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美麗攜帶剛賺到手還沒捂熱乎的大把銀票，卻打扮得像個乞婆子一樣，還為了省個車錢而上了輛燒炭的順路車，回省城訂貨去了。
關小朵真是有點弄不懂她——當初沒發財的時候她還知道打扮打扮再出門，如今終於混成了富婆，怎麽反倒邋遢起來了？
鐵寒卻說，這才是老.江湖的智慧。
——所以，老.江湖的終極技能就是裝窮嗎？
關小朵很是不服，叉腰道：“要是換作是我，肯定得找個八抬大轎坐，再找個樂班子吹吹打打、風風光光地衣錦還鄉！好好報複一下以前沒錢沒勢的窮日子！讓那些曾經瞧不起咱的孫子都出來看看，老紙翻身了！”
關華淡淡地接了句：那麽閣下便是傳說中的暴發戶無疑了。
關小朵張嘴剛想反駁，卻又翻著白眼想了想，不禁陷入沉思——好像還真是這麽回事？果然自古天道好輪回，我怎麽就變成當初自己最瞧不起的那種暴發戶了？
唉，怪隻怪——
“銀票可真是個好東西。”
關小朵手裏捏著刀美麗留給她當生活費的一百兩銀票，感受著上等紙張特有的光.滑手感，看著那上麵細膩的防偽花紋，再嗅一嗅那股獨特的油墨香氣，陶醉道：
“一票解千愁哇！不僅可以頓頓有肉吃，還能再添置一套新工具啦！”
鐵寒見過不少貪財之輩，麵目多是貪婪醜惡的。然而她此時的眼神卻與深陷欲望的人完全不同，那種發自內心的開心笑容，就像一隻抱著鹹魚的小貓，滿足而又愜意——她的快樂源泉來自於最簡單樸實的東西：吃好吃的，做好玩的。
那種可愛的神情，讓他瞬間就想起在東宮時有位富商送給太子的一對白玉貔貅。
東西確是好東西，隻是太子並不太喜歡這類俗物，原是打算隨意處置了，但因那對小獸雕琢得確實十分可愛，咧著大嘴吐舌而笑的表情憨態可掬，太子便破例將它們擺在書櫃上，閑暇之時拿來賞玩。
後來，此事不知怎麽就被朝中大臣知道了，便勸太子不要玩物喪誌，順便還鄙視了一下蕭義琛的審美。
太子是儲君，無論言行還是喜好都會倍受關注。稍不注意，言行舉止就會受到大臣的批評，並要求立刻改正。蕭義琛那時候就感覺自己好像並不隻是皇帝的兒子，還要給所有大臣當孫子，憋屈得很。
於是，那對可憐又無辜的貔貅就成了出氣桶，被太子一怒之下給摔得粉碎，連鐵寒也覺得怪可惜的。
直到今天看到關小朵拿著銀票時的模樣，突然就想起那對神獸來。
真是相當神似啊……
然而她突然間又眉頭微蹙，像是想到了什麽，說道：
“刀美麗身上帶著那麽多張銀票，非要一個人出門，我讓她坐我的新馬車她也不坐，唉。”
她看了一眼正在旁邊切水果的鐵寒：“真應該叫你跟她一起去的。”
其實鐵寒也不是沒有想過這問題。無論江湖經驗再怎麽豐富，畢竟一介女流，身上帶著幾千兩銀子的銀票出遠門，這事擱誰身上都不可能放心。而且，又是跟黑風嶺那些當過土匪的人打交道，萬一他們賊性不改、見財起意，這麻煩可就大了。
但是，刀美麗這人偏又固執得很，隻要她覺得自己能一個人搞定，別人再怎麽勸也沒用。鐵寒這人又實在，既然她都說了沒事、不讓跟著，那也就不再堅持了。
“要不……”
關小朵越想越擔心，可憐巴巴地看著鐵寒：“你還是跟過去瞧瞧吧？我娘那可是個舍命不舍財的守財奴，現在一想起這事來，我還真有點擔心她。”
鐵寒卻有些猶豫：如果不是近日來老是發現有人在附近鬼鬼祟祟的，像是在監視關小朵，他肯定二話不說就找刀美麗回去了。
鐵寒如實把自己的顧慮告訴她，沒想到關小朵聽了卻擺擺手：
“盯梢就盯梢唄！反正我這店自打頭一天開業起，順天府、錦衣衛的官差哪天不來啊？都巴不得我隻要一收人錢財，他們就立刻以非法經商的罪名把我抓走呢！……沒事，我這麽遵紀守法的好草民，愛盯梢就讓他們盯著唄！反正我光明正大地開店，怕他們何來？”
話雖如此，但就以關小朵這種惹事精的性子，把她一個人留在這事非之地，他還真有點不放心。
但這事一旦在關小朵心裏紮了根，竟是再也繞不過去了，連做夢都是刀美麗被土匪追殺的可怕場麵。關小朵就非得讓鐵寒跑一趟、去暗中保護刀美麗，才能安心。
最終，鐵寒拗不過她，隻得獨自策馬出城、追刀美麗去了。
自鐵寒這一走，幾日來倒也還算消停。關小朵跟關華住在槐花胡同，厲雪竹和葉三娘則是在杏花裏看店。
不知是不是因為大家都已經買到了滑板，所以來體驗店玩的少年明顯減少，倒是結伴來試妝的大姑娘小媳婦們漸漸變多了。
