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關小朵耍寶、頭上頂著塊抹布把眾人逗得哈哈大笑時，就見一個穿著體麵的少年繞過歇業的牌子，探頭往屋裏一陣大量，略顯尷尬地幹咳一聲：
“請問——”
刀美麗擺擺手叫她不要鬧了，轉過臉來招呼道：“對不住，這位小哥，我們店裏今天已經全賣光啦。”
看衣著打扮，那少年大概是哪個有錢人家的書童，十分客氣地點點頭：“勞駕，跟您打聽個物件。就是種鞋子，有這麽長，下頭還帶四個軲轆那樣的……”
他連說帶比劃半天，刀美麗會意道：“你說的是滑輪鞋吧？是我們這賣的。不巧，您得再等上十天才能趕上下一批到貨了。售價五十兩，若是能先付一半定錢，十天後便可直接來拿貨，不用排隊、也不怕買不著了。”
“多謝您，我先給主子回話兒。”
說著，就見那少年躬身作了個揖，便轉身來到路邊上停著的一輛馬車前，隔窗跟裏頭的人說了幾句。
滑輪鞋的定金，刀美麗這一上午已經收了不下百餘份。
這是厲雪竹的主意，一來可以留住客戶，二來也能減輕流動資金的壓力，使銀子能夠更有效率地運作起來、賺取更大的利潤。
等那書童拿著銀子又折返回來，刀美麗已將號碼牌、筆紙都備好了，直接遞給他：“在這裏寫上貴府的地址和名字，到時候好通知你們來取貨。”
“得嘞。”
帳本上編的號碼與竹牌上的號碼一致，刀美麗收了定錢，便將號碼牌遞給他。少年雙手接過，高高興興地向主子回話去了。
“要麽說雪竹才是個經商奇才。”
刀美麗將剛收的銀子收進匣子裏，笑讚道：“哪怕貨都賣光了，也能有錢進帳，還能再拿這定錢去訂新貨——這麽好的主意，就算讓我想破了腦袋我也想不出來！”
厲雪竹擺擺手，不好意思道：“我隻是跟商鋪打交道多了，所以知道得多些罷了。這種法子通常是信譽較好的百年老店，或是采用會員製的店麵用得比較多。不過，咱們雖說是新開的，到底是有世子殿下的推薦、又有槐花胡同的那一間體驗店的名氣在，客人才會相信咱們。”
“反正，有朵丫頭做的好東西，再加上厲雪竹的好點子，咱們這生意算是成了。”
刀美麗將那本記著客戶信息的簿子合著，笑嗬嗬地交還給厲雪竹收好：“不過，刀姨是個明算帳的人，咱這鋪子不管將來能賺多少錢，都是每個人平分！這個絕對不能含糊。”
“您是個公道人。”
厲雪竹點頭道：“不過，眼下店鋪才剛起步，我不建議大家現在就分紅。現在正是我們加大成本投入、獲取盈利的最佳時期，投得越多自然賺得越多。我又不等錢用，不如還是先投到店裏吧。”
說著，她拍了拍帳本：“刀姨做事我是信得過的，而且咱們有帳不怕算，等將來把生意做大了、運營走上正軌，再談分紅的事也不遲。”
“也好。”
其實刀美麗說這番話也是想讓厲雪竹放心。
畢竟關華、關小朵都是自家孩子，鐵寒也算得上是半個家裏人，刀美麗皆是做得了主的；唯有這厲雪竹無親無故的，無論分多分少都難免猜忌。因此，她便主動先將錢的事放到台麵上：隻有處事公道，才能既不傷感情也不傷錢，方是長久之計。
刀美麗說道：“我知道你是有大誌向的，想要開個自己的錢莊。等咱們這店一切都理順了，就一起來幫你！”
錢莊的運營跟實業還是有很大區別的。隔行如隔山，厲雪竹心知她是一片好意，也不好推辭，便說道：“多謝刀姨。隻是錢莊的事還需要很多的手續和準備工作，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咱們慢慢來，先把店做好再說吧。”
“姐妹齊心，其利斷金！”
關小朵突然嚷出這麽一句，眾人皆是一愣，又是一陣笑。
關華白了她一眼，故意捏起嗓子說道：“那咱姐妹兒中午打算去哪吃啊？……這時辰可是不早了，好點的館子再晚可就訂不到位子了。”
“陰陽怪氣的！接暗器！”
關小朵將方才他丟來的抹布又丟了回去。關華穩穩接住，順手疊成個整齊的小四塊放到桌子右上角上。
嘖嘖，就連打掃衛生都能整出一級專業水準，不愧是你。
“那就還訂上次那家吧。”
厲雪竹說了一句，又對刀美麗道：“這會子錢莊還在營業，不如我們先去把銀子兌成銀票吧？這麽多錢放在店裏，終究不太安全。”
“是是是，這事你提醒的極是！”
大家聽了皆是讚同，便讓關華先去訂酒席，將錢匣子交給鐵寒帶在身上——畢竟是專業護衛，讓他管錢保證萬無一失。
