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酥癢的感覺緩緩彌漫在沈白的臉頰與眉間，他睜開眼，是一束陽光。
公寓內冷冷清清，隻有那一束陽光透過落地窗晃映在他的臉上。身旁的大狗安靜地臥在那兒，毛茸茸的身體隨著呼吸有節奏地微微起伏著，似乎睡得很香甜。
沈白仰起頭，直視著那束陽光，然後默默合上眼眸，眼眶內的淚腺在緊閉的眼皮下緩緩分泌出溫潤的淚液，滋潤著幹澀的雙目。
“那個獨臂傀儡師……”
雨夜商場夢境再次刷新了沈白對於清醒夢的認知，獨臂傀儡師對清醒夢的操控力完全超過病乞丐和解宇航一個層次，甚至能夠強行將他們驅逐出夢境……還有那個名叫蒲放的碎塊持有者，荊壘將他的名字透露給自己一定存在著其他目的。
嗡——
沈白站起身子，一陣尖銳的嗡鳴忽然從耳蝸深處乍響，眼前畫麵同時猛地一黑，幾乎令他重新跌坐下去。
頭暈，但並不嚴重。
“是後遺症嗎……”沈白拍了拍額頭，試圖讓自己更清醒一些，然而並沒有什麽作用，反倒吵醒了熟睡的貓貓。
“抱歉。”他撫摸著大狗的脊背，隨即抬眼看了看牆上的石英鍾，現在已經是早晨7：15分了，這場清醒夢幾乎持續了一整夜。此時，沈白的腦海裏仍舊在不住地閃現出那隻名叫皮耶的木偶與獨臂傀儡師那張蛛網般破碎的麵孔……
“你和她是相似的存在……就連清醒夢也不能束縛你們……”
宮南星手捧皮耶時的喃喃自語開始在他的耳畔默默回響，深夜街區的血人，大橋夢境病乞丐的死因，病院夢境中離奇消失的高洋，以及商場夢境中傀儡師與木偶間的羈絆……這些看似不相幹卻又隱隱相連的信息如同洶湧的暗流在他腦海中席卷，混亂駁雜的諸多線索宛如一場陡然灌入幹涸麥田的洪水，甚至令他來不及汲取，便直接被其所淹沒……
沈白略顯萎靡地走進浴室，冰冷的水流一遍遍地衝刷著他的軀體，然而頭腦內的眩暈症狀卻始終不見好轉，尖銳的耳鳴聲時緩時重，如同酷刑般折磨著他的精神。
“我這是怎麽了？”
……
卜玉周手中端著紙杯站在診室窗前，然後低頭看了看杯中的熱水，道：“你這有咖啡嗎？”
文駱醫生坐在辦公桌前，手中仍舊在忙碌地填寫著桌上的文件，“市醫院可不比你那兒的條件，再說，喝熱水對身體有好處。”
卜玉周笑了笑，轉過身，將紙杯墊在手心，“那個叫沈白的患者，是你介紹來的吧？”
“他的情況怎麽樣？”
“很有意思。”
“對你的胃口？”
“你說呢？”
文駱醫生停下了手中的簽字筆，聳聳肩，道：“你大清早到我這兒來當謎語人嗎？”
“嗬——”卜玉周順手將紙杯放在身前的窗台上，“我和那位沈先生的治療過程中可總會出現這樣模棱兩可的情況。”
“心理醫師總是會尖銳地觸碰到患者內心的某些隱私，但讓患者對你卸下心理防備不正是你的強項嗎？”文駱饒有興趣地看向窗前的卜玉周。
“所以我說他很有意思。”卜玉周後倚著窗台，將雙臂交叉在胸前，道：“他的確需要一個治療師的幫助，不，應該說是協助。沈白是一個自控性很強的人，這樣的人在遭遇困境時往往傾向於獨立解決，然而也正是這種強烈的自主性，令治療師在麵對他們的心理防線時，變得異常艱難。”
“看來，你已經做過不少嚐試了。”文駱醫生雙手十指交叉，雙肘抵在辦公椅兩側的護手上，聲音略帶調侃地道。
“我曾暗示他以傾訴者的身份麵對我，然而這並不管用，他很敏銳，而且非常清楚自己需要什麽。他總是能夠從我這裏得到他想要的信息，而我卻所得有限。”
“聽起來的確很難纏。”
“沈白和你提起過吧？就是關於那些夢。”
“我隻了解一點，他似乎受困於某些噩夢，而且鑒於他本人親身經曆過大部分的隕墜事件，所以我曾初步推測沈白的症狀為‘災難創傷後遺症’。但他卻始終堅持自己的夢境是被隕石輻射後發生改變的說法……所以在綜合了患者心理狀態的考量下，我將你推薦給了他。”文駱醫生坐直身體，輕聲問道：“你有為他進行精神鑒定的意向嗎？”
“不……”卜玉周搖了搖頭，然而還不待他說下去，診室門口忽然響起了一陣清脆的敲門聲。
“卜醫師？”沈白完全沒有料到會在這裏見到卜玉周的身影，他的目光迅速地從文駱醫生與卜玉周身上流過，心裏對他出現在此的緣由卻已有了大概的猜想。
“沈先生……”卜玉周對沈白的來訪同感意外。
“身體不舒服嗎？”文駱醫生從手邊的文件摞中抽出一張病曆單，並示意沈白坐在對麵的椅子上。
“是啊……有一些頭暈。”
“除了頭暈外還有什麽症狀嗎？比如發燒、乏力或嘔吐之類。”
“沒有，隻是睡醒之後忽然覺得耳鳴，然後便是若有若無的頭暈。”沈白如實應道。
