多,但其實不過隻是一瞬間的事,她很快發現自己身上啥也沒穿,不由就想把蓋著的薄被裹緊些。
隻是她剛一動,謝琥立即就醒了。
他一睜開眼眸,便看見穀鳶眼角亮晶晶的,不禁冷笑道:“哭?你還有臉哭?”
“我為什麽沒臉哭?你的治下,在縣衙門口,都有人要搶擄民女,該你沒臉才是。”穀鳶立即反唇相譏道。
謝琥氣得臉都黑了,沒好氣的說道:“家中薄有資產,必有重謝?你就是這樣謝的?”
“我的那點資產王爺看不上。”穀鳶氣哼哼的應了一聲。
謝琥看了她一會,突然問道:“為什麽?”
“嗯?”穀鳶不解的看著他。
謝琥伸手捏住穀鳶的臉頰,仔細打量著她,一字一頓的問道:“你不怕我?”
穀鳶心下一沉,立即有些縮瑟的說道:“怎麽會,民婦當然是畏懼天家威嚴的。”
謝琥肅著一張臉,沉聲道:“是我一葉障目了。”
這樣的謝琥讓穀鳶有些心虛。
她有些縮瑟的求饒道:“殿下,能否請你先出去……我想整理一下衣裝。”
“現在這樣挺好……坦誠相見,才得赤誠。”謝琥半點不客氣的應道。
穀鳶:……
這人怎麽越來越無恥了。
謝琥伸手捧住她巴掌大的小臉,輕聲道:“我想了很久,你不對勁,你對我的態度,很不對勁。”
穀鳶做了他近七年的枕邊人,他熟悉她的種種小動作,小眼神,還有各種不經意間的小情緒。
就是因為熟悉,在剛見麵的時候,他其實沒有察覺出太多的問題。
直到這次,他看到她如何反抗陌生男子的侵犯,他才恍惚發現了問題。
她對他的反抗,沒有那麽激烈……
這是一種極微妙的感覺,她戒備他,但她下意識的又表現出對他的接納。
比如現在,他這樣捏著她的臉,她也憤怒,也害怕,卻和對那個陌生男人的激動與抗拒完全不一樣。
而且她的種種小動作,和不經意露出的小情緒,都和他記憶中一樣。
可這不對!
穀鳶在他身邊是有變化的,隻是兩個人剛在一起時,他對她沒太上心,所以他幾乎忘記了她最初怯弱畏縮的模樣。
但現在的穀鳶,給他的感覺太熟悉了。
謝琥心裏升起了一絲微妙的想法……會不會,她和他一樣。
想到這種可能性……謝琥下意識拿出自己佩戴在身上的蚩尤環。
他的祖母元光皇後是一個很傳奇的女人,曾被一些人恭維為天女轉世……她也確有一些與眾不同的能力。
這枚蚩尤環便是他年幼之時,元光皇後所贈,據說可以幫他完成一個願望。
上輩子,這枚環環相扣,蟬翼相聯的蚩尤環在他們被押解回都城的路上,因為意外裂開了。
之後他請人修複成了兩枚圓環,將其中之一送給了穀鳶當成訂情信物。
當時他被貶為庶人,身無長物,也隻有這枚玉環,還略像一點樣子……
或是因為對她的思念,他臨終前,一直撚著那枚玉環在把玩……心裏不隻一次的在想,如果能重來一次該多好。
他一定會對她好一點,多疼她一點,不讓她驚懼憂慮,不讓她受別人的欺負。
謝琥不知道自己的機緣是否與此相關,但在這一刻,他期待是與之相關的。
畢竟,如果麵前的穀鳶也是前世的穀鳶,那該多好……
因為就算都是她,如果沒有兩人曾經的一切記憶,那也是不完整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