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守衛聞聲迅速衝了過來,看到房內情形也是大吃一驚。
“快去稟報王爺!請太醫!”一個看似小頭目的守衛還算鎮定,立刻下令,同時讓另一人看住門口,自己則皺著眉頭,嫌惡又警惕地掃視著沈生瀾和她周圍的狼藉。
沈生瀾蜷縮著,身體因為疼痛和寒冷不住顫抖,意識已經開始有些模糊。但她心中緊繃的弦稍稍鬆了一絲——鬧大了,南宮容璟就必須來處理。
無論下毒者是誰,至少短時間內,她不會再被悄無聲息地害死在這裏。
嘈雜的腳步聲、呼喝聲在甬道裏回**。
很快,更多的火把亮起,將小小的耳房照得如同白晝。
南宮容璟來得比想象中更快。他大步踏入這汙穢狹小的空間,玄色大氅帶起一股冷風。濃重的黴味、酸腐氣、以及隱約的血腥味撲麵而來,讓他本就冷峻的眉頭死死擰緊。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癱在牆角、幾乎不成人形的沈生瀾身上,那慘白的臉色、汙穢的衣衫、褲腿上刺目的暗紅,讓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隨即,他掃過地上那攤嘔吐物和狼藉,眼神銳利如刀。
“怎麽回事?!”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雷霆將至的壓迫感,問的是那個嚇得瑟瑟發抖的送飯婆子和守衛頭目。
婆子語無倫次地複述著沈生瀾的話。守衛頭目補充了發現時的情景。
南宮容璟聽完,臉上如同覆了一層寒冰。他沒有立刻去看沈生瀾,而是走到那攤嘔吐物旁,蹲下身,用隨身匕首的尖端,極其嫌惡卻仔細地撥弄檢查著。
片刻,他站起身,目光如淬毒的箭,射向那個婆子:“午膳的湯,誰經手送的?”
婆子噗通跪倒:“是、是廚房統一送來,奴婢隻是接手端進來……王爺明鑒,奴婢什麽都不知道啊!”
“廚房……”南宮容璟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字,眼中殺意彌漫。他轉向隨行的心腹親衛統領,冷聲下令:“即刻封鎖後廚,所有今日接觸過此地膳食之人,全部拿下,分開嚴審!去請吳太醫,立刻!”
“是!”
吩咐完畢,他才終於將目光投向沈生瀾。她正努力想抬起頭看他,眼神渙散,氣息微弱。
南宮容璟走到她麵前,蹲下身。
濃重的異味讓他幾欲作嘔,但他強忍著,伸出手,似乎想碰觸她,卻在半空停住,指尖微微蜷縮。
“你……”他開口,聲音有些發緊,“感覺如何?”
沈生瀾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這張臉曾讓她心動,也曾讓她心寒恐懼。
此刻,他的眼神複雜難辨,有未消的怒意,有冰冷的審視,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張?
“孩子……”她艱難地吐出兩個字,淚水再次滑落,“王爺……救孩子……”
南宮容璟下頜線繃緊。
他猛地站起身,對門外喝道:“太醫怎麽還沒到?!”
他的失態,或許正說明了這個“意外”的孩子,在他心中的分量,遠比沈生瀾預想的要重。
或許無關情愛,僅僅是血脈的延承,對權勢者而言,本身就意義非凡。
很快,吳太醫氣喘籲籲地趕來。看到屋內情形,也是倒吸一口涼氣。
他顧不得髒汙,立刻上前為沈生瀾診脈,又仔細查看了她褲腿上的痕跡和地上的嘔吐物殘渣。
良久,吳太醫收回手,麵色凝重地回稟:“王爺,夫人確是誤服了活血峻下之藥,引發胎動不安,伴有少量見紅。幸而……夫人嘔吐及時,排出大半藥性,胎像雖驚,卻未至滑脫之險。隻是夫人本就體虛陰寒,此番雪上加霜,必須立刻移至溫暖潔淨之處,精心用藥安胎,再不能有絲毫閃失!”
