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學裏放假，葉三娘又在家忙活口紅作坊的事，厲雪竹便留下關華看店，帶著兩個孩子送到槐花胡同。
關小朵今天穿上了新裙子，正是前幾日樂寧公主賜的那幾匹蠶絲料子做的，輕薄柔軟還透氣，是比她以往的棉布裙子涼快多了。款式也是京城當下最時興的，桃紅色的裙擺輕飄飄如同煙霞一般，襯得人氣色也紅潤，關小朵十分滿意：
“果然人靠衣裝，我穿上仙女的衣裳，立刻就覺得自己也變成仙女了呢！”
關小朵笑嘻嘻地在屋裏轉了幾圈，兩個小丫頭也都拍手說好看。關小朵對正準備出門的厲雪竹說道：
“樂寧公主是個大方人，給的料子有富裕，我統共做了三套！也有你一份！”
“我不缺衣裳，你留著穿吧。”
她今天的日程很滿，要去登門拜訪三位重要客戶，這會兒沒心思跟她閑聊：“若是沒別的事我就先走了！……兩個小姑娘淘氣，你要多留意些。”
關小朵卻一把拉住她：“不急，我還有事要跟你說呢。……倆小丫頭先去外頭玩會兒，姐姐們要談事情。”
巧兒自是個懂事的，便帶著妹妹到外頭玩去了。
關小朵剛要把門掩上，鐵寒趕在這時也進了屋，她便拉著厲雪竹在身邊坐下。
厲雪竹不禁心中納罕：這丫頭可不是個喜歡沒事閑聊的人，看這陣勢，大概是有要緊的大事發生。
關小朵將那日鐵狐讓她管理那筆黃金、從此做官商的事全都告訴給她。末了，關小朵有些擔心地說道：
“我知道這事風險挺大的，我跟鐵狐說還需要再考慮幾天。她說朝廷也還有些公文手續沒有辦妥，可以先等一切都辦好了再正式把鑰匙交給我，倒是不急。所以我尋思著，這幾日咱們商量商量，最好是把生意分割開，省得將來我出事情了會連累到你。”
厲雪竹卻搖頭道：“那可是一百萬兩黃金，管理起來哪有那麽容易？！你確定自己一個人真能行嗎？”
關小朵撓頭，頓時含糊：“就是……不太確定，所以才害怕萬一砸鍋了會連累大家嘛。”
厲雪竹看著她，語氣淡淡地說道：
“我們做投行的有句話，叫‘風險永遠與機遇並存’。風險對於投行來說並不全是壞事，它也可能帶來高額的利潤回報。所以，朝夕之間的暴富和破產都不稀罕；財富積累不易，但若想頃刻之間化為烏有，一個糟糕的決策就夠了。”
關小朵有些慚愧道：“說實話，這事還是你夠專業。”
“所以你怎麽可以想著要避開我呢？”厲雪竹突然麵色一沉，嗔怪道：“有錢的時候大家一起賺，風險來了你就把我踢出去嗎？”
“不是啊！”
關小朵連忙解釋道：“我這可是在拿身家性命跟人家賭呢！……我就是覺得，如果把你也卷進來，心裏怪過意不去的。”
厲雪竹冷笑：“所以，你是打算輸贏天定、全憑運氣咯？”
關小朵委屈地小聲囁嚅道：“你辦錢莊，不是不接收來厲不明的錢麽，我也……”
——就不好意思再開口求你了嘛。
厲雪竹歎了口氣：“但是情況不一樣了啊！之前我勸你不要貪不義之財，但如今是皇命難違——唉，不過，由此可見皇帝對於管理錢財之事也是個外行，居然會認為經商跟管錢是同一回事。”
關小朵吐吐舌頭——所以，區別在哪？
在厲雪竹麵前，無論說誰是外行，關小朵都覺得不冤枉。
“有錢是好事，但是當錢財多到一定程度便會成為負擔，想要管理好它就非常考驗能力了。”
厲雪竹說道：“理財，就像帶兵打仗一樣。幾十個人的群架好打，幾百人、上千人的軍隊，就需要由軍官來帶領；而上萬人的軍團，就必須要有一位合格的統帥。否則，別說打仗，就單是把這成千上萬的軍人帶出去、再平安無事地帶回來，都是件非常困難的事。俗話說‘千軍易得、一將難求’便是這個道理。”
關小朵頓時傻眼：原來花錢還有這麽大學問嗎？！
厲雪竹又道：“如果你沒有清晰的思路和應對突發事件的能力，再多的錢也不過就是個數目字，當它綁在你身上的時候，就是一包炸藥，並且同時開啟你生命的倒計時。”
“這麽嚴重嗎？”
關小朵撓頭。她之前也想到過，這大概會是件有點棘手的麻煩事，隻是沒料到會這麽嚴重。
倒是鐵寒在一旁邊使勁點頭：“對！這正是我想說的。”
“去去去，沒你事！”
關小朵毫不客氣地瞪了那個打岔的一眼，又轉回頭對厲雪竹說：“那，你的意思也是要勸我放棄、直接跑路嗎？”
厲雪竹苦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放著好好的生意不做而要浪跡天涯，你會甘心嗎？”
關小朵眨眨眼，心裏揣測著她到底是什麽意思？
厲雪竹直截了當：“要幹大家一起幹，勝算還更大些！要跑就一起跑，誰也不在京城呆了——當初大家是共同決定來京城的，也莫要再說誰連累誰的話。”
