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

他為什麽會給紐曼打電話?

不不不,重點是,老師和紐曼·布魯斯竟然是認識的嗎?

鬱延忽然記起同藺上校的初次會麵,在那間病房裏,老人提到布魯斯家族語氣頗為沉重。

老師、藺上校和布魯斯家之間,曾經發生過什麽?

紐曼好不容易找出了鬱延的漏洞,他篤定那頂帽子一定有特別之處,當然不想在這種步步緊逼的時刻被打斷。

可鬱延的老師是皇帝器重之才,就算是布魯斯家族也必須要給他麵子。

紐曼不得不接通。

他走到窗邊,麵對著室外明淨的光線,越聽下去,越是陰雲密布。

他們沒有開視訊,鬱延離得遠,聽不清談話的具體內容,隻在紐曼準備掛斷之前捕捉到老師耳熟的冷冷聲線。

“紐曼閣下,請不要忘記……你都做過什麽。”

單單聽見的這一句話,就已足夠驗證鬱延之前的猜想:布魯斯家族在過往一定幹過比調換學生誌願更加惡劣的事情。

鬱延當然知道現在不是個挖掘真相的好時機,他乖乖待在旁邊,給寧寧梳理著後腦勺有點兒打結的毛發,直到紐曼結束通訊,逆著光看向他,臉色陰得仿佛能滴水。

鬱延這才抬起頭,裝作什麽都沒有聽見的樣子。

“來人。”布魯斯家主的嗓音沒了一貫的優雅,反倒有幾分極力克製的咬牙切齒,“……送鬱先生去船塢。”

半小時後,鬱延登上飛船,還是有點兒恍惚。

一通電話,老師竟然隻需要一通電話,就將他從紐曼·布魯斯手中解救了出來。

說實話,鬱延原本都做好了被紐曼折騰個半死的打算。

他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兩個月前自己乘坐的那艘原定航線去療養星、卻在諾厄星墜毀的艦船,一定是紐曼·布魯斯動了手腳。

也不難理解,為兒子的前途,不惜紆尊降貴搞了那樣一樁肮髒的交易。

又怕當事人不配合、流露事端,敗壞貴族家名聲。

所以幹脆除掉。

這麽前後一聯係,紐曼確實很想弄死自己。

隻不過上一回墜機後他福大命大活了下來,這一回,又有老師幫他躲過一劫。

不僅毫發無傷,布魯斯家保鏢還恭恭敬敬護送他坐上來時的那輛飛行車去船塢。

前後不過幾十分鍾,就從階下囚成了座上賓。

置之死地而後生,是不是這個道理?

鬱延在紛繁的航線中找到老師的私人艦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抱著驚魂甫定的雪團子,在精神世界中柔聲安撫。