“嗯……”文駱醫生拔出鋼筆，略微抬眼看了看窗前的卜玉周，然後低下頭默不作聲地在桌上的空白表單上填寫著什麽。
卜玉周顯然會意了文駱的暗示，他走到沈白身旁的空椅邊坐下，宛如自語般輕聲道：“身體的病痛會影響精神，而精力的匱乏同樣會波及身體。”
沈白略顯苦笑，“文駱醫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但其中的平衡，真的很難把握。”
“夢雖是睡眠的伴生，可沉溺於夢境，卻並不能令大腦得到良好的休息。”身為沈白的治療師，卜玉周自然了解他的症結緣起何處。
“其實……從睡眠時間上看，我的休息還算充裕。”目前的清醒夢流逝幾乎都持續在實際時間的八小時左右，這種程度的睡眠對於沈白來說，已經完全足夠。
“睡眠時間隻是一種相對直觀的標準。”卜玉周對著沈白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人的大腦分為多種區域，在睡眠狀態下，大腦抑製了人體的運動中樞，減緩了肢體與肌肉活動，從而達到休息的效果。但睡夢狀態下的大腦皮層並非完全處於抑製狀態，例如，與感知相關的區域……”
文駱醫生早已停下了手中的鋼筆，不過卻沒有打擾這兩人的意思。
“你的身體雖然在休眠，但頻繁的深度夢境卻會令大腦中的感知區域倍感活躍，進而激活其他區域。為了構建那些真實無比的清醒夢，大腦會通過處理神經調用視覺圖像、聲音、觸感等知覺來構建情景……也就是說，你的精神其實並未得到休養。”
卜玉周的分析猶如一道劃開幕布的利刃，直觀且尖銳。
“雖然從你接觸清醒夢迄今不過第四天，但清醒夢對精神力始終是一種透支性負載，你要節製。”卜玉周的指尖輕輕點在桌麵上，低聲道。
診室內默然無言，氣氛略顯沉寂，良久，沈白才恍若回神般從椅子上起身，道：“抱歉，我想去一下洗手間……”
望著默默走出門口的沈白，卜玉周與文駱對視一眼，目光中滿是耐人尋味的眼神。
……
鏡子裏的男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那張原本清秀的臉孔此時卻透著憔悴與蒼白，簡直像個癮君子。
沈白緩緩將臉貼近鏡麵，然而他卻隻能從鏡中看到一對布滿血絲的雙眼。
洗漱台的水龍頭嘩嘩流動著清水，幾乎要灌滿整個盈水盆，沈白略顯麻木地關掉水閥，然後緩慢地將臉埋進了水裏。
冰冷的水溫裹挾著濃鬱的窒息感慢慢在顱內發酵，這種狀態……就像是被那名獨臂傀儡師驅逐出清醒夢時一樣。
隨著一道嘩啦的出水聲，滿臉水漬的沈白雙手按在洗漱台邊緣大口地喘息著，水珠順著他的下巴滴落回水池，然後在那狹小的空間裏來回泛起波紋。
“才第四天嗎？”
卜玉周所言非虛，自初次從醫院清醒到現在不過才過去了四天，然而沈白的精神力卻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榨。
“嗡——”
細微的耳鳴聲不住地在顱內回響著，猶如附骨之疽，冷汗隨之順著脊背衝上頭頂，也帶來一陣強烈的眩暈。
沈白一把扯下頸間的隕心吊墜，那枚晶藍的碎塊在水珠的沾染下泛著剔透的色澤，如同一件藝術品。
“沉溺於這種奇妙夢境，是要付出代價的。”
獨臂傀儡師那張破碎的臉從沈白的腦海中慢慢浮現而出。
他指的就是這個嗎？清醒夢不僅會將傷害反饋回肉體，更會透支消耗築夢人的精神……
“節製清醒夢的觸發……”
由於沈白的隱瞞，所以卜玉周並不了解自己的清醒夢觸發方式是屬於完全被動的。不過，既然多出的一枚碎片就能夠令他的夢境得到改善，那麽集合到一定數量的隕心碎塊後，是否就能真正控製清醒夢的起源呢……
“這是個泥潭，靠我自己根本無法掙脫，隻會越陷越深。”
沈白凝望著鏡中的倒影，兀自呢喃。
再次回到診室的沈白卻不見卜玉周的身影，文駱醫生仍在低頭忙碌著查閱預約病人的病曆單，見沈白進來，他探手敲了敲桌上的一頁診斷證明，道：“拿著它去輸液吧。”
沈白走上前拿起那張紙，想問什麽，卻猶豫了一下，隻是輕聲道了一句：“謝謝。”而後便轉身離開了診室。坐在辦公桌前的文駱微微舒了一口氣，“這兩個家夥……”
耳蝸中的嗡鳴隨著注入血管內的藥液緩緩消退下去，不過兩個小時左右，沈白的頭暈便緩解了許多。他倚靠在輸液區的躺椅上，從未感覺如此放鬆，甚至萌生了一股舒緩的睡意。直到口袋中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響起一陣振動，才將他從那種難得的狀態中驚擾而出。
