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眼前是一具屍體。
他的手邊擺放著一排工具，鑷子、剪刀、持針器、梳子、骨夾鉗、甚至還有顏料和幾隻畫筆。
“嘩啦——”
沈白擰開水閥，溫暖的水流從蓮蓬頭裏噴灑而出，他為自己戴上手套，然後向手心擠了一些洗發水。
他十分輕柔地為屍體清潔著頭發，然後細心地衝掉發絲間殘餘的泡沫，再用吹風機和梳子為屍體整理好發型。
隨手拆開一包紗布，然後將其蘸在福爾馬林溶液中，沈白用鑷子夾好紗布，小心地對屍體的臉部進行著基本清潔。
死者身上有多處骨折，他不得不先為屍體重新固定骨骼，再用酒精清洗傷口中的灰塵，然後重新縫合皮膚。
他用溫水化開顏料，然後用畫筆蘸取一些肉色的油彩，再仔細地將屍體上的傷疤掩蓋。
遺體入殮是一個莊嚴的過程，他沒有絲毫懈怠，在處理完屍身修整後，他輕輕為其蓋上了一層白布，然後默默退出了停屍房。
洗手間中，沈白摘下醫用手套，慢慢清洗著自己的雙手。
他看著那雙浸泡在水池中的手，小巧，修長，白嫩，完全不像一個男人的手……
“人既然一出生就注定了死亡，那麽生命到底有何意義……”
他慢慢抬起頭，鏡中卻是柯冰那張俊美如玉的臉。
……
冷白色的燈光略顯刺眼，沈白下意識地抬起手掌擋在眼前，然而眼眶中卻還是湧出了一陣幹澀的淚液。
“那是柯冰的記憶麽……”
隕心碎塊是清醒夢的載體，在夢中獲得的碎塊能夠令他得悉部分築夢人的信息，就像荊壘與宮南星一樣，沈白在得到柯冰的碎塊後，也親身感受到了築夢人的部分經曆。
幹澀的淚液還在眼眶中打轉，他皺著眉，輕輕揉了揉眼睛，卻發現一旁的宮南星早已醒來，此刻正在與黨甜小聲交談著什麽。
“你醒了。”
黨甜注意到沈白的動作，輕聲道。
宮南星也看向沈白，“夢中得到的碎塊起了作用，是嗎？”他曾在商場夢境中獲得過傀儡師杜澤的碎片，自然知道沈白之所以在阿月渾的夢境崩塌後還沒有立即回醒，一定是受到了柯冰那枚碎塊的影響。
“嗯……我見到了柯冰的部分記憶。”
沈白抬頭望了望牆上的石英鍾，現在是淩晨4：15分，窗外已是天光大亮，黨甜整整在這裏守了他們一夜。
“辛苦了。”沈白解下腕間係著的隕心手鏈，將其交還給黨甜，輕聲道。
“我並沒有幫到什麽，甚至還給你們添麻煩了是嗎……”黨甜略顯內疚，在二人入夢時，她曾嚐試從外界喚醒過兩人，當宮南星醒來後，她在詢問下得知自己的舉動對其造成了那般影響，內心十分愧疚。
“不，這都怪我考慮不周。”沈白搖了搖頭，歸根結底，是他叮囑黨甜嚐試從外界喚醒兩人，這才導致宮南星的遭遇。
“可外界的幹擾對你卻不起任何效果。”宮南星並沒有責怪沈白或黨甜的意思，隻是對沈白在夢境連鎖中的狀態感到奇怪。
“是啊……不過，這算是件好事吧。”
沈白輕歎口氣，看向宮南星，又問：“阿月渾與傀儡師杜澤一樣，都能夠強行將外來的築夢人驅逐出自己的清醒夢，這一點，你能做到嗎？”
宮南星搖了搖頭，“那兩人的夢境要複雜得多，而且從清醒夢的操控程度上，我也不如他們。”
“這樣嗎……”沈白低下頭思索著什麽，然而這時，他的手機卻響起了一陣震動。
“解宇航？”沈白立即接通了電話，道：“是不是有那個少年的消息了？”若非插畫師少年那張手繪的夢貘圖案，那麽他們在阿月渾的百鬼夢境中恐怕已經是凶多吉少，解宇航在這個時間打來電話，一定是此前他所拜托調查的事情有了眉目。
“還以為會打擾到你呢，沒想到你這麽早就睡醒了……”小刑警在電話中的聲音帶著幾分意外。
“睡醒？算了……一言難盡，你打電話來什麽事？是不是發現那個少年的蹤跡了？”
“不，是另一個人。”
“另一個人？高洋！”
“沒錯，我在市福利院的名單中檢索到了高洋的名字，而且對比福利院登記的照片來看，他就是我們當時遇見的那名疑似患有自閉症的少年。”
說到這裏，解宇航停頓了一下，“不過，高洋並非自閉症，你若是想去福利院找他，可能會比較困難。”
“為什麽？”
“他是一名DID患者，也就是多重人格障礙症，考慮到患者疾病的複雜性，所以一般的探看申請都會被福利院駁回。”
沈白沉默數秒，道：“你有什麽辦法嗎？”
“我隻能以私人名義向院方申請探看資格，不過整套流程下來，至少需要一到兩天。”解宇航考慮了一會兒，回應道。
“好，我今天會先去福利院嚐試一下，如果不行，就要麻煩你了。”
