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入槐花胡同的時候已近黃昏。
按說這個時辰店裏早該沒什麽人了，卻遠遠就瞧見幾輛十分豪華的馬車和轎子停在大門口，邊上還站著一大片衣著體麵的仆從。
這麽大排場？
關小朵一眼就認出那馬車是順天府二公子林少平的，而旁邊那頂轎子嘛，似乎就是上次來過的那位嚴小姐的。
——這兩人怎麽湊一塊兒了？今兒這是個什麽局啊？
關小朵滿腹狐疑地剛邁進大門，就見林少平迎麵從裏頭出來，見她剛進門便表情詭異地一笑：“喲，朵爺回來啦？”
這小孩跟蕭義誠是一卦的，好奇心重、貪玩又好湊熱鬧。自從買了滑板之後，還是天天來店裏打卡，時不時還帶過來一幫好哥們，算是店裏的骨灰級鐵粉了。
關小朵還沒說話，林少平便湊上前小聲問道：“怎麽樣？上午被帶到順天府的時候沒人難為你吧？我一得著信兒就趕過去了，結果撲了個空，他們說你被轉到刑部了？”
“嗯，說來話長。”
他上下打量她一番，確認她沒事，這才鬆了口氣：“你沒事就好！我的正事辦完了，就先回了！”
“你還能有什麽正事？”
林少平神秘地嘿嘿一笑，也不答話，出門就鑽進自己馬車徑自離去了。
正房屋裏燈火通明，就見厲雪竹居中而坐、一臉嚴肅；右手邊坐著厲景秋和嚴小姐，左邊幾個人穿著官服、皆是生臉，除了商會的邱公子，其他全不認識。
關小朵剛一進屋，就見邱銳先起身朝她笑了笑，打了個招呼便要告辭，接著另外幾位穿官服的也紛紛起身告辭，眾人客套幾句，關華親自出來送客。
——怎麽一見我就走？哼，肯定有陰謀！
關小朵掃了一眼桌上的殘茶，估摸著這些人來了大概有一陣子了。她悄悄扯了扯關華的衣角，小聲問：
“什麽情況？”
關華遞了個眼色：“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這時，厲雪竹招手叫她：“小朵，過來坐吧。”
“喔。”
關小朵應了一聲，便挑了個靠近厲雪竹的位置，坐到厲景秋的對麵。
這陣勢有點怪怪的，她忍不住朝外望了一眼，鐵寒這會兒估計還在馬廄裏收拾馬車。她的目光意外與厲景秋相遇，兩人皆是一愣，隨即各自避開、將臉轉向另外一邊，當真是別扭得很。
厲雪竹都看在眼裏。她先是朝厲景秋說道：“景秋，你先說吧。”
厲景秋聞言，有些不大情願地站起身，勉強拱拱手說道：“之前的事，是我有錯在先。還請姑娘大人大量，不要計較了。”
——怎麽突然說這個？
關小朵瞪大了雙眼，反應了片刻，像是不認識了一樣盯著厲景秋：“少爺，您是在跟我說話？”
厲景秋一臉不爽地哼了一聲，大概是看在長姐的麵子上，並沒有回嘴。
“這，算是……道歉嗎？”
關小朵盯著他那張臭臉，懷疑道：“我沒聽錯吧？”
“是！”
厲景秋咬牙怒道，惡狠狠地瞪回去，語氣也依舊強硬：“就是在道歉啊！”
關小朵剛要張嘴懟回去，卻聽厲雪竹率先開口說道：
“景秋，好好說話。”
厲景秋似乎是十分忌憚這位長姐，幹咳兩聲，有些不大自然地將語氣放緩，僵硬地吐出三個字：
“我錯了。”
——哦豁？
關小朵難以置信地眨眨眼，一時還很難將剛才聽到的這句話跟麵前這個人聯係在一起。向來囂張跋扈的二世祖居然也會低頭認錯？太陽還真是打從西邊出來了啊？
這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包含了屈辱、不服、妥協、無奈、怨念等多種複雜的情緒，卻唯獨缺少真誠。
關小朵眯起眼睛看著他：“你錯哪了？”
果然，厲景秋一聽這話，立刻瞪眼道：“你這女人不要得寸進尺！”
“哦？”
關小朵冷笑一聲：“少爺，您該不會覺得隻要說了聲‘對不起’，就一定能聽到‘沒關係’吧？……嗤嗤，那今天可能真是要讓您失望了。”
關小朵突然就想明白了：今天厲雪竹出麵攢的這個局，大概就是想當和事佬，把梁子給解了吧？
厲雪竹肯定是出於一片好心，這一點毋庸置疑。方才她大概是已經將厲景秋給臭罵一頓、把他給說服了，順便把之前的事情說清楚，也算是給嚴小姐一個交待；隻是，就算強摁著厲景秋低頭認了個錯，這事真就能完嗎？
——你們這姐弟倆，該不會真的以為隻要好好道個歉，我就能‘大人有大量’了吧？那可真是不巧，偏我這人記仇得很！但凡有誰對不起我的，我可都在小本本上記著呢！