“你現在有時間嗎？到市局來一趟。”是解宇航的聲音。
“高洋有消息了？”沈白曾拜托解宇航調查那名在病院夢境中出現過的特殊築夢人，難道這麽快就有結果了？
“不，是那個自稱Milk的少年，他向局裏寄了一張卡片。”
沈白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看頭頂那所剩不多的輸液瓶，道：“我半個小時後到。”
雖然已經臨近中午，但大部分警車都還在外執勤，反倒令這偌大的停車場顯得有些冷清。
沈白推開市局入口的玻璃門，小刑警此刻正捏著一張書頁大小的卡片，仍坐在休息區那個麵對正門的位置等他。
“生病了？”解宇航的目光很敏銳，注意到了沈白手背上的醫用膠貼。
“沒什麽，有點著涼而已。”沈白搪塞道，隨即接過了解宇航手中的卡片，那是一張手繪的水墨畫，上麵是一隻生著象鼻、牛尾的長毛小獸，正臥在月下鬆邊小憩。
“這是什麽？”
“夢貘，一種據說能夠吃掉噩夢的獸。”解宇航輕聲解釋道。
沈白翻過卡片，隻見背麵左下角用鉛筆寫著一個單詞——Milk。他反複端詳著卡片上的圖畫，問道：“能查到寄出地址嗎？”
“查不到，卡片是裝在信封裏通過外賣員送來的，而信封上隻用鉛筆寫著你的名字。”解宇航指了指一旁座椅上放著的袋子，那裏麵裝著兩杯奶茶和一副空信封。
“幫幫忙。”沈白看著解宇航，將手中的卡片遞過去。
“我……私下會幫你留意的。”解宇航沒有接，輕輕推回了沈白的手腕。
“我有關於荊壘的新線索。”沈白低頭繼續打量著卡片上的夢貘圖案，輕聲道。
“……外賣員也是從奶茶店取貨，最多隻能追查到店內監控。”解宇航摸了摸鼻尖，略顯含糊地道。
“荊壘不是獨自一人到這個城市來的。”
“以我的權限最多再調用一下周圍商鋪的室外監控……”小刑警幹咳了一聲。
“荊壘和那名同夥似乎因為隕心碎塊的問題起了爭執，短期內他們都不會離開本市。”
“我可以嚐試向上級申請一下，附近交通要道的電子眼應該會留下一些蹤跡。”
“荊壘的同夥名叫蒲放。”沈白抬起頭，微笑著看向解宇航。
“我下午就提交調用申請，三天之內給你答複。”小刑警果斷地道。
“謝謝了。”
“客氣，有困難找警察。”
沈白略顯無奈地抖了抖手中的卡片，而後將其收進上衣口袋，“對了，我的養犬許可證……”
“我已經向寵物醫院核查過相關手續了，符合發證資格，等蓋完章後會轉發回寵物醫院。”解宇航頓了頓，道：“你收養了病乞丐留下的狗嗎？”
“嗯。”沈白的腦海中閃過病乞丐臨死時的畫麵，半晌，他輕聲問道：“我能看看荊壘的資料嗎？”
解宇航猶豫了一下，“通緝令上的逃犯信息都是公開的，不過市局內的檔案資料會更詳盡一些，我可以替你提交一份查看申請，但時間不會很長，最多三十分鍾。”
“足夠了，謝謝。”沈白輕聲答謝道。
市局檔案室在大多時候都顯得十分冷清，沈白坐在角落裏一張靠窗的空桌上，默默等待著解宇航與檔案科警員的資料交接，當那冊厚厚的文件袋終於落到他手中的時候，沈白卻顯得有些躊躇了。
“還有25分鍾。”解宇航提醒道，作為擔保警員，在沈白離開檔案室之前他必須全程陪同。
“嗯……”凝視著檔案袋封皮上那名邪氣青年的頭像，沈白終於緩緩翻開了荊壘的資料。
……
多年前的一個晴朗下午，陽光照射在城郊一處半米高的垃圾山上，緩緩彌散出腥濃的惡臭。一個四歲的孩子蹚著齊膝的廢品爬上垃圾堆，像一個攀登高峰的勇士。
他身上穿著不合體的破爛衣裳，一雙汙漬斑斑的卡通拖鞋早已被磨露了底。孩子手中揮舞著一根斷掉的玩具金箍棒，興致勃勃地追趕著垃圾堆上飛舞的一隻藍色蜻蜓。
這是隻有這個年代才能見到的景象，七月末的蜻蜓鋪天蓋地，濃密得像一張網，你甚至隻需要探探手就能抓到一兩隻。
孩子在那片垃圾山上奔跑著，汗珠從額角順著臉蛋滑落下去，在臉上衝出一道清晰的汗漬。
“荊壘！你快給我滾下來！”
一個女人在對麵不遠處的窩棚門口叫罵著，然而一雙手卻從窩棚裏伸出來攬住女人的腰，將她又抱了進去。
“你兒子？”隨著一陣簌簌的衣物脫落聲，男人粗重的喘息在女人耳邊不住回響著。
“他娘早跟人跑了，就扔下這麽個隻會吃飯的崽子。”妓女迎合著男人的動作，嬌聲哼道。
“那你留著他幹嘛？不如賣了算了……”
“賣了？”
垃圾山上的孩子混在蒼蠅堆中，仍在追逐著那隻藍色蜻蜓。
今天的晚飯格外豐盛，甚至有兩隻烤雞腿，荊壘吃得很香，小臉上全是油水。
