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三娘不禁被她這怪裏怪氣的說話方式給逗笑：“理兒倒是這麽個理兒！倘若大家都富裕了，自然就不會因為一點小事爭得跟烏眼雞似的。”
刀美麗也笑道：“沒錯！還記得以前有句戲詞叫‘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你以後若是成了家裏的搖錢樹，看那混賬還敢動你一根手指頭？”
葉三娘心裏歎氣：黃大把巧兒抵給別人當童養媳，說到底還不是圖那點彩禮錢？就是嫌家裏那點薄田收入太少、不夠他在外頭喝酒吹牛的麽？
隻不過世人大都虛偽，就算愛錢也不好意思這麽大喇喇地說出來。
當爹的愛錢，誰給的彩禮多就把女兒嫁給誰，還說是為了女兒將來幸福考慮；當哥哥的把妹妹送去當童養媳，也說是為了讓妹妹能討個活路、有口飽飯吃，而家裏卻早就給他備好了娶媳婦的新房和禮金，偏就差這口吃的養活不起妹妹。
這些事葉三娘都遇到過，哪怕親眼見著也無能為力——但是現在她突然想：如果有錢了，事情的結果是不是就會變得不一樣？
畢竟貧賤夫妻百事哀，如果日常銀子夠使，興許黃大就不會非要把女兒送走了。
想到這，葉三娘心裏略寬慰了些，跟眾人又說笑了一陣，便開始討論起做唇膏的細節來。
唇膏的製作工藝並不複雜，工具也是簡單，品質好壞主要看配方和原料。刀美麗也沒什麽好隱瞞，直接把製作要點都告訴給她。
聊了約摸有半個時辰，眼見著飯店裏的客人越來越多，屏風另一邊傳來推杯換盞的聲音，漸漸人聲鼎沸；桌上那壺茶喝完了又添，添了又喝完，反複有個三四回，關小朵都快不好意思再叫那夥計來添茶了。
不知不覺，隨著時間推移，外頭嘈雜聲又漸漸由熱鬧歸於平靜，比她們晚到的人都已經酒足飯飽換了幾波，卻仍是不見厲雪竹的身影。
眾人不由得又開始擔心——該不會真的有什麽變故？
正在關小朵再次猶豫著要不要回去找她時，就見屏風一開，久違的厲雪竹終於出現在大家麵前。她先是掃了一眼桌上，見隻有茶水和幾樣差不多被吃光的花生幹果，便知眾人還在等她，滿是歉疚道：
“實在對不住，讓大家等我這麽久。”
“沒事沒事，回來就好！”
關小朵連忙上前把到她到自己身邊坐下，一邊招呼夥計趕緊上菜。
就見厲雪竹眼睛紅紅的，似是剛哭過的樣子，雖然已是細心地補過妝，卻仍是難掩憔悴。
刀美麗不由關切道：“自家人湊在一起吃個飯，多等一會兒又有什麽要緊？你跟你娘的事才是要緊的大事！……白夫人怎麽沒跟你一起過來？”
“額，她還有別的事，暫時就先不來了。”
厲雪竹有些敷衍地答了一句，卻見眾人皆是十分擔心地看著自己、都在等著她說下文，隻得又說道：
“真的已經沒事了，都解決了。”
“‘都解決了’？”
顯然她如此籠統的回答並不能滿足關小朵的好奇，仍是追問道：“怎麽解決的？你把她給說服啦？”
刀美麗看她的神色，大概可以猜到整個談話過程並不算輕鬆：“你的婚事，她不再逼你了？”
厲雪竹深吸了一口氣，才又緩緩說道：“我跟她說，我現在不想嫁人，如果她再逼我，我便替了頭發當姑子去。”
——嘖，你是個狠人。
白氏其實也並不是很看好這樁婚事。
厲老爺看重的是能借此高攀上個京中的富貴人家，至於那林震除了有個工部侍郎的姐夫之外，還有沒有別的真本事，就沒那麽要緊；而白氏覺得林家的關係相對簡單，厲雪竹遠嫁過去不必受公婆的氣，過了門便是能當家主事的少奶奶，說不定還有重新幹一番事業的機會，也算是段好姻緣。
但是她沒想到，厲雪竹的野心可遠不止於此。
“偶像就是偶像，果然威武霸氣。”
關小朵笑嘻嘻地讚了一句，卻見她仍然麵色沉重，便又問道：“那，她怎麽說？”
“她便問我：你到底想做什麽？為何突然之間就如此堅決？我說，我想開一家自己的錢莊，隻服務女性客戶的女子錢莊。”
這可真是個新鮮事物。
刀美麗對錢莊一知半解，也不懂她為何如此執念——大家都是為了賺錢嘛，專心做生意不就行了？幫著朵丫頭好好開店就能坐等分紅，幹嘛就非得要開錢莊呢？難道有什麽特別的原因嗎？
這時，就聽店裏夥計清亮的嗓音吆喝一聲，將冒著熱氣的飯菜端上桌。大概是因為早已過了飯點、店裏已經沒幾位客人了，一桌子菜很快便陸續上齊了。