掛斷電話的沈白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今日又是一個天朗氣清的明媚清晨，可他此時的內心卻紛亂如麻。高洋是一名十分特殊的築夢人，雖然他隻在解宇航的病棟夢境中與高洋有過短暫的接觸，但高洋在沈白心中的重要性卻無與倫比。
因為，他是除自己之外，唯一一個知曉血人存在的築夢人……
“我一定要見到他。”
沈白不由自主地攥緊了雙手。
早7：26分，城郊的空氣十分清爽，出城的街道並沒有多少來往車輛，沈白將車子停在距離寵物醫院不遠的小道旁，副駕駛的宮南星還在小憩，沈白並沒有打擾他，隻是輕聲叫醒了還在後座打瞌睡的黨甜。
“這段時間，你最好不要再進入清醒夢中。”
二人下了車，一同步行在林蔭道上，沈白看了看還在揉眼睛的黨甜，出聲叮囑道。
“怕我添麻煩嗎？”
“我隻是擔心會把你牽扯進來。”清醒夢連鎖有太多不可控，即便沈白能夠避開黨甜的夢境場景，也無法保證不會將她卷入其他夢境。
“我會考慮的。”
黨甜微笑著，眼睛彎成了好看的弧度，在晨光的映襯下，恍若一幅恬靜的畫。
回到駕駛室中的沈白雙手伏在方向盤上，然後輕輕將額頭搭在手背，閉上眼睛，久久沒有發動車子。
副駕駛的車窗緩緩降下，宮南星不知何時醒來，他慵懶地趴在敞開的車窗上，半晌，才問：“你要去福利院？”
“嗯……”
“去那兒做什麽？”
“找人……”
“築夢人？”
“對……”
“聽你在電話裏的意思，你要找的人情況似乎很特殊？”
“嗯……”
宮南星將手肘搭在車窗上，下巴抵在掌心，“他叫高洋是嗎？”
沈白驀然抬頭，驚異地看向宮南星。
“我好像還沒和你說過吧……”宮南星的雙眸隱藏在散碎的發絲之下，靜靜凝望著晴空的暖陽，“我也是從福利院出來的。高洋，我見過，他是個罕見的多重人格患者。之前有許多記者想來采訪他，但都被院長駁回了，你想見他，幾乎不可能。”
沈白緩緩從煙盒中抽出一根香煙，點燃後深深吸了一口，道：“我一定要見他。”
車內的氛圍慢慢凝重下來，二人都不再言語，隻有那一縷縷散發著煙草氣息的淡藍色煙霧，默默飄**在駕駛室中。
“把煙掐了。”宮南星放下搭在車窗上的手臂，重新係好安全帶，道：“去福利院。”
沈白彈著煙灰的手指微微一頓，而後將還剩半支的香煙碾入車載煙灰缸，吉普車調轉車頭，很快消失在路上。
福利院位於城市東郊，主要為孤寡老人及殘孤兒童、棄嬰、殘障人士等弱勢群體提供收養或職業教育，比如幾近失明的宮南星，或是患有人格障礙的高洋，都接受過，或正在接受福利院的照顧。
宮南星顯然對福利院的工作人員很熟悉，他們的車子並沒有遭到阻攔，很順利地開進了院內。
這裏的位置很好，遠離市區，空氣清新，環境幽靜，而且工作人員都很和善，沈白在表明來意後，便與宮南星一同被帶到了院長辦公室。
“你想見高洋？”
老院長年逾六旬，但身材卻仍舊壯碩黝黑，看起來不像院長，反倒像一位老農。
“是。”沈白和宮南星坐在院長的辦公桌對麵，“請您通融一下。”宮南星罕見地請求道。
老院長對宮南星的態度也感到一絲意外，他沉默了許久，道：“若是之前，在規定允許的情況下讓你們見一見高洋還有所商量，但他最近的狀態很不穩定，甚至對一直親近的醫師也開始出現拒絕接觸的表現……”
“高洋是不是每晚都在做噩夢？”沈白輕聲打斷了老院長的話，“從最近的某一天開始，每一晚都在做噩夢。”
“你是怎麽知道的？”
“6月12日晚上，他夢見自己出現在一座廢棄病院中，也就是從那一天以後，高洋的情況開始變得愈發嚴重了，是嗎？”
老院長的臉上浮現出一陣凝重的表情，“這是誰對你說的？”
“請您讓我見一見他。”沈白請求道。
“我不知道這些信息是哪位醫師透露給你的，但你要是想利用高洋的病情為自己博取關注，那是癡人說夢。”
老院長站起身，嚴厲地拒絕了沈白，“像你這樣的記者我見得多了，為了一篇博人眼球的報道，不惜以各種借口接近特殊患者，完全不顧自己的言行會對那些心理敏感的患者造成何種傷害，簡直是敗類！”
“您誤會了。”沈白起身走到老院長麵前，“我不是記者，宮南星能夠為我作證。而且，我有把握讓高洋遠離那種噩夢的困擾……但首先，您得讓我見到他。”
老院長看了看宮南星，他對這個患有視力障礙症的年輕人印象很深，宮南星一直是個不善言辭的人，但他的內心卻並不像他的外表那般冷漠。而且，或許正是因為視力的缺陷，所以才讓這年輕人的心，能夠“看”得更加清楚。