“吃吧，多吃點，阿姨養了你幾個月，也該到你回報的時候了。”女人殷勤地為他夾著菜，口中小聲喃喃著。
深夜，女人守在窩棚門口，焦急地在原地繞著圈子。
輪胎摩擦著砂石地的響動終於由遠及近地傳過來，一輛沒開大燈的麵包車從黑暗的街角拐出，慢慢停在窩棚前。
“睡著了？”白天的男人手中提著麻袋從車廂裏跳出來。
“怎麽才來？”女人心虛地將男人拉進窩棚，木板**的小荊壘睡得很甜，小小的身子蜷縮成一團，透露著這個年紀的孩子獨有的可愛。
女人猶豫了，“這孩子……”
“這孩子能值個好價錢！”男人已經打開了麻袋的封口，“我們這是在幫他，你也不想讓他一輩子守著垃圾堆長大吧？放心，我們會給他安排個好人家，將來等他懂事兒了，保不住怎麽感謝你呢！”男人的手腳很利索，麻袋一晃，直接將小荊壘套了進去。
孩子在睡夢中受了驚嚇，惶恐地在麻袋中掙紮哭叫著，“阿姨……阿姨……”男人見狀狠狠地對著麻袋捶了兩下，威脅道：“閉嘴！”驚慌的孩子仍在哭喊，男人拖著麻袋走出窩棚，用力將其丟入車廂。
麵包車司機見男人得手，便從車窗遞出了一遝厚厚的鈔票，對女人道：“拿了錢把嘴巴閉嚴了，出了事兒你也跑不了，懂嗎？”
女人麻木地接過鈔票，身體開始微微顫抖，等她徹底回過神時，麵包車早已消失在漆黑夜色之中，再也沒有半點蹤跡。
小荊壘並沒有像男人承諾的那樣被送到某戶人家裏，而是被轉賣給了一個地下扒手組織，這個組織在各地流竄了十年，這十年中他們教他打架、偷東西、搶劫、詐騙……
荊壘十五歲的時候，扒手組織被警方搗破，他成了少年犯，被收押進了少管所。
少管所裏大都是一些因為打架鬥毆被暫時扣留的小青年，沒經曆過什麽風雨，卻個個自命不凡，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樣子，反倒是沉默寡言的荊壘顯得那麽格格不入。
“喂，小子，哪個學校的？”一個看起來社會習氣很重的小青年將校服披在肩頭，擺弄著腕間的手串，蹺著二郎腿看向荊壘。
“你聾啊？我馬哥問你話呢？”旁邊一個穿著校服的幹瘦少年見荊壘沒有回話，便皺著眉梗起脖子衝他嚷道。
“別搓那個東西，很吵。”荊壘輕聲說道。蹺著二郎腿的小青年怔住了，隨即冷笑一聲，站起身走向荊壘，同時將腕間的手串捏得咯咯作響。
“不好意思啊，我和我兄弟剛才沒聽清，你再說一遍？”
當警察聞聲趕到的時候，小青年已經把那條手串咽下了肚子，正跪在地上滿地打滾，那個穿著校服的幹瘦少年則蹲在牆角嚇得大哭不止，聲音很淒慘。
荊壘將小青年剛剛披在肩頭的校服穿在身上，安靜地坐在長椅上，看起來就像個陽光少年。
“我喜歡這件衣服，我能穿它嗎？”當執勤警員為少年荊壘戴上手銬時，他突然這麽問道。
警員看了看他身上的校服，伸手將其扒了下來，“這是私人物品。”荊壘低下了頭，囚室裏隻剩下清脆的手銬閉合聲……
荊壘在少管所待了三年，十八歲時轉到成人監獄服刑一年，十九歲釋放出獄。四年後因在邊境參與惡性走私案，同時被老撾與國內通緝，但因其反偵察能力及判斷應變水平高超，至今仍未被抓獲。
……
檔案的最後一頁是荊壘十九歲出獄時的照片，那個年輕人的眼神中已滿是冷漠，再無其他色彩。
“我討厭垃圾，也討厭住在垃圾堆的人……他們都該死！”荊壘冰冷的話語在沈白耳邊默默回響著，令他仿佛回到了病乞丐死去的那個夜晚……
一隻手輕輕拍在沈白肩頭，將他從紛亂的思緒中拽回現實，“時間到了。”解宇航輕聲道。
“嗯……”沈白緩緩合上檔案。
整片檔案科室的樓層都很肅靜，清幽的走廊中隻有二人亦步亦趨的腳步聲，顯得是那麽突兀。
“接下來有什麽計劃麽？”
“我想證明一些想法，需要盡快聯絡到那些碎塊持有者，而荊壘也同樣在找他們。”
“那個叫Milk的少年和高洋的信息對比需要一定時間，短期內我幫不到你。”
“不是他們，我另有人選。”沈白停下腳步，看向解宇航，道：“蒲放似乎在躲避荊壘，而他的消息也是荊壘故意透露出來的，荊壘很有可能在暗中窺伺警方的動向，想要借你們的手尋找他的蹤跡。”
“我明白。”解宇航點點頭，“能與荊壘成為同伴的人也絕不會是什麽易與之輩，這兩人互相忌憚，又同時覬覦對方手中的隕心殘片，若是他們各自離開本市之後，或許就再也沒有機會得到對方手中的碎片，所以短期內他們一定會留在這裏，而這也是我們的機會。”
“既然已經知曉他們的身份，不能直接加大通緝力度嗎？”
“貿然行動隻會打草驚蛇，這些在外流竄多年的逃犯性格極其謹慎，隕石心殘塊對他們固然重要，但若是跟自己的命比，你覺得他們會怎麽選擇？”