聽說胎兒暫時保住,沈生瀾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一半,徹底脫力,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昏迷前,她隱約聽到南宮容璟冰冷徹骨、帶著滔天怒意的聲音:“查!給本王徹查到底!本王倒要看看,是誰的手,伸得這麽長!”
再次恢複意識時,沈生瀾發現自己已經不在那陰冷的地窖耳房。
身下是柔軟幹燥的被褥,房間雖然不大,但溫暖潔淨,有淡淡的安神香氣。
窗外有隱約的光透入,似乎是白天。
她動了動,渾身依舊酸痛無力,小腹的墜痛感減輕了許多,但依舊存在,提醒著她不久前經曆的凶險。
“夫人醒了?”一個溫和的女聲響起。
沈生瀾轉過頭,看到一個穿著幹淨利落、麵容和善的中年婦人站在床邊,手裏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
“你是……”
“奴婢姓周,奉命來伺候夫人安胎。”婦人將藥碗放在床邊小幾上,扶著她慢慢坐起,在她背後墊上軟枕,“夫人昏迷了一日夜,可把王爺急壞了。這是吳太醫新開的安胎藥,夫人趁熱喝了吧。”
周?奶娘周氏?!韓清辭說過“可用”的周氏!
沈生瀾心中劇震,麵上卻隻是虛弱地點點頭:“有勞嬤嬤。”她接過藥碗,沒有立刻喝,而是狀似無意地問:“這裏……是何處?”
“是後園一處閑置的暖閣,王爺特意吩咐收拾出來給夫人靜養的。”周氏語氣平和,“外頭王爺加派了人手守著,夫人放心,絕不會再有不長眼的東西混進來。”
沈生瀾小口喝著藥,苦味讓她皺了皺眉。
周氏適時地遞上一小碟蜜餞。
“安安……”沈生瀾放下藥碗,忍不住問,眼中是藏不住的思念和擔憂。
周氏笑了笑,壓低聲音道:“小世子很好,前幾日有些鬧著找娘親,這幾日已經好些了。王爺吩咐,待夫人胎象穩了,或可讓小世子偶爾過來看望。”她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補充道,“夫人如今身子金貴,萬事以腹中骨肉為重,旁的,暫且莫要多思多慮。養好了身子,才有將來。”
沈生瀾聽懂了她的暗示。
周氏是南宮容璟派來的,但同時也是韓清辭那條線上“可用”之人。
她的話,既傳達了南宮容璟的意思,也隱晦地提醒她保重自身,等待時機。
“我明白了。”沈生瀾垂下眼睫,聲音低柔,“多謝嬤嬤提點。”
喝完藥,周氏服侍她躺下,又仔細掖好被角,這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房門被關上,溫暖安靜的室內,隻剩下沈生瀾一人。
她輕輕撫上小腹,那裏依舊平坦,但似乎能感覺到一點微弱的、屬於生命的悸動。
孩子還在。
這一次中毒事件,雖然凶險萬分,卻陰差陽錯地讓她脫離了最惡劣的囚禁環境,換來了相對好一些的待遇,甚至見到了“自己人”周氏。
是誰下的毒?目的是什麽?南宮容璟會查出結果嗎?下毒者是否會再次行動?
這些問題縈繞心頭,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和抓住一線生機的慶幸。
她悄悄伸手,摸向枕下——那塊刻著“等安”的石頭,周氏幫她更衣時,她堅持要放在身邊,周氏沒有多問。
冰冷的石頭貼著掌心。
等。安。
她等到了變化,等來了一絲喘息之機。
安安暫時安好。
接下來呢?
她閉上眼,感受著身體深處那個脆弱生命的微動。
路還很長,依舊遍布荊棘。
但至少,她不再是一無所有,任人宰割。
暖閣之外,風聲依舊。
囚籠換成了暖閣,本質上仍是禁錮。
但沈生瀾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棋盤之上,看似死局的角落,因為一次意外的“將軍”,悄然鬆動了一子。
下一步,該往何處落子?
她緩緩握緊了掌心的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