“請您答應他吧。”宮南星對著老院長微微鞠了一躬。
“你到底是什麽人？為什麽會對高洋的情況如此了解？”
老院長將目光匯聚到沈白身上，卻意外地發現，這位年輕人的眼眸中，並沒有目的即將得逞的光彩，反而隱藏著一絲徹骨的疲憊。
“我隻是個同病相憐的人，而且，我也並不了解高洋。”
沈白輕聲應道。
老院長看著沈白與宮南星，而後默默拿起辦公桌上的座機撥了一通電話，幾分鍾後，一名穿著白大褂的醫師敲開院長辦公室的門走了進來。
“請跟我來吧。”
醫師與老院長輕聲交談了幾句，便對著沈白與宮南星示意道。
待到幾人離開辦公室後，老院長獨自坐在椅子上思慮了許久，最後輕聲言語了一句。
“同病相憐嗎？”
福利院的病房全部集中在二樓，重症房間則在最裏側，而且四周的門窗全部經過加固處理，看起來有些壓抑。
“重症房間的患者多數是心理疾病，其中要數高洋的情況最為特殊，你要有所準備。”
醫師與沈白宮南星幾人站在高洋的病房門口，輕聲說道。
沈白透過房間門口的玻璃窗向裏麵看了看，發現小胖子高洋正在挺著肚子慢悠悠地在屋中散著步，舉止姿態間，竟有些說不出的別扭。
“果然是他……”
沈白認出了房間中的少年，正是那名從解宇航夢境中莫名消失的築夢人！
“他在……做什麽？”
沈白皺了皺眉，他發現高洋竟然正在對自己的肚子說著悄悄話。
醫師上前看了看，自語道：“他現在是孕婦啊……”
“什麽？”
“呃……不，我的意思是，現在那個支配他身體的人格，應該是‘孕婦’。”
醫師輕聲解釋，“就目前的診斷來看，除去主人格外，高洋體內至少還存在著七種不同人格，分別是女人、男人、少年、老者、腿部殘疾者、癌症患者，還有孕婦。”
“七重人格……”
沈白望著病房內的高洋，如果他有七重人格，那麽……那天在解宇航夢境中出現的，又是哪一個人格？
“多重人格患者的附屬人格們，也會做夢嗎？”
沈白下意識地開口問道。
“這……”醫師似乎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一時間竟不知如何作答。
“抱歉，請不要在意這個。”沈白收回思緒，又道：“請問，高洋近期是不是一直在做一個重複的夢？”
“是的。”醫師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據他所說，那是一艘始終飄浮在海中的巨大遊輪，而且在那個夢裏，他的七個人格竟然能夠同時出現。”
醫師翻動著手中的記錄冊，“多重人格患者的亞人格，通常情況下都是彼此獨立的，也就是說，當一種人格占據了身體後，其他人格就會自動退場。像是高洋夢中那種同時出現七種人格的情況，在現實中，無異於天方夜譚 。”
沙沙的紙頁翻動聲驀然停住，醫師將手中的記錄冊遞給沈白，道：“這是我根據高洋的口述，所速寫出的夢境簡圖。”
沈白低頭看著手中的冊子，那上麵是一艘七層高的豪華遊輪，正孤獨地飄**在海平麵上，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請開門吧。”
沈白將記錄冊遞還給醫師，輕聲道。
隨著鐵門吱呀的轉動聲，坐在**的“孕婦”慢慢轉身看向了門口的方向。
“哎呀……醫生，現在還沒有到吃藥的時間呢。”高洋的聲音雖然還是男聲，但語氣卻十分柔弱，“而且孕婦是不能隨便吃藥的……咦？”他發現了跟隨醫師一同進入房間的沈白與宮南星。
“有客人啊，真是罕見。”
“孕婦”輕輕撫著肚子，從**起身，禮貌地與二人打著招呼。
“你……不記得我嗎？”
沈白站在高洋對麵，這個小胖子和病棟夢境中的差別太大了，完全就是“另一個人”。
“我們見過嗎？”
高洋的實際年齡隻有十九歲，但此時的他看起來卻像一名體態豐腴的高齡產婦。
“不……初次見麵，我叫沈白，你好。”
多重人格，又名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主人格與各個亞人格間相互獨立，所以也被稱為“在一個身體裏住著幾個靈魂”。且當主人格被切換為亞人格後，自身意識會陷入虛無狀態，同時，對亞人格支配身體時的所作所為也不存在任何記憶。
這是一種罕見且十分痛苦的心理疾病。
所以，當高洋的人格切換為“孕婦”時，他是真正的，從心理上徹底轉變為了一名孕婦。
“嗬嗬——”孕婦人格笑了，“我雖然沒見過你，但他們幾個就未必了，所以，你是想找誰呢？”