“確實……”從這幾次的接觸來看，荊壘行事絕非顧此失彼的莽撞人，反而十分懂得隱忍和按捺自己的意圖。
不知覺間，二人已經走到了市局大廳，解宇航一直將沈白送到停車場，外麵的陽光很燥熱，空氣中微微泛著柏油焦化的苦澀。
“有任何危險的跡象，不要逞強，隨時聯係我。”小刑警的語氣很鄭重。
“當然。”沈白默默發動車子，微笑道。
跨海大橋上的車流就像一片遷徙的螞蟻，長長一條，仿佛看不到盡頭。略帶鹹腥的海風透過車窗縫隙吹到臉上，輕輕撩起沈白額前的碎發。
這是他連續趕往的第四個海洋公園，其實以隕石心爆炸的波及範圍來看，似乎身為海洋館工作人員的宮南星無論如何也沒有理由拾到其中的一枚碎塊，何況他還是一名視障者。
海洋公園的停車位很稀缺，沈白兜兜轉轉繞了很久才終於尋到一個空位。館內的室溫很涼爽，沒有一絲燥熱的感覺，而最主要的是，這裏的工作人員都穿著與宮南星同樣款式的黑色工裝。
“總算有所收獲了……”沈白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已經是午後兩點，自從被卷入夢境連鎖狀態以後，他清醒的每一分鍾都顯得那麽緊湊。
沈白禮貌地與海洋館的工作人員打聽了一下宮南星的消息，對方顯得有些意外，問道：“你是……他的朋友？”
“他確實是一個比較孤僻的人，但我們還算合得來。”沈白微笑著回應道，以自己對宮南星的了解，他的確不像是一個會結交朋友的人，所以工作人員會對有人專程來找宮南星而感到意外，也屬正常。
聽到沈白的描述還算符合自己的預期，這名工作人員便不再有什麽疑心，“他負責飼養海豚的工作，你從A區的海底隧道過去，再跟著指示牌向海豚灣走應該就能找到他了。”
“好的，謝謝。”沈白輕聲道謝。
海洋館的透明隧道與他第一次在夢境中見到的別無二致，百多米長的隧壁完全包裹在蔚藍的海水之中，絢麗的小醜魚悠閑地穿梭於珊瑚叢間，各類奇特的海洋魚類環繞著隧道娓娓遊動，膚色灰白的鯊魚群浮**在他的頭頂，向地麵投射出一片烏雲般的影子。
沈白在隧道中駐足良久，晶瑩的水光從頂壁落下，悄悄灑在他肩頭，晃出金色的紋路。
“很美是嗎。”
宮南星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這名冷漠的青年將手心緩緩貼在隧壁上，濁白的眸子透過近乎垂散到鼻梁的發絲默默望向那靜謐的海底世界。
“你的眼睛……”
“原發性視網膜病變，隻能看到東西模糊的輪廓，看不清細節。”宮南星的目光仍在凝望著隧壁之外，隻是不知道那些醉人景色有多少能被他收入眼底。
“是你令築夢人們連接到了同個清醒夢中，對嗎。”
“是。”沈白承認得很直接，“借由隕石心碎塊築造出的清醒夢是一種很危險的存在……”
“不……”宮南星輕聲打斷沈白，“是因為你，各個築夢人才被連接到同一個夢境，這才令清醒夢變得危險。”
“……我想終止這種連接。”沈白默認了宮南星的指責，“我需要幫助……”他沒有申辯什麽，也無需申辯，因為宮南星說的沒錯，病乞丐在大橋夢境的死，就是最好的證明。
宮南星沉默了，隧道內的燈光將二人的麵孔映得很蒼白。
“人的心底深處存在著一片或柔軟或陰暗的禁區，而隕石心碎塊的出現，則令清醒夢深深紮根於那片私密的土壤。”宮南星輕聲開口，“你有很多問題，對嗎？”
“嗯。”沈白輕輕點了點頭，他斟酌了一番，道：“荊壘說，在夢中得到的碎片並非沒用，而那隻木偶體內的碎片，最終落在了你手裏……”
“隕心碎塊是清醒夢的載體，在從商場夢境醒來後，我得悉了一些關於那名獨臂傀儡師的過往。他的名字叫杜澤，是一個落魄的流浪戲偶人，你想找到他，會很困難。”
“原來如此……”荊壘雖然在清醒夢中得到了病乞丐的隕心碎塊，但他對本市的建築環境卻並不熟悉，否則他一定會搶在警方到達高速大橋之前奪走病乞丐遺留下的那枚碎塊。
“那隻名叫皮耶的木偶，很特殊。它似乎與築夢人一樣獨立於清醒夢中，而我與你相似，夢裏也有一個類似皮耶的存在……但我卻不懂他為何而存在。”沈白考慮了許久，終於問出了這個困擾自己最深的問題。
“我說過，清醒夢的場景來自築夢人的心底深處。”宮南星轉過身，默默邁動腳步，沈白在他身旁，二人順著海底隧道慢慢走著。
“你進入過我的夢境，它很簡單，隻是這一段百多米長的隧道而已。”宮南星的聲音依舊那麽冷漠，卻顯得那麽沉重，仿佛即將被淹沒的孤舟，正在緩緩墜入回憶的深海。
……