“行，那咱就好好掰扯掰扯。”
關小朵踏實坐在椅子上，看了一眼旁邊的嚴小姐，又冷冷地望著麵前的厲景秋，緩緩開口說道：
“當初你派人吹吹打打把聘禮送到我們家的時候，想到會有今天這事嗎？你搞得我們整條街都知道我要嫁到厲家給你當小老婆了，你想過我的感受嗎？我當天就把聘禮給退了回去，並且明確地告訴你這事沒戲，你轉臉就讓二十幾個打手天天去堵我們家門口當門神，嚇得整條胡同的小攤不敢營業、店鋪不敢開門，我哥帶著縣衙的兄弟回來主持公道，還叫你的人給打了——這件事，說少爺您是欺男霸女，不過分吧？”
關小朵條理清楚、一樁一件地把事情全給擺了出來，厲雪竹頓時覺得有點不妙：關小朵這點跟刀美麗挺像的，說話有理有據，且得理就不饒人，一張嘴就跟把刀子一樣，左一刀、右一刀地毫不留情。
厲雪竹本以為今天把大家都叫來，事情都擺出來、道理講清楚了，再讓厲景秋好好向她認個錯，這事也就算是扯平了——畢竟京城就這麽大，兩家住得又這麽近，將來低頭不見抬頭見，兩人一見麵就如針尖對上麥芒一樣，這日子誰也過不好。
整件事情發展到現在，厲雪竹也算是個旁觀者，全都看在眼裏。
她並不想偏袒厲景秋，但此時卻有點擔心關小朵揪住不放——當初她一個人跑到厲家來退親時，厲雪竹初見便覺得這小丫頭膽子挺大，心思也細，居然能想出跟老太爺拜把子這種事來羞辱厲景秋，當場就把他氣得夠嗆。既不輸人也不輸陣，挺厲害的。
而那厲景秋從小被嬌慣長大，全家上下也就是厲雪竹的話他才聽得進去；如今為了讓他主動向關小朵道歉，厲雪竹已是費盡唇舌說教了一個下午，真真是已經盡力了。
想法自然是好的，但此時一聽關小朵這話頭，厲雪竹不禁微微皺眉：她若是成心鬧起來，也不曉得自己能不能鎮得住這場麵？唉，關小朵也是個不好惹的，除了刀美麗，恐怕就沒人能治得了她，可惜刀姨今天又沒在家……
“這些都是小事，您當時若是肯低頭道個歉，興許也就算了。”
關小朵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道：“可是，後來就更過分了。那日雪竹姐姐來家裏找我，我看在她的麵子上，好心好意去了你家，沒想到出門就被你綁到黑風寨去了！你自己說說，你幹的這是人事？！”
厲景秋實在氣不過，反駁道：“你少胡說八道！當時若不是你跑來罵我一頓，我又為何要綁你？”
關小朵也不與他相爭，兩手一攤：“哦？怪我咯？”
厲雪竹頓時覺得一個頭兩個大：這兩人若是相互爭吵起來倒也好辦，我就隻按住厲景秋便罷，橫豎隻讓他低頭認錯，任她一個人也吵不起來；偏這丫頭不急不躁，也不跟他吵，卻專挑他的痛處來說，這就真是……不好辦啊。
“綁也便綁了，反正我命大，黑風寨的土匪也算是仁義，並沒拿我怎麽樣，這事不提也罷，我可以不計較。”
關小朵仍是語氣淡淡地，繼續說道：“誰讓你們家是大財主呢？我惹不起就吃個虧唄！您倒好，那日令堂又跑來我家，非要把我們家趕出芙蓉鎮，完全容不下我們一家子人了！行，你們豪橫，那我就走，我到京城去，躲你們遠遠的總行了吧？結果呢，我都退到這一步了，也還是不行！”
說到這，關小朵目光投向邊上的嚴小姐：“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今天抓我去大牢這事，跟您這位新娶進門的夫人有關吧？”
嚴小姐一聽，立刻滿麵通紅。
厲景秋聽她這番話卻不由火大：合著她自己去厲家鬧這一出，然後坑了我娘銀子跑路這事一字沒提？
然而厲雪竹使勁給他使了眼色，厲景秋縱然已是氣得火冒三丈，但到底還是一句也沒敢多說——下午的時候厲雪竹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今天無論如何，就是一個‘忍’字，誰讓咱們家理虧在先呢？道歉就得有個道歉的態度，任她把話全都說了、把氣全撒出來，這事才可能翻篇兒。
這時，嚴小姐扯了扯就快要抓狂的厲景秋，上前一步，先施了一禮，說道：
“姑娘，能不能容我說兩句？”
關小朵聳聳肩：“今兒不就是講理來的麽？您有話就直說吧，不用藏著掖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