飯桌上的氣氛有些凝重，那夥計倒十分識趣，報完菜名也不多話，退了出去。
關華是個細心人，對每個人的口味都牢記於心。桌上這十幾道菜有葷有素，有甜有鹹，有清淡爽口也有火爆熱辣，全麵照顧到了在座每個人的喜好。
隻是，雖然肚子已經餓了老半天，大家卻都無心動筷子，全都等著厲雪竹往下說：
“我娘一直認為，女人的戰場就是家宅之內。想做好一家主母，就要大權在握，要立規矩、要長幼有序，母慈子孝、夫妻和順，家才有個家的樣子。總之，相夫教子，才是身為女人最大的成功——但是，我不這麽看。”
厲雪竹說道：“女孩從剛一出生，便要與族中的兄弟相爭。隻有家庭富裕到所有男孩都能念書的情況下，女孩才會有讀書的機會。等女孩長大了，嫁入夫家，便要一切以丈夫為先，要做賢內助、要識大體、要為夫家延續香火，隻有丈夫死了她才能真正做自己的主。”
說到此處，她略帶歉意地看了一眼刀美麗：“無意冒犯。”
刀美麗聳聳肩：“你說得沒錯啊！我若不是早死了丈夫，肯定混不成現在這麽風光的樣子！說不定也在家洗衣做飯伺候人呢。”
厲雪竹淡淡一笑，又接著說道：“不怕各位笑話，我爹一房一房地往回娶妾室，外頭還有外室，不管有名份的、沒名份的，女人們都覺得是對方在跟自己搶男人，熱衷於在家宅中內鬥不休，卻從來沒想過到底是誰主導了這一切？
小時候被哥哥弟弟搶走了受教育的權利，長大後被丈夫奪去了平等做人的權利，淪為男人背後默默無聞的奉獻者——她們的競爭對手從來都不是同性，而是享有特權的男人們。”
刀美麗歎道：“你娘若是能想通這個道理，自然就不會逼你嫁給那姓林的了。”
“我沒有秦老夫人那般雄心壯誌辦女學、教女童，但是做錢莊是我所擅長的，我想要辦女子錢莊，為不甘心‘被迫賢惠’的女子們爭一爭。至少手裏有了錢，能讓她們活得體麵一點。”
葉三娘聽到此處，也使勁地點點頭。
關小朵眨眨眼，問道：“想開錢莊的話，手續是不是比開店要麻煩些？”
厲雪竹寬容地一笑：“經商的有商會，錢莊也有行會。與開設商鋪不同，想要開立新錢莊必須要向行會繳納相當數量的保證金，同時有兩家以上錢莊做資質擔保，再由戶部稅政司審核後頒發牌照，才能正式開張營業。”
關小朵一聽頭都大了：“怎麽這麽麻煩啊……”
“畢竟是跟錢打交道，與百姓利益息息相關，確實不是隨隨便便想開就開的。”
關小朵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原來，管錢還有這麽大的學問啊！我還以為就是我存錢、你放貸賺利錢這麽簡單呢。”
厲雪竹耐心解釋道：
“事情說起來確實簡單，但實際操作時就會有很多規矩。比如你在我的錢莊存入一百兩銀子，我隻能拿出其中七十兩去放貸，另外三十兩則要作為準備金上繳行會。客戶每天的利錢、錢莊鋪麵的房租、員工的工資、稅金，就要看我如何用這七十兩去放貸賺回來啦！總之，就是既要保證錢莊正常運轉，又要防範金融風險，同時追逐利潤最大化。”
關小朵表情僵住，嘴角抽了抽：“聽起來好難啊！完全像是另外一個世界的東西……算了，我還是繼續開我的店吧！做滑板對我來說比較簡單。”
眾人聽了也是一陣大笑：“你就隻管用心做好自己的事就好啦！”
“別打岔！”
刀美麗瞪了她一眼，問厲雪竹：“那，你娘是怎麽說的？”
厲雪竹眉頭微蹙，停頓片刻才緩緩說道：“她說，會幫我去找能提供擔保的錢莊，還會幫我辦理好牌照的事。但是，保證金我必須要自己想辦法。”
說完，厲雪竹臉上露出個狡黠的笑容。
短暫的安靜過後，眾人才從緊張的情結中回過神來：“哎呀！這是件大好事呀！……妥了妥了！”
“你這姑娘，竟是跟著朵丫頭學壞了呢！嚇得我一身冷汗直冒！”
“太好了！成了、成了呢！”
刀美麗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我就說那位白夫人是個明事理的，果然最終還是選擇站在你這邊了！……小二！取壇上好的酒來！今天一定要好好慶祝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