曾經有一個穿白裙的女孩兒，是個愛笑的女孩兒，雖然宮南星看不到她微笑的臉，但卻記得她那溫暖的笑聲。
每周三的下午，她會準時來到海洋館，她喜歡獨自一人穿梭在那條海底隧道之間，看那些魚兒悠閑地在水中遊**。
隧道的盡頭通往海豚灣，那是一片露天的室外場所，就建在海邊，而宮南星在這裏發現了一隻受傷的海豚。
它看起來小小的，並不是館內養殖的海豚之一，可能是海域外麵誤入進來的。
“呀，它在流血……”女孩兒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宮南星身後，也發現了那隻小海豚。
宮南星小心地為這個誤闖進來的小家夥止血，小海豚很聰明，溫順地浮在棧橋邊，嗚噫嗚噫地輕聲哼著。
“它叫什麽名字？”女孩兒坐在木板橋上，**的雙足在海水中輕輕攪動。
“它是黑戶。”宮南星冷漠地道。
“啊？好難聽的名字啊……這是誰取的？”女孩兒誤會了宮南星的話，而他也沒有解釋的意思。
女孩兒每個周三都會來看“黑戶”，一連幾周過去，小海豚的傷勢終於痊愈了。
“它的傷好了。”女孩兒跟在宮南星身後，一直從海豚灣回到海底隧道 。
“你為什麽總是這種冷冷的表情呢？”她湊到宮南星身旁，悄悄地問。女孩兒見他不理，便湊得更近了，似乎是在觀察他。宮南星能感覺到她在靠近，雖然看不清楚，但他能聞得到女孩兒身上的特殊香氣……像是剝開殼的荔枝，帶著淡淡的酒味。
“走開。”宮南星這麽說著，可真正躲開的卻是他自己。
“嗬嗬——”女孩兒捂著嘴巴笑了，“你也喜歡這條隧道，是不是？”她追上去，像一隻歡快的小兔子。
“我隻是覺得這裏安靜。”
“可是我覺得這裏很熱鬧啊，你看那兒，那隻水母會發光哎，還有那隻海龜，哈哈它好笨哦，哇，那個是什麽，長得好醜……是魔鬼魚嗎？”
“……我不知道。”宮南星漠然道。
“那你知道什麽是水母嗎？就是小小的，長著一個圓圓扁扁的頭……”神經大條的女孩兒仍跟在宮南星身後絮絮叨叨地說著，不厭其煩地為他形容著那些魚的長相。“還有黑戶，它的頭憨憨的，嘴巴又細又長……”
女孩兒在描述那隻受傷的小海豚給他聽，可聽到她提起小海豚的名字，宮南星終於沒有忍住，笑了。
不知道從哪天起，每一個周三的午後，宮南星都會在這條隧道等待那個女孩兒，聽著她溫柔的聲音形容那些魚兒的樣子，幾乎成了他的習慣。
直到有一天，宮南星站在女孩兒的對麵，但他仍看不清她的麵容。
“能形容一下你的臉嗎？”他輕聲問。
女孩兒怔住了，宮南星聽到一聲清澈的笑，“下次吧。”
“下次……我會化一個好看的妝。”
女孩兒失約了，下一個星期三她沒有出現在海洋館。宮南星在等她，一個，兩個，三個……每一個星期三的下午，那條幽長的海底隧道中，都沒能再出現她的身影。
後來，宮南星得到消息，女孩兒病死了。
他終於漸漸明白，女孩兒身上穿著的原來不是白裙子，而是醫院的病服。那個荔枝味的香水，也不是香水，而是稀釋後的消毒酒精。
宮南星常常會夢到那個與女孩兒約定的午後，然而，他夢中的那條海底隧道，卻永遠是那麽安靜。
……
“直到那一夜，濱海灣公園墜落了一顆隕石。”
宮南星慢慢看向沈白，那訴說著的聲音，聽起來仍是那麽冷清。
隕墜點的位置與海豚灣隔海相望，但海洋館卻並沒有受到什麽波及，大多數半空分解的隕石都落在了市區，那是一個混亂的夜晚。宮南星站在海豚灣的棧橋上，遠遠向對岸眺望，然而他的視線中，卻隻有一片模糊的橘紅火光。
他在那裏站了整夜，直到第二天清晨，木板橋下的水麵浮出一隻小小的海豚，它對著宮南星張開嘴巴，發出痛苦的哀鳴。
“你又受傷了……”
宮南星俯下身子，因為眼睛看不清，他隻能試探著用手去觸摸它的傷口，小海豚“黑戶”輕輕張開嘴巴銜住了宮南星的手，宮南星的指尖隨即觸碰到它的上顎，一道略顯尖銳的觸感亦隨之劃過皮膚。
“是卡住了嗎？”宮南星安撫著小海豚，手指順著尖刺的棱角捏住那個卡在小海豚口中的碎片，輕輕將其拔了出來。
宮南星向著朝陽舉起那枚棗核狀的晶藍碎塊，在晨光的晃映下，它正緩緩彌散出清幽的色澤……
隕石墜落的第二晚，宮南星夢到了那條海底隧道，他獨自走在隧道裏，曾經一幕幕模糊的景象開始慢慢變得清晰，他看得見那些翩翩浮動的水母，看得見那些色彩斑斕的珊瑚……他從未如此清晰地目睹過任何事物，除了現在。
“為什麽……”宮南星緩緩從隧道中走過，漸漸地，他記起來了，那些魚兒，那些水草與珊瑚叢，都是女孩兒曾經一次次不厭其煩地描述過的東西。
“嗬嗬——”
他的耳邊驀然回**起一聲清澈溫柔的笑。