沈白並沒有回答，短暫的沉默過後，他對孕婦人格反問了一個問題。
“高洋夢中的遊輪有七層，去除一個支配身體的人格後，每一層剛好容納一個人格。那麽當身體陷入夢境時，所有人格都會出現在遊輪上嗎？你們……會在那裏交流嗎？”
“你猜得很準呀，但……不是每個人都喜歡熱鬧的哦。”
孕婦人格給出的答案很隱晦，卻也間接說明，七個亞人格中，還有個別不願意主動交流的存在。
沈白默默摘下頸間的隕心吊墜，將其放在手心中，遞到了孕婦人格的麵前。
“這個東西，你見過吧。”
孕婦人格的眼眸中流露出驚訝的色彩，他的嘴唇微微輕啟，然而還不待他說出什麽，整個人竟仿佛昏迷般，突然栽倒在地！
一旁的醫師見狀，立即上前想要查看高洋的狀況，結果卻被倒在地上的高洋一把推開。
“滾，別動老子！”
高洋的聲音忽然變得粗獷，他從地上站起來，用戒備的眼神看向沈白與宮南星。
“發生了什麽事？現在不應該是大肚婆接管身體的時候嗎……”高洋的目光緩緩落在沈白手中的隕心吊墜上，眼神中立刻閃過一絲貪婪，“喂，那是老子的，拿過來！”
沈白重新將吊墜係回頸間，道：“想搶人東西還這麽理直氣壯？”
“少廢話！給我拿來！”
粗獷的男性人格想要衝上來，卻被醫師阻攔住，此次的麵談實際上並沒有過去多久，但高洋現在的情況很不穩定，所以醫師隻能終止這次探訪。
沈白與宮南星坐在院外的長椅上，午後的陽光十分毒辣，連微風中都充滿了燥熱的氣息。
“我說過，高洋的情況很特殊，你這次多半要無功而返了。”
宮南星咬著手中的漢堡，含糊不清地道。
“隕心碎塊所構築出的清醒夢，似乎為高洋體內的各個人格提供了一個額外的交流媒介。”
沈白將煙蒂碾滅在垃圾桶旁的滅煙處，而後又從煙盒中抽出一支香煙點燃。
“還是不想放棄嗎？”宮南星繼續吃著簡陋的午餐。
“我懷疑當時在病棟夢境中遇見的，就是高洋的主人格。”沈白輕輕彈掉煙頭上的灰燼，“無論如何，我一定要見到他的主格。”
“在那個病棟夢境中，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能讓你如此在意高洋？”宮南星吃掉最後一口漢堡，“你說，你的夢境中也有一個獨立於清醒夢外的存在，那他又是什麽？”
沈白已經送到嘴邊的香煙停住了，直到整支香煙燃燒殆盡，他的指間還在夾著那枚熄滅多時的煙蒂。
“你們果然沒離開。”高洋的醫師從不遠處走來，他看著略顯出神的沈白，道：“高洋想見你。”
“是癌症人格的高洋，他指名要見你。”
醫師補充道。
高洋安靜地躺在病**，身上蓋著整潔的白色薄被，看起來十分虛弱。
“就是你嗎？那個帶著同樣碎塊的人……”
他艱難地看向門口的沈白，動作僵硬，麵容憔悴。
“你知道我？”沈白走到高洋的床邊，癌症人格的眼神中盡是一片灰撲撲的色彩，仿佛時日無多的模樣。
“啊……聽孕婦說起了，話說，你剛剛見過那個大老粗了吧？”高洋每說幾個字，都要輕輕停頓幾秒，似乎連續的對話對他來說是種很大的消耗。
“他有點囂張。”沈白輕聲道。
“哈……是啊，那個討厭的家夥。”癌症人格笑了，“我知道……”高洋緩緩向沈白靠過來，在他耳邊輕聲道：“你就是那個讓夢境連接到一起的人，我們需要你幫個忙……”
“你們……”
“我們。”癌症人格低聲道：“我就快要死了，但隻要你幫我們殺幾個人，我可以做主將高洋的碎塊送給你。”
“殺人？！”
“先別急著拒絕，我們並不是要你真的殺人……”癌症人格重新躺回**，道：“我知道你之所以來找高洋，一定是為了他手中的碎塊，隻要你答應我殺掉高洋體內那些多餘的人格，你就可以拿走屬於他的那枚碎塊。”
“我不是心理醫生，沒辦法消除高洋內心隱藏的人格。”
沈白默默看著病**的高洋，即便他對DID了解得不多，卻也知道在多重人格的治療方式中，直接滅除本格以外的亞人格，是一種非常激進的手段。
“我的時間不多了，必須要做點什麽……”癌症人格慢慢閉上雙眼，胸口喘息的幅度越來越平緩，似乎已經悄然睡去。
高洋的七個亞人格，現在已經出現了三個，除了那個暴躁人格外，剩下的兩個人格看起來還算是較好相處。
不過，癌症人格卻希望自己幫他殺掉所有額外的人格……
“你真的是為了高洋嗎？”
沈白看著病**熟睡的小胖子，而後默默走出了病房。
隨著一聲清脆的螺栓咬合聲，房門被緊緊關嚴，而一直躺在**的高洋，卻驀然睜開了雙眼。
……