見厲雪竹最終選擇站在關小朵一邊，鐵寒雖然有些失望，但心裏倒也覺得有些欣慰：有福共享、有難同當——這些女孩子們之間單純的情誼，倒是比通過歃血為盟、磕頭拜把子等等儀式才能勉強信任對方的男人們要純粹得多。
既沒有轟轟烈烈的誓言，也沒有感天動地的豪言壯語，就是平平淡淡的一句話；有時，甚至連句話也沒有，便已經用行動來表達態度了——你需要幫忙的時候我就伸把手、我抽不開身的時候大家就默默過來補位，相互扶持、相互支撐，默契得如同家人一般，卻又並不依賴於肉體或者血緣上的聯係。
但鐵寒也不得不麵臨一個更為嚴峻的現實：這倆女孩子已經站在同一邊了，刀美麗如果持反對意見的話，麵臨的阻力將會很大啊……
“你真是太好啦！”
關小朵幾乎要喜極而泣了，她一下子抱住厲雪竹：“女神！你就是我女神！”
“行啦，小姑奶奶！”
厲雪竹卻笑著調侃道：“這回要贏咱就贏把大的，那可真就是富可敵國啦！隻要大家各自盡力，輸便輸了，也沒什麽好抱怨的！”
“嗯嗯嗯！正是這樣！贏就贏個痛快，輸了也不留遺憾！”
看著兩人如遇知己般的表情，鐵寒倒是有點明白了：這兩人如此熱衷於此事，既不是因為貪財也並非利欲熏心，而是都有種想要向世界證明自己的衝動，可以叫做野心，或者理想？
“呶，她還給了我這個。”
關小朵說著，掏出那麵令牌遞給她：“以後內務府要采買東西，或是有需要用到銀子的地方，就都歸我管了。”
厲雪竹接過那麵金閃閃的令牌仔細看了看，說道：“要這麽看，朝廷莫不是是想通過你把這些錢洗白？”
“洗——錢？”
“就是把來路不明或者渠道不正的黑金通過虛假的商業交易換手，最終洗白成正常且合法的收入。”
關小朵不解道：“皇帝還需要洗錢？他也怕犯法嗎？”
“倒不是因為這個。”
厲雪竹解釋道：“皇帝要處理這筆錢，隻需要找個由頭入帳就可以了。隨便找個戶部的官員來處理，都不用這麽麻煩。不過，從現實的情況看來，他似乎並不想讓那些官員插手此事——按理說，這倒也沒有問題，隻是單單讓一個內務府來完成一百萬兩黃金的交易流水，還真是個挺浩大的工程。”
“……反正，就，挺外行的唄。”
關小朵想了想，簡單明了地做出總結。
厲雪竹笑著微微點頭，又道：“造成現在這種局麵有兩種可能：一是皇帝不信任大臣，不願意讓天下人知道這筆錢的存在；二是錦衣衛不太方便插手此事。錦衣衛是皇帝最信任的人，皇帝完全可以通過他們來支配黃金，但錦衣衛卻找到你做中間人，就有點蹊蹺。”
鐵寒補充道：“錦衣衛與福記分屬京城黑白兩道，涇渭分明，素無往來。”
厲雪竹：“如此一來便說得通了。”
“若隻是這樣倒也罷了。”
鐵寒擔心道：“近來我打聽到，聽說福記還跟西北王有些牽連，這筆黃金恐怕是寧王留在京城用來給世子保命之用的。如果他反悔的話，說不定會通過秘密渠道再將黃金收回。”
“我就說，我跟他的交情哪能值一百萬兩黃金嘛！”
這回關小朵倒是真的有點發愁了：“他該不會隻是想讓我見識一下什麽叫‘家裏有礦’吧？原以為坐擁整座金庫，然後在我喜滋滋去取出來花的時候，發現早被人暗地裏搬空了？——讓我空歡喜一場？！人幹事？”
關小朵越想越覺得事實就是這樣：
“你想啊，那麽多黃金，我肯定光是高興都要高興好久！就算連夜運回家也是需要時間的吧？他們運回西北也是一樣啊！蕭義誠知道我財迷，肯定不會把這事告訴錦衣衛，所以他們就可以在朝廷眼皮底下慢慢地螞蟻搬家——反正，我最終能得多少都是白撿一樣，權當是幫他們糊弄朝廷的辛苦費了！……哎呀，這熊孩子的套路也太深了吧？！這不是坑我嘛！”
她這麽一說，連厲雪竹也覺得十分有理：要真是這樣，那關小朵這黑鍋可是妥妥地背定了啊！現在朝廷知道有個金庫，就隻管找關小朵要錢，而金庫的錢卻莫名越來越少，這筆帳可就隻能記在關小朵頭上了！
“故意坑你倒也不至於。”鐵寒說道：“他可能也沒想到，你會把這些黃金全部上交給朝廷吧。”
關小朵頓時泄氣——原本鬥誌滿滿想大幹一場的那股子心氣兒，竟是一下子就沒了。
厲雪竹勸道：“倒也不先急著下定論。反正，鑰匙還在朝廷手裏，眼下黃金出了任何差池都還與你無關、賴不著咱們。”
關小朵使勁點頭，見她有主意便追問道：“然後呢？”
厲雪竹又道：“我們在家裏瞎猜也沒用，你不如先寫封信給蕭義誠，問問他到底是怎麽打算的，然後告訴他你現在的處境和立場；對於朝廷那邊，你可以先敷衍說需要做一份詳細的理財計劃書，先不急著拿鑰匙。什麽時候西北回信了，我們再做定奪。”
“好！就這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