宮南星驟然轉身！
透明隧壁之外的海洋中，一個白裙女孩兒的倩影正被嬉戲遊離的魚群簇擁著，就像一幅精致美麗的油畫。
但他還是看不清女孩兒的臉。
無論進入多少次清醒夢，無論他如何期盼，他與女孩兒之間，永遠隔著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明明隻有一道透明的牆壁，卻成了最遙不可及的距離。
宮南星看向沈白，他說得已經夠多了，無論是傀儡師夢境中的木偶，或是海底夢境中的女孩兒，二者都是築夢人心中某種情感的載體，由於隕石心的緣故，被具現在了清醒夢中。
“你的心裏，又在壓抑著什麽……”
宮南星的聲音很輕，卻不再冷漠。
沈白沉默了良久，關於那個夢中街區的血人，他忽然想通了很多，很多……
“你要怎麽終止夢境連鎖？”宮南星並沒有追問下去，“我不想讓其他人再進入我的夢。”
“我在嚐試……”沈白漸漸從低沉的狀態中回過神，“清醒夢的連鎖，是極其被動的，我無法控製，隻能在失去意識前從連接到的兩個夢境中選擇一個……”沈白緩緩地闡述著，事無巨細，從隕墜當晚，一直訴說到與解宇航的約定。“**狀態的原生隕石心似乎融入進了我的心髒一般，每一晚，我都隻能被動地被卷入夢境連鎖，無從脫身。”
“頻繁地觸發清醒夢對自身的精神是一種劇烈消耗。”宮南星顯然經曆過什麽，或者說，每一名築夢人在適應了清醒夢之後，都漸漸意識到了這一點。隻有沈白在醫院昏迷時經曆了七天的空窗期，這種信息差，令他在麵對清醒夢時總是顯得措手不及。
“隕心碎片隻有在貼身入睡時才會觸發清醒夢，然而清醒夢對你來說，卻是一種強製性存在……”宮南星此刻才了解到沈白的苦衷。
“在得到病乞丐遺留下的隕心碎塊後，我在夢境街區中的狀態有了不小的改善，所以我懷疑，碎塊的數量會不會也能影響到清醒夢的連接。”沈白看向宮南星，“我需要你們幫我驗證這個想法。”
“我們……你打算將那名寵物醫院的護士也算在內嗎？”
“我不會強迫她，但總要試一試，多一枚碎塊會發生什麽變化，誰也不清楚。”沈白抬起手腕默默看了看時間，已經下午四點過半。
跨海大橋上的車流依舊冗長，宮南星坐在副駕駛，海風穿過敞開的車窗，撩起他額前垂落的發絲，露出那雙濁白的眼眸。
“黨甜嗎？”沈白接通藍牙，耳塞中傳來一陣溫婉的聲音。
“沈白？哦……你是想問貓貓的養犬許可證嗎？市局已經將證件郵寄到寵物醫院了，你有空的話，隨時可以來取。”
“不……我是想問，你有空嗎？”
“我……可以申請早離開一會兒。”
“你現在方便嗎？我有些話想說……”
電話那邊略顯安靜，良久，黨甜輕輕嗯了一聲。
“最近，你的夢境……是不是發生了一些變化？”
沈白的話中略帶一絲隱晦，沒有接觸過隕心碎塊的人可能會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若是有過清醒夢經曆的人，則很快就可以意識到其中潛藏的台詞。
“你……也知道關於那種奇異夢境的事嗎？”
黨甜的回答無異於肯定了隕心碎塊的存在，沈白當下不再猶豫，也並沒有對她隱瞞什麽，而是在將隕心碎塊、築夢人、清醒夢以及夢境連鎖之間的關係梳理挑明後，又將自己近期的經曆和計劃簡單複述了一遍，最後請求道：“你能幫我嗎？”
“……好。”
黨甜在接納了這些信息後表現出了短暫的沉默，最終並沒有拒絕沈白，目前來看，事情的進展出乎預料地順利。
“謝謝……我正在去寵物醫院的路上，一會兒見。”沈白隨即掛斷了電話。
“哼——”宮南星哼笑了一聲。
“你笑什麽？”沈白摘下耳機，奇怪地問。
“沒什麽。”
……
貓貓伏在黨甜腳邊，很溫順。客廳亮著燈，落地窗外的街很安靜，牆上的石英鍾滴答滴答地轉著，緩緩將時針指向八點。
“我一直有個疑問。”沈白坐在沙發上，將目光移向宮南星與黨甜，“清醒夢連鎖的發起時間幾乎都在晚上八點以後，這是為什麽？”
“不清楚。”宮南星回答得很幹脆。
“或許，大家白天都在忙各自的事情，到了這個時間，才輕鬆下來吧。”黨甜輕聲應道，到現在為止，她的內心其實還有些紛亂，不過，卻還是答應了沈白的請求。
“可能吧。”沈白摸了摸下巴，在思考一個問題——目前來看，清醒夢的連鎖至多能夠容納四名築夢人的存在，那麽這四名築夢人之所以被連接到一起，是否與他們的睡眠時間有關呢？沈白想起卜玉周曾經提到的“量子糾纏”狀態，那些被卷入同個夢境的築夢人，難道是由於入夢時間相近，而後這種夢境集合再波及影響到自己，這才令他產生那種不可抗拒的倦意，從而被動陷入清醒夢中嗎？