這倒也省心。
基本不需要關小朵怎麽特意招呼，隻要有幾個常來的熟客領頭，她們自己就會取了小樣自己試，然後討論著哪種顏色好看、哪種眼影更適合自己，再記下色號來，最後告訴關小朵要訂哪一種就行了。
客人們逛得自在，關小朵也輕鬆。
天氣漸漸熱起來，關小朵坐在樹蔭底下搖動著榨汁機的手柄，把關華剛從市場上買來的新鮮水果做成奶茶：
“哎，你這刀工不行啊！鐵憨憨切的蘋果丁，大小都是完全一樣的！你看你這大小都不均勻，卡得刀片一頓一頓的，感覺我這齒輪都要少活好幾年……”
關華白了她一眼：“你淨瞎說大實話！就是廣德樓的廚子來了，刀工都未必能比得過他。”
關小朵得意道：“那是自然！”
兩人正聊著，就見一位年輕少.婦模樣的女子，身後跟著一大群婆子丫鬟，如眾星捧月一般從大門進來，先是在院子裏四處打量一番：
“這老宅子重新收拾一番，瞧著倒也挺好。”
聽這口氣，大概是跟這宅子的舊主相識？看年紀大概跟自己相仿，已開了臉、盤了發髻，穿著打扮十分華貴，猜著應是哪位達官顯貴家的新婦？就是麵孔眼生得很，應是頭一回來。
關小朵伺候這些大戶人家的太太小姐也算是頗有經驗了。一見這陣勢，便暫時先放下手中的活計，先行了個常禮，主動迎上去說道：
“歡迎光臨！這位貴客是想試妝的吧？……裏邊請吧。”
那位少.婦嗯了一聲，緩步朝西廂走去。
關小朵掃了一眼門口，見大門外並排停著兩頂軟轎，還有些隨行的下人候著。那種軟轎並不是市麵上常見的，倒像是富貴人家府內用的那種。
——想必是住的離此不遠？
反正這裏是京城權貴聚居的高檔小區，無論來個什麽咖位的大神她都不會覺得意外！像順天府尹家的二公子，閣老家的長孫，甚至幾位皇子也都是店裏的常客呢。
關小朵一邊瞎尋思一邊跟著眾人進了西跨院。奇怪的是，其他客人一見是她，竟都主動自行離去了。
當初樂寧公主來玩的時候，也沒見有這麽大排場呢！
莫不是一品二品的誥命夫人？瞧著怪年輕的，也不像啊……
如今的關小朵那也是進過宮、見過大世麵的了，客客氣氣地跟在眾多仆從後麵，也不多話——像這種有身份的少婦小姐倒也省事，想要什麽讓她自己挑去，不懂了自然會來問，話多了反倒討人嫌。
於是關小朵決定跟她保持著距離，垂手站在門口她能看見的地方。就像宮裏那小太監教的：少說少錯，安靜如雞保平安。
不過，主要還是對自己的產品有信心——不用我多說，你瞧不明白了自會主動來問我。
果然，她一瞧見刀美麗擺在醒目位置的化妝箱，神情立刻就變得跟普通人一樣，兩眼放光、充滿好奇，就像個頭回進城的鄉野村婦般主動開始問東問西：
“老板娘，這是什麽？做什麽用的？……那個呢？”
關小朵這才微笑地上前一步，略帶詼諧地糾正道：“在下是老板本人，我娘出門了，沒在。”
那少婦被她逗得一笑：“那就請老板來親自介紹一下吧。”
關小朵站在一邊做講解，簡單地介紹著每種東西的用途用法，語氣始終淡淡的，像個莫得感情的工具人。
她靜靜地聽著，不時地點頭，一雙明眸清澈如水，帶著股少女的天真。
關小朵此時倒也不太好奇於她的身份，畢竟美妝麵前人人平等，無論高貴低賤，在化妝師手裏都是一樣的鼻子眼睛，都是為了讓她變得更美。
“我倒還是頭回聽說，原來口脂還分這麽多種顏色。”
她的笑容有點傻傻的，眼中卻流露出一絲遺憾：“這顏色竟是比祺祥齋的還好！早知道我就來你這裏買了，瞧著漂亮又用起來便宜。不像那朱砂紙，一不小心就染得到處都是紅色，到現在都洗不幹淨。”
說著，她伸出纖長細嫩的十指，果然指尖都是紅紅的。
“這個叫唇釉，材料都是自家的花朵製成、用玫瑰露調的。入口也不怕，可以吃的。”關小朵對別家的東西不予置評，隻說自家產品：“我看小姐姐的膚色白淨，這幾種顏色都可以試試，看你自己最喜歡哪種。”
關小朵對於不知道該怎麽稱呼的客人，一律都喊‘小姐姐’。
正主沒說什麽，倒是一旁的嬤嬤板著臉孔糾正道：“應稱呼‘嚴夫人’。”
“喔，‘嚴夫人’。”
大戶人家規矩多，關小朵便順著她們的意思隨便叫了一聲。
——咦？等等，這莫不是小時雍坊桂花胡同戶部尚書嚴大人家的？可是那位嚴夫人我見過的，肯定不是她啦！難道是剛出門的那位嚴小姐？厲景秋的那位正室夫人？
嘖，這世界也太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