吉普車停在福利院外不遠的停車場，六月的夜晚是一天中最涼爽的時刻，隻是蚊蟲嗡鳴，令人頭痛。
“你有把握連接到高洋的夢境嗎？”
宮南星放平副駕駛的椅背，躺在上麵問道。
“經過了這麽多次夢境連鎖，我多少也摸清了一些東西……把碎片借我，今晚就你不要進入清醒夢了。”
“嫌我礙事？”宮南星將隕心碎塊丟給沈白。
“哪兒的話。”沈白接過碎塊，“在夢境中利用潛意識具象化的能力與隕心碎塊的數量密不可分，阿月渾的夢境讓我有些措手不及，這一次，我想再試驗一下這種能力。”
“你的試驗一向不靠譜。”
“你還在糾結百鬼夢境那件事啊……”沈白也放平椅背，躺在座位上，東郊位置偏遠，車窗外除了滿天星鬥便是大片稻田，耳邊更是此起彼伏地交響著陣陣蛙鳴。沈白閉著眼睛，靜靜躺在椅背上，他已經忘了自己有多久沒聽到過這種聲音了。
“我的眼前總是有一片霧，在那霧中我什麽都感受不到，沒有距離，沒有方向，甚至沒有意識。”
沈白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那片霧在很久之前就出現了，久到我已經忘記是什麽時候……”
宮南星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
“人可以忍受孤獨，但不能一直孤獨，所以我想逃出那片濃霧。”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良久之後，才又呢喃著，留下了一句耐人尋味的自語。
“我逃了，可我也把自己留在了裏麵……”
沈白睜開眼睛時，周遭的霧氣正在緩緩退去，他再一次出現在夢中的深夜街區。
夜色漆黑，燈光慘白。他的夢仿佛永遠定格在那個隕石墜落的晚上，沒有絲毫變化。
遠處街口的紅色指示燈就像一處路標，清晰，卻又刺目。
經過數次夢境連鎖的洗禮，沈白對清醒夢的運作規律已經愈發熟悉，在走向T字街口的路上，他的目光輕輕掃過了濱海公園中的那顆隕石主體。
深藍色的隕體在月光的晃映下通身散發著琉璃般的暗淡光澤，像一塊形狀詭異的瘤。
濃鬱的霧氣繚繞在T字街的兩側，這場景在沈白的腦海中已經出現過無數次，但每一次站在這裏時，他的大腦卻總是一片空白。
那是一種在麵對未知時才會出現的迷茫，T字街的兩頭通道，代表著兩個迥然不同的夢。
從醫院醒來後的每一晚，他都在麵臨著對不同夢境的選擇，可這形形色色的夢境，卻沒有一個屬於他……
濃密的白霧投影出兩處模糊的場景，一邊是人跡罕至的熱帶島嶼，除了滿眼的茂密雨林，便是一處破敗殘缺的原始石陣，在那石陣中央，似乎還矗立著一座兩三米高的塔形建築……
沈白站在T字街口定睛凝望了許久，那座矮塔的造型十分怪異，三層高的塔身並不對稱，而且顏色白得發膩。
“這是——”
他終於發現了矮塔的怪異之處源自何處，那石陣中心的怪塔，竟是由一塊塊殘缺的屍體縫製而成！
“怎麽會有人在夢裏做這種事……”沈白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他的腦海中迅速掠過了荊壘的身影，他曾在商場夢境中提到過一個名叫蒲放的異教瘋子……難道是他？
與屍塔夢境不同的是，T字街口的另一處投影竟然一片空白，但沈白細心觀察之下，發現其中並非空無一物，而是恰好相反，整片夢境竟是一片茫然無際的海域。而在海域某處，便靜靜漂浮著一艘遊輪，隻是那海麵實在寬闊，導致遠處的遊輪看起來竟隻有豆粒大小。
“這就是高洋的夢嗎……”
無邊無際的大海上漂浮著一艘孤獨的遊輪，整個場景在這種環境對比下充斥著強烈的反差感。
“七重人格，代表著七個各自獨立的意識……”沈白看著那艘飄**在海麵的孤輪，“加上高洋的主人格與另外兩名築夢人，相當於在某種意義上，同時麵對十名築夢人……”
他輕輕邁動步子，默默走進了高洋的夢境之中。
“踏——踏——”
當沈白的身影慢慢融入長街的濃霧中時，一陣清脆的腳步聲同時自那架交通指示燈下緩緩蔓延過來，每一次腳步落地，都會在柏油路上，留下一個淺淡的血色腳印……
……
萬裏無雲的晴空與幽靜深藍的海水相互交映著，天上是熾熱的太陽，毒辣的陽光刺得沈白甚至不敢貿然睜開雙眼。
腥鹹的海風掠過遊輪甲板，將沈白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然而整片海麵卻死氣沉沉，連一絲波紋都不曾泛起。