“我們就這樣陪你一直等著嗎？”
宮南星的話打斷了沈白的思路，他後知後覺地看了看時間，道：“前幾次的清醒夢都是在晚八點到九點這一個小時內觸發的，但現在我們這裏有四枚碎塊，這會對清醒夢的觸發造成什麽影響……我也不清楚。”
沈白起身為黨甜倒了杯咖啡，輕聲道：“今晚要辛苦你了……”算上黨甜手中的碎塊，他這一次差不多集齊了三分之一的隕心殘片，這會令他夢中的深夜街區發生什麽樣的改變？而且沈白想試試當自己與宮南星進入清醒夢後，若是有築夢人嚐試從外界喚醒的話，那二人又會不會直接從夢中脫離出去呢？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直到石英鍾的指針緩緩挪動到十點時，沈白的大腦中才終於緩緩湧上一陣熟悉的倦意。
“宮南星……”沈白輕聲喚道，“清醒夢的觸發條件在四枚碎塊的影響下果然開始變得鬆動，入夢的時間相較之前足足推遲了近兩個小時……”他的聲音逐漸萎靡下去，“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我睡著後，還會在街區夢境中停留一段時間……剩下的，就……”話音未落，沈白已經失去了意識。
宮南星的眼中隻看到沈白慢慢栽倒在沙發上的模糊身影，他摸起茶幾上早已備好的小劑量安眠藥，說了聲：“你這個混蛋。”而後拿起水杯服下了藥劑，也坐在沙發上，不一會兒，便沉沉睡去。
按照計劃，黨甜會在二人入夢後的兩小時左右試著叫醒他們，然而由於四枚隕心碎塊的影響，沈白進入清醒夢連鎖的時間較往常推遲了不少，恐怕要到午夜才能進行第一次喚醒嚐試……
黨甜輕柔地撫摸著貓貓的頭，原本係在她腕間的精巧手鏈現在綁在沈白的左腕。
“他戴著很好看呢，是不是？”
黨甜抱著貓貓，輕聲道。
……
再睜眼時，又出現在熟悉的街區，沈白站在那盞彌散著冷光的路燈下，低頭看了看腳底那灘早已幹涸的血跡。
“不找了。”
他望向西街那片濃重的霧。
“找不到的。”
他自語著，沒人比他更了解自己，所以他明白，那個傷痕累累的血人，最擅長的，就是隱藏自己了……
沈白在深夜街區中默默走著，東街的路依舊那麽黑暗，街道盡頭的交通燈還是那麽鮮紅，濱海公園內的隕石主體靜靜橫陳於深坑，玻璃般的外殼在月光的晃映下彌散出幽藍的色澤……
嚴格來說，其實夢境中能夠探索的地方並不太多了。
夢境外的隕墜點是重災區，沈白也曾想返回現場印證一些清醒夢中的場景，然而卻被告知，由於相關街區受損嚴重，周圍許多建築都需要推倒重建，市局已經設置了封鎖線，除施工人員外，其他人禁止入內。
熟悉的漆黑街道漸漸吞沒了沈白的腳步，他回到了那條矗立著紅色交通燈的T字街前，濃密的霧氣在左右兩道長街中翻湧著，慢慢投射出模糊的畫麵——
一邊是圓月高掛的蕭條廟宇，古跡斑駁，雜草叢生，四邊山林在夜風的吹拂下微微搖動，雖隻是畫麵，卻仿佛能令人聽到那嘩嘩的葉片廝磨聲。
另一邊則是一片荒廢樓宇，縱橫交錯，殘破不堪。然而最令沈白在意的是，其中某一棟廢樓的牆垣外，竟橫陳著一片占地足有十數米的髒惡垃圾堆。而距離它不遠的地方，則孤單單地立著一個簡陋的窩棚。
“這是，荊壘的夢……”沈白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卻又及時停住。
“不行，貿然進入荊壘主場的清醒夢中，太危險……”沈白猶豫了，眼下並非進入荊壘夢中的最佳時機，他仍需謹慎。
沈白默默盤坐在T字街口，迥然不同的兩處夢境投影正在左右長街的迷霧中恍惚湧現著，仿佛兩隻無形的觸手，欲將他拖入其中……
他並沒有直接進入那個荒廟夢境，而是在等，等那種洪水般洶湧的困意衝上大腦。沈白想知道，在三枚隕心碎塊的加持下，他到底能夠撐多久。
深夜街區中並沒有時間流動的概念，沈白隻能憑借以往的經驗，在心底默默讀著秒數。初次進入街區夢境時的沈白大概隻有五分鍾的清醒時間，在得到病乞丐遺留下的碎塊後，這種清醒程度被延遲到了十分鍾。而現在，已經過去了近二十分鍾。
濃重的倦怠感終於靜靜地攀上了沈白的大腦，熟悉的困意湧上來，正在衝擊著他的精神。沈白緩緩起身，最後看了一眼荊壘的夢境。
“等著吧，我會去找你的……”
沈白默默走向通往荒廟夢境的長街，濃密的霧氣撲麵而來，瞬間便吞沒了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