「沒事了。我們離開了。」

「壞蛋……壞蛋!」

「他已經構不成威脅了。別怕。」

「打。壞蛋!」

「好好好,下次要是再見到他,就由你來負責。」

鬱延發現自己最近幼兒園老師當得越來越得心應手,哄孩子的話一套一套,滿嘴跑火車不用打草稿。

小朋友竟然也就單純地信了他的大話,自顧自激動了一會兒,容量不怎麽大的腦中構想完世界大戰,便在他懷中昏昏然睡去。

鬱延眺望著舷窗外寂靜無垠的宇宙,心思又回到不久前發生的事。

老師一通電話,就能把他從龍潭虎穴撈出來。

看來自己對老師的認知,總是不夠全麵。

他掌握的信息都是些很公開的,例如老師曾經是第一軍校的S級畢業生,現在是帝國少將。

老師在上一次帝國與異族的戰爭中是重要的功臣,凱旋後被陛下親自接見和授予勳章。

同時,還是帝國人才培養計劃“晨星計劃”的負責人之一。

再多的經曆,就不是很清楚了。

老師把他當親生孩子一樣悉心培養,卻也像所有的父母一樣,並不會傾吐自己的過往。

*

飛船降落時,正好是這個星球夜幕來臨的時刻。

瑰麗的粉紫色晚霞在天邊遊動,偶爾幾隻飛鳥路過,豔麗的畫布上勾勒出靈動的剪影。

這兒的綠化做得比母星還要好,沒有揚塵,道路兩旁開滿了隨處可見的鮮花,晚風浮動,空氣中滿是馨香。

療養星體積不算大,在母星的諸多伴星中排不上前十,也許前二十都懸。

勝在環境靜謐,風景秀麗。

這也正是帝國選擇它作為皇親國戚、達官顯貴的專屬休憩之所的緣由。

鬱延下了飛船,帶著寧寧坐上無人飛行車。

二十分鍾後,停在一所寧靜的宅子前。

升四年級後臨近畢業,課程變得緊湊很多,他有一年的時間沒來探望過老師了,竟然生出些局促來。

院落被籬笆牆圍了一半,布置好位置的藤蔓攀纏而上,高低錯落,開著淺粉和淡紫色的小花。

花兒和夕陽同色,隻不過沒那麽濃鬱,更像是暈染漸變的邊緣,仿佛餘暉遺落在人間。

老師的宅院甚至沒裝自動感應的大門,一扇古早的鐵門,一盞可以拉的古銅鈴鐺,一塊龍飛鳳舞手寫著姓氏的牌匾。

鬱延透過籬笆縫隙看得見背對著自己的老師,穿著寬鬆舒適的黑衣黑褲,正提著小水壺澆花。

園藝植物早在兩百年前就實現了全自動化管理,從播種到開花,整個循環過程都不需要人操心。

但老師堅持像古人一樣手工照料,說是這樣才有意境——從前線退下來之後,他就養成這麽個調養身心的習慣,一切人工又原始,如同古母星的生活。

鬱延一手抱著試圖探頭探腦對什麽都很好奇的雪團子,一手拉下鈴鐺。

老師聽見門口的動靜,放下水壺轉過身,見到是他,微微笑起來:“小鬱來啦。”

他的聲音很好聽,也很年輕,有種淡漠的溫柔。

鬱延是嶄新嶄新的畢業生,二十三歲。

老師看起來也沒比他大多少,頂多三十出頭的樣子,人如其聲,如沐春風和高山清泉都是其他人形容他的詞匯,很難說究竟哪一種更符合他的真實性格。

在鬱延的記憶中,從很小的時候在孤兒院第一次見到老師,後者就是這副模樣。

十幾年過去,仿佛時光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刻印。

他想起藺上校說過自己和老師是同學,那應當同是六十幾歲。

以人類現在的平均壽命,這個年紀算不上蒼老,但軍人們傷病纏身,比如藺老,就算精神矍鑠,也因為種種後遺症而衰弱,滿頭銀發。

但老師……聲音像三十,長相像三十,神秘得很。

過去鬱延並不是什麽都好奇的性子,不知是不是老師一手養出來的原因,有著同樣的淡漠。

但前段時間的諾厄星之旅,似乎突然激發出他天性中的探知——從對阿吼與寧寧真實身份的渴望,慢慢延展到了一切。

老師身上這麽多的謎團,他能解開嗎?能解開多少?

在老師看來,自己這個最看中的學生,同樣是從小就一肚子心事。

尤其是在剛帶進“晨星計劃”那兩年,小臉總是繃得緊緊的,不苟言笑,也不愛搭理人,每天埋頭做自己的訓練和任務,像顆從深空帶回來、與世界格格不入的小石頭。

長大後好了一些,不過還是話不多,能聽別人說,絕不自己先開口。

因此,鬱延在那裏研究老師“長生不老”秘訣的同時,老師倒是習以為常跳過了他的沉思。

“怎麽還在外麵傻站著,快進來。”

鬱延試了好幾次,才推動那個看起來有點生鏽的鐵門。

老師撥弄了下插銷,有些苦惱:“怎麽又壞了,前兩天我剛重新裝了一個。”

鬱延道:“待會兒我幫您看看吧。”

老師笑道:“剛來就幫我幹活兒啊,也好,每次什麽都不讓你做你還不自在。”

說完還衝他眨了眨眼。

本是個自然而然的動作,但如果有一隻眼睛……是假的,就顯得有些怪異。

老師的右眼在戰爭中受傷,雖然器官再生手術早就純熟,但他拒絕了醫生的提議,作為替代,安裝了一隻半透明的義眼。

過去鬱延從來沒有在意,畢竟再生手術的花銷對於貧困家庭來說是難以承受的,總有支付不起隻能裝假肢的人在。

老師當然付得起,但他的選擇有自己的考量,鬱延更不會過問。

唯一覺得奇怪的是,老師為什麽會選和真實眼球差距比較大的半透明材質,看起來就像是半仿真半機械的機器人。

如果是年輕人、或者比較跳脫活潑的人,弄點兒炫酷的,他還能理解;

可老師這樣的性格,實在是……

直到今日,鬱延忽然發覺,老師的義眼,和雪團子透明的眼睛……竟然有一點相似。

或許不止一點。

他被自己冒出來的這個想法驚得一怔。

不可能。

老師是在軍區總院接受的手術,頂級專家會診,最上等的材料,肯定都符合帝國審批標準。

至於寧寧,那是偏遠伴星上出現的違禁生物。

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存在。

幸好在別人看來寧寧就是一團雪白的毛絨,不然他還真沒法在老師麵前解釋或者撒謊它是從哪兒帶來——

怕什麽來什麽。

老師低頭望向鬱延懷中。

視線交匯了。

老師緩緩眨了下右眼:“哦?真難得,小鬱還帶了朋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