沈白將手掌擋在額前，慢慢睜開了眼睛，天空與海洋的分界在目力所不及的遙遠之處緩緩融合成了一條長線，他從未見過如此晴朗明媚的夢境，也從未見過如此空曠孤寂的海洋。
腳下的遊輪默默在海麵上行駛著，如同一片漫無目的浮葉。
沈白站在甲板上轉頭望向身後的巨輪，七層高的大船充斥著一種難言的壓迫，相比之下，自身的存在感竟然如此的渺小……
“遊輪的每一層都代表著一位亞人格，可是連帶高洋的本格在內，這艘遊輪應該有八層才對，為什麽會缺少一層呢……”
沈白來到遊輪一層的入口，這裏的玻璃門被緊緊鎖著，他繞著甲板走了一圈，而後在一麵掛著泳圈的鐵牆邊發現了一根掉在角落的紅色撬棍。
一層的甲板是整艘遊輪唯一的室外場所，這裏除了沈白外並沒有任何人，依照以往的經驗，其他築夢人應該是被隨機分布在了遊輪的某一層中。
“喀哢——”
沈白用手中的撬棍別開了一層入口的門鎖，這裏十分空曠，看起來似乎是一個小型泳池。
“什麽味道……”
他皺了皺眉，泳池附近的空氣中彌散著一股難聞的鐵鏽味，並且帶著淡淡的腥氣。
沈白握著撬棍走到泳池邊看了看，隻見池內正飄著一團尚未散盡的鮮血，水池邊還留有被拖拽後留下的水漬與血跡。
“血液還沒有完全融入池水中，這說明此前在裏麵遊泳的人應該剛剛受傷不久……”
沈白轉身掃視了一遍，卻隻在一邊不遠的沙灘椅上發現了一套女人的碎花裙子。
“高洋的七重亞人格中，除了孕婦以外，似乎還有一個女性人格……遊輪的第一層，就是屬於她嗎？”
沈白提起撬棍，沿著池邊的水漬來到通往二層的樓梯口，這裏的通道大門依舊緊關，但沈白嚐試著推了推，發現大門並沒有鎖死，而是被人從裏麵用某種異物擋住的。
他探手將大門推開一道縫隙，“這是……拐杖？”沈白的動作很輕，慢慢地用手指一點點抽出門把手上別著的拐杖，雖然費了不少工夫，卻沒有發出多大的響動。
地上的水漬一直延伸到遊輪二層，而且進出二層的通道顯然是被人匆忙間臨時封堵，為了不引起注意，沈白並沒有選擇撞門，而是悄然移開了插在門把手間的棍子。
輕輕推開那道通往二層的大門後，沈白拾起地上的拐杖看了看，這是一根很常見的木製拐棍，一般都是上了年紀的老人才會隨身攜帶。
“是老者人格留下的東西嗎……”
沈白將撬棍和拐杖收好，從一層拖拽過來的水漬到這裏已經幾乎消失了，但血跡卻越來越明顯。
“女性人格被襲擊了，而那團留在池中的血還沒來得及完全化開，這麽說，凶手應該尚未跑遠……去往上層的通道被老者人格的拐杖封堵，他會是凶手嗎？”
沈白仍在思索當中，然而此時，一道窸窸窣窣的微弱對話聲忽然從走廊深處傳過來，他立即壓低身子，將撬棍攥在手心，順著聲音一點點向遠處摸索過去。
二層的房間很多，看起來像是酒店的風格，在沈白慢慢靠近走廊拐角的時候，那陣對話的聲音終於開始變得愈發清晰起來。
沈白微微側過身子看了一眼，卻見到一個老人正在拖著一個穿著泳衣的女人，而他們的對麵，是一個隻有一條左臂的男子，而且那人的肩膀上，還坐著一隻熟悉的木製小人偶！老者此刻正在拖著重傷的女人遠離對麵的獨臂男子，口中還在呼喝著，讓那男人不要靠近他們。
“是他！”
沈白心中一沉，沒想到第一個遇見的築夢人竟是那名傀儡師。
“我對你們沒有惡意。”
獨臂傀儡師杜澤對著老人慢慢抬起左手，然而老人卻還是在拖著重傷的女人向後退去，女人的腹部有一排猙獰的血洞，此時正在一股股地向外冒著鮮血，隨著兩人的對峙，女人痛苦的呻吟聲變得越來越微弱，如果再不止血，她很可能會失血過多而死！
“杜澤！”
沈白從走廊拐角處現身，傀儡師杜澤在見到沈白後顯然也大感意外。
“不是我幹的，我隻是想幫他們。”
出乎預料的是，杜澤的語氣非常平和，而且那隻原本在商場夢境中被宮南星摔碎的小木偶皮耶，此時竟又完好無損地出現在他的肩膀上。
沈白對杜澤的話不置可否，隻是對著那名拖著重傷女子的老人道：“讓我來幫她，再不止血的話，她可能就要死了……”
“走！走開！”
老人對著沈白與杜澤揮動著手臂，沈白出現後，他變得更加慌亂，一邊叫罵著，一邊拖著女人想要遠離二人。
沈白看了看杜澤，猶豫片刻，道：“我去把他們分開，你檢查一下那女人的傷勢。”
杜澤點了點頭，沈白見他同意，便動身上前按住了老人的手臂將他強行拉到一旁，“你冷靜一點……”沈白將老人的雙手反扣在背後，但是這個倔強的老人還是拚命掙紮著，並且不斷地辱罵著兩人。