眾人有說有笑正準備出門，就見葉三娘一邊解圍裙一邊從後院進來，刀美麗便招呼她：“三娘，快把門鎖好了，咱們一塊出去吃頓好的去！”
葉三娘見狀猶豫了一下，有些不大好意思道：“你們去吧，我還是留下看店的好。”
“咳，這都搬空了，還有什麽好看的！青天白日，哪來的瞎眼賊？”刀美麗上前熱情地拉過她的手：
“今兒這可是慶功宴，你也是出了力的，自然有份！”
葉三娘卻仍是覺得著不妥——自己就是個打雜的，如今也是沾了她們母女的光才能進城裏來做生意，不僅有銀子賺還能暫時擺脫日日挨打的糟心日子，已是心存感激了。
葉三娘推辭道：“不了不了！店裏還是得留個人，萬一再有客人來怎麽辦呢？……你們去便是了。”
“管他呢？門口那不擺著告示嘛！來人見了自會離去。”
關小朵也勸道：“咱這生意與別家不同，是客人追著咱要買東西，賣不賣、什麽時候賣，都是咱說了算！咱可不慣他們的壞毛病！”
厲雪竹也笑道：“正是呢！咱家的貨在市麵上都沒有競品，這獨一份兒的生意自然就做得硬氣！別推辭了，咱們一起去！”
刀美麗從櫃上零錢匣子裏摸出塊二兩足足的碎銀，塞到她手上：“今兒提前發工錢，這回總沒話說了吧？”
“工錢都發啦，走吧走吧！吃飯不積極、思想有問題！”
在關小朵的催促下，葉三娘這才半推半就地跟眾人一起出了門。
刀美麗挽著葉三娘的胳膊說道：“跟姐妹兒混，保證你以後不僅有飯吃，還能頓頓有肉呢！”
“一切都還得多謝你。”
厲雪竹在旁勸道：“我勸你把這銀錢自己收好，莫再留給男人去交狐朋狗友灌黃湯了。”
“嗯。”
葉三娘連連點頭。
“我刀美麗向來勸分不勸合，你們兩口子的事我懶得管。”
刀美麗說道：“不說男人，我就隻說你——就算不為自己，也該為孩子的將來想想，你總不會希望她們將來也跟你一樣吧？童養媳，那過的都是什麽日子？不給吃飽，不給穿暖，每天幹活，餓得厲害就偷吃雞食，被發現了還要挨打。”
這事在芙蓉鎮也不鮮見。但凡遇到災荒之年，哪個鎮子都能遇到幾個。
刀美麗歎了口氣，說道：“那些人家，自己的女兒養不起送人，但是送來的童養媳卻能養得起了。當爹的吃飽穿暖、喝酒打老婆，卻為了幾個彩禮錢就把親閨女送去別人家當童養媳？真真是禽獸不如。”
說到此處，她話鋒猛然一轉：
“你也別光說是自己命不好，才攤上這麽個男人、這麽個世道。世道雖是如此，但卻不是人人都肯認命。還記得芙蓉鎮上鬧瘟疫那年，有位姓錢家的媳婦，閨女剛生下來便被婆家送到鄰鎮一戶人家當童養媳。那家人虐.待孩子，錢家媳婦就隻會哭；而她有個姐姐，也是嫁到我們鎮上的，聽說這事立馬就提著菜刀找去那家，把外甥女給接回來了。
若是這世道隻有凶悍潑辣的女人才能生存，那咱就當個潑婦也罷，總比當隻小綿羊任人宰割的好！”
“事在人為。”
厲雪竹聽到這也點頭說道：“日子過成什麽樣，都是自己選的。”
葉三娘連連點頭。
一行人走過兩道街口，遠遠瞧見‘興榮’錢莊的招牌，關小朵眼尖，指著那幌子興奮道：“女神，你家的錢莊！”
厲雪竹卻是一愣：沒想到，雖然錢莊已經早就交由別人打理，但一遇到有生意上門，自己竟仍是習慣性地把眾人往那兒領，唉。
“要不，還是換一家吧。”
厲雪竹苦笑道：“怕遇到熟人，總歸是不太方便。”
刀美麗也點頭：“往西再拐一個路口，好像還有家隆慶錢莊的分號。”
“還是去隆慶吧。那家掌櫃的我也認識。”
“哎，總覺得還是你們開錢莊的最有麵兒！”
關小朵嘖嘖道：“家裏所有的櫃子裏滿滿的全都是錢！想想都覺得好開心！連吃飯都能多吃兩碗呢！”
眾人一陣哈哈大笑。
就連拎著錢箱的鐵寒也不禁笑道：“你就知道錢！這以後若是真的開了錢莊，你豈不是要天天睡在金庫裏？冰涼邦硬的，也不嫌硌得慌。”
“哼，要你管！”
關小朵白了他一眼：“你個鐵憨憨！我現在還知道銀票了呢！我要是也跟你一樣視金錢如糞土，那咱們以後才真的就隻能搭伴吃土咯！”
眾人又是一陣笑。
隆慶錢莊在京城也算是家老字號了，門麵卻沒有興榮修得闊氣，倒是古香古色十分講究。
關小朵頭一個抬腿邁進門：“我來光臨啦！”
時近中午，錢莊裏客人不多。那出來迎客的夥計瞧著有四十來歲，一副幹瘦的小老頭模樣，倒是先上前跟厲雪竹打招呼：
“這不是厲家大小姐麽？貴客登門，有失遠迎！”
厲雪竹還禮道：“彭掌櫃好。”
彭掌櫃將眾人讓進貴賓茶座，又囑咐夥計備上好的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