“她的傷很重，而且傷口形狀特殊……”
杜澤撕下自己的衣角將女人的傷口簡單包紮住，他隻有一條手臂，在處理女人的傷口時多少顯得有些力不從心。
“過來幫我。”傀儡師又撕下一條衣角，頭也不抬地道。
沈白看了看老人背後的雙手，他的手上也有一些血跡，但並不多，看樣子隻是在拖拽女人時不小心沾到的。
這兩人都不是凶手嗎？
“別亂來，我們是在幫她。”沈白慢慢鬆開老人，又將先前拾到的拐杖還給老人，而老人這時也終於不再反抗，隻是坐在地上不斷喘著粗氣。
沈白脫下上衣外套，將衣袖撕開纏繞在女人受傷的部位，但她的傷口很深，右腹的三個血洞不斷地湧出鮮血，由於失血過多，女人的臉色已經開始發白，並且呻吟聲越來越小。
“不行，這樣根本不是辦法，至少需要一個能夠應付緊急治療的醫療包……”
沈白心底的念頭剛剛閃過，便立即回身看向了走廊兩側的房間，而後二話不說地衝進其中一間屋子，開始翻箱倒櫃地搜尋起來。
沒費多長時間，他已經從房間的抽屜中找到了一隻嶄新的醫療包，打開之後，裏麵的繃帶，止痛藥和注射器一樣不少。
“很好……”沈白鬆了口氣，這隻醫療包與自己車中常備的款式一模一樣，自然是他利用潛意識具象化出來的東西。
當沈白帶著醫療包出現時，杜澤和那名老人都顯得很驚訝，尤其是老人，遊輪二層是屬於他的區域，這裏應該根本沒有什麽醫療包才對……
沈白用酒精清理了一下女人腹部的傷口，然後用止血繃帶和紗布包好傷處，又給女人各打了一針消炎劑與止痛劑，這才安穩下來。
“你們不是高洋的人格……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老人拄著拐杖從地上站起來，看向沈白與杜澤的眼神中仍帶著幾絲戒備。
“高洋沒和你們提起過嗎？”
沈白用稀釋後的酒精將雙手的血跡清洗幹淨，反問道。
“是我在問你，不是你在問我！”老人用手中的拐杖敲著地板，似乎有些生氣。
不過沈白並沒有理會他，這個老人雖然不是凶手，但他的行跡卻透露出十分可疑的味道，他在見到女人受傷後並沒有采取什麽救治措施，甚至沒去聯係任何一位亞人格，反倒直接拖著重傷的女人前往遊輪二層，不知有什麽目的。
“你怎麽會在這裏？”
沈白看著正在清理左手血跡的傀儡師杜澤，開口問道。
“這句話應該是我說才對。”杜澤雖然隻有一隻手，但卻十分靈活，他將擦過血跡的繃帶丟在地上，默默看向沈白，道：“上一次，在我的夢境裏，也有你……”
沈白沒有回避杜澤那副審視的眼神，反而坦白道：“我承認，清醒夢的連鎖的確與我有關，不過，我也在尋找能夠斷絕這種連接的方法，倒是你……”
他看著杜澤，慢慢挑出那枚係在頸間的隕心吊墜，道：“不想要這東西了嗎？”
杜澤的臉色沒有什麽變化，隻是默默看著沈白，道：“看來我給你留下了一個非常不好的印象。”
“你說呢？”沈白直言不諱，這裏並不是杜澤的夢境，作為一名外來的築夢人，他根本無法像在商場夢境一樣放肆地操控任何人偶傀儡。
“我隻是想通了一些事情而已……”杜澤的聲音很輕，“不管你信不信，我不會再搶任何人的碎塊了，當然，誰也別想從我手中奪走屬於我的東西。”
杜澤的話聽起來像是一種警告，雖然這裏不是他的夢境，但身為個別有能力強行終止自身清醒夢的築夢人，他也有資格說這種話。隻是不清楚，他的那種能力，在其他夢境中，是否還有作用。
沈白與杜澤對視許久，周圍的氣氛也在這種環境下變得越來越低沉，直到一旁的老人故意幹咳幾聲後，兩者間那種緊張的敵意才緩緩消退下去。
“咳咳……現在這裏出現了一個未知的凶手，我們大家都有危險，應該先去樓上找人幫忙，而不是在這裏幹耗。”
老人作為高洋的七個亞人格之一，對這艘遊輪的了解自然在他們兩個外來的築夢人之上，而他的建議也算中肯，趨利避害是人的本性，從這一點上看，亞人格在清醒夢中與築夢人並沒有什麽區別。
“帶路吧……”
沈白將撬棍別在腰後，自覺地背起了重傷昏迷的女人。杜澤隻有一條手臂，肩膀上還坐著那隻小木偶，他對這隻名叫皮耶的木偶看得比什麽都重要，想讓他把皮耶放下是不可能的。雖然沈白的心底仍在警惕著杜澤的一舉一動，不過，至少現在，他似乎並沒有什麽敵意。
遊輪三層看起來像是餐廳，這裏並非像下麵兩層那般緊閉大門，反而是隨意地敞開著。
“你這個老家夥到我這兒來幹什麽？”
一個醉醺醺的男人放下手中的酒瓶，語氣不善地說道，隨即他發現老人身後竟跟著兩個陌生人，酒氣立刻便醒了大半，直接從吧台跳了出來。
“是你！”
男人在看清沈白的麵容後，臉上露出十分震驚的神色。
“你這個雜碎！把她怎麽了？！”
男人見到沈白身後背著的女人，立即不由分說地衝上來揮拳打向沈白的臉頰，沈白連忙後退幾步，躲開了男人的拳頭。
“你瘋了？”
沈白見那男人還要衝上來，便放下背上的女人，對一旁的老人道：“和他解釋一下……”
然而老人此刻卻仿佛什麽都沒有聽到似的，也並沒有阻攔男人的意思。
“混蛋——”
男人的拳頭每一擊都在瞄準著沈白的腦袋，沈白向後閃退躲避著他的攻擊，卻也漸漸被逼出了真火，於是抬腿踹在了男人的胸口上。隨著一聲悶響，男人麵帶痛苦之色跪在了地上，而後低頭吐出了一灘泛著濃重酒氣的嘔吐物。
吐完的男人起身擦了擦嘴巴，但凶性卻更甚，竟然直接敲碎了吧台邊上的酒瓶，握著鋒利的斷渣朝著沈白衝了過來！
男人雖然心性凶狠，但畢竟沒有完全醒酒，腳下的步伐還略顯虛浮，沈白見狀抬手提起一旁的椅子，狠狠砸在男人身上，將他打得半跪在地，而後一腳踢開了他手中的酒瓶。
男人忍著劇痛趁機抱住沈白的右腿，而後翻身將沈白壓倒在地，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這是……”
打鬥中，男人意外發現了沈白係在頸間的隕心吊墜，立即騰出一隻手，想要嚐試扯下吊墜。
“你找死！”
沈白的眼中冒出血絲，掰開了男人掐住自己脖子的手，而後狠狠一擰！隨著一陣清脆的嘎嘣聲，男人的手腕被他直接調轉了一百八十度，當場斷裂！
“呃啊——”
男人痛得跪地哀嚎，沈白卻一腳將他踢翻，接著拳頭便狠狠地打在他的臉上。
“別打了，別打了！”
老人這時才焦急地跺著腳勸道，同時還想抬起拐杖敲向沈白的後腦，結果卻被杜澤探手抓住了老人舉在半空的拐杖。
“剛才你怎麽又聾又啞的？”杜澤冷笑了一聲，慢慢鬆開了掣住拐杖的手。
“我……我年紀大了，你們總不至於和我一般見識吧？”
“年紀大了是嗎？”沈白停下揮動著的拳頭，地上的男人已經滿臉是血，基本失去了繼續行凶的能力。
“別跟我裝模作樣，我知道你們的底細，高洋今年才十九歲，不過是個大孩子而已，你是他的附屬人格，也好意思說自己年紀大？”
沈白覺得自己壓抑已久的戾氣正默默被釋放出來，他隨手擰開吧台上的一瓶酒，直接澆在手上，用酒液清洗著沾滿血跡的雙手。
“你、你是今天那個來福利院探訪的人？”
老者人格顯然早就知道些什麽，而且多半就是那個粗獷的男性人格將消息透露給他的，這才讓他猜到了沈白的身份。
“喀嚓——”
三層的大門忽然被人關上，隨即，一陣女性的驚呼和一個熟悉的聲音同時響起。
“發生了什麽事情？”
“沈白……”
時間倒回半小時前，迷蒙中的黨甜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臉頰，似乎對眼前的景象有些不解。
“我的夢境怎麽變成這樣了……”
她剛剛恢複意識，頭腦還不是特別清醒，但很快便反應過來，這裏並不是自己的清醒夢。
“我被拉入了其他築夢人的夢中嗎？”黨甜看著眼前的房間，這裏的裝潢布局十分溫馨，靠窗的位置還擺著一張精巧的嬰兒床。她好奇地走到床邊看了看，嬰兒床是空的，而且窗外的景色更加離奇，竟是一片蔚藍的大海。
“這是在船上嗎？”
黨甜的手心貼在窗子上，怔怔地望著外麵的海平麵，從整體範圍上看，這裏比她的夢境要寬闊出無數倍。
而且，這種進入到他人夢中的感覺，實在難以言喻……
“呀，又有客人？”
一道溫婉的聲音從身後傳到黨甜耳中，她轉過身，看到了一位挺著肚子的豐腴孕婦。
“你也是帶著碎塊的築夢人嗎？”黨甜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的驚訝。
“嗬嗬——”孕婦人格微微笑了笑，道：“看來，你和那個叫沈白的人一樣。”孕婦人格在福利院中見過沈白，此時在夢境中竟然又見到另外一個擁有碎塊的陌生人，感覺十分新奇。
“你見過他？”黨甜更加認定了孕婦人格築夢人的身份。
“嗯，不過，我和你們並不一樣哦。”孕婦人格對黨甜的觀感不錯，開口對她解釋了其中的一些緣由。
“你是真正的築夢人其中的一個人格？”黨甜的訝異絲毫不減，“真是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