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小朵本以為嚴品弘那天說要幫她物色人手的事隻是幾句場麵話，客氣客氣也就算了，沒想到三天之後，商會真的派了個人來，還帶著十個小工。說是可先試用三個月，若是覺得好就留下，不好的話直接打發走便是！事後跟商會打個招呼就行，也不必怕傷了介紹人的麵子。
人都是嚴小姐親自挑選的，個頭有高有矮，瞧著都還算老實；最小的二十出頭，年紀大的有四十來歲；都是本地人，以前在城裏的商鋪做過短工，家住在城郊的村子裏，也有就住在外城的。商會的人還特意說明，這些小工的戶籍背景都是在順天府查過的，可以放心在府上留用。
而且，前三個月的工錢已經由嚴小姐先行結付過了，關小朵就隻需要給他們安排好住處、講好分工就行。
關小朵這大宅子，旁的沒有，就數空房間多。
將那十個人安頓好，關小朵瞬間就覺得鬆快了許多：雇個幫手真是不錯哎！以後不管是招呼客人端茶倒水，還是灑水掃地洗衣做飯全都不用自己幹了！……當個有錢人真好！
店裏一下子增加了十個人手，不僅是把從早到晚都忙得焦頭爛額的關小朵給解放了出來，總算還頭一次嚐到了當老板的滋味。
“沒想到那位嚴小姐還挺有本事的！”
關小朵懶懶地攤在屋裏的竹躺椅上，搖著蒲扇安逸得很：“也不知是從哪找來十個田螺先生，個個聰明賢惠又能幹！”
鐵寒從日常的瑣碎事務中解脫出來，終於可以在屋裏繼續研究關小朵那張風扇的設計圖紙，這時也分神說道：
“應該是商會幫著找的吧！普通的工人好找，像這種直接一來就能幹活的熟練工，恐怕就隻有商會內部專門負責管理勞務的才能找得來。這圈子挺小的，如果有東家想找經驗豐富的老掌櫃或是可靠的賬房先生之類，通常都不會從外頭招，而是找業內的熟人打聽介紹。商會裏會員眾多，經常有工頭帶頭工人找活幹、東家新開了店麵找夥計的，久而久之，商會裏就有人專門負責這塊了。”
“又是商會。”
關小朵扁扁嘴：“京城商會還真是什麽事都能管。”
其實商會這種組織，關小朵也不是頭回聽說，以前省城就有。商會會長說話還是挺有份量的，通常都是十分有名望地位的商業巨頭或是鄉紳大賈。關小朵認識的人當中也有跟京城商會有關係的，她也打聽過，商會的入會標準是：
身家起碼要十萬兩白銀起步，有兩名以上會員推薦，且在京城開設商號滿三年以上的——同時滿足這三條才能提交書麵申請，最後還要有會長點頭認可才算入會成功。
關小朵也很無奈——人家既不要草根，也不要暴發戶，窮鬼就更不用說了。
但是酸歸酸，商會的福利也確實很好，比如需要招工時就會有內部推薦，資金緊張時還能借到低息或是無息的銀子來周轉，總之就是有錢人的小圈子。
“那幫糟老頭子，早晚讓你們知道我商界新秀關小朵的厲害！”關小朵咬牙切齒地握拳道：“哼，等著瞧，我肯定會混進去的！”
鐵寒笑著搖搖頭，目光始終停留在圖紙上。
“你又打算混進哪裏去啊？”
厲雪竹推門從外頭進來，剛好聽到半句，便打趣道：“這是又想霍霍誰去？”
“你回來啦！”
關小朵見是她，立刻從躺椅上蹦了起來，十分殷勤地倒了杯涼茶，笑眯眯地雙手遞過去：“女神辛苦啦！”
雖說這會兒已經過了一天當中最熱的時段，但外頭依然是像個蒸籠一樣。厲雪竹不像她這麽貪涼、也不在乎世人的眼光，平時就穿件自己設計的吊帶裙在院裏晃來晃去；厲雪竹隻要出門辦事，就定是要穿得規規矩矩、領口裹得嚴嚴實實，哪怕熱得汗流浹背也必是正襟危坐、緩步慢行。
關小朵瞧著都覺累，說她這就是活在人設裏，時刻都得端著大小姐的淑女架子，太辛苦了。
“快把外頭的衣裳脫了涼快涼快！”
關小朵伸手將她的外衣褪去，這才露出裏麵藕荷色的薄紗裙來，早已汗濕了一大片沾在身上，不由皺眉道：
“我讓你穿我這個，你就不聽！大熱天的穿這麽多層，也不怕中暑啊！”
厲雪竹笑著地抿了口涼茶：“我哪裏就那麽嬌貴了？當初開錢莊的時候，不管外頭烈日當空還是天寒地凍，隻要跟客戶約好了日子，就是天上下刀子那也得準時去啊！”
關小朵卻哼了一聲，不滿道：“你這就偷換概念了！我是說你穿得太多，又沒說天氣！”
厲雪竹心知她是說自己穿得太過保守，不由靦腆一笑：“像我這樣未出閣就東奔西走、拋頭露麵的，若是再穿得不夠檢點，就怕有人說三道四的，白白惹來麻煩。”
關小朵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裙子，故意露出白花花的小腿說道：“裙子剪得短了就有人說有傷風化，領口開得大了就說故意賣弄**不正經——我愛穿什麽樣的裙子我自己說了算，關他們屁事！大唐時代女子還以坦胸露背為美呢！這世道怎麽還越活越退回去了呢？”
厲雪竹歎了口氣，有些無奈地看著她：
關小朵個頭雖然不算高，但身材十分勻稱，穿著如此輕薄的蠶絲裙，身體曲線玲瓏畢現。雖說吊帶外頭穿了件紗衣，但隱約還是能看見雪白的膀子；裙擺長度剛剛過膝，光滑壯碩的小腿就大喇喇地露在外頭，腳上穿著人字拖，看著都感覺舒服又涼快。
這種打扮嘛——最好還是別出門吧。
“我的專業建議是，你最好別穿這個出門。”這時，旁邊一直沉默的鐵寒開口說道：“不安全。”
關小朵一聽立刻瞪過去：“誰不安全？”
“對你心懷不軌的人不安全。”
“哈？”
說到這，鐵寒又無事發生一樣低頭繼續專心畫他的圖紙，嘴裏卻仍是接著說道：“我有理由懷疑你在釣魚執法、找由頭打人練手。”
關小朵都已經抽到一半的大砍刀又收了回去：“算你識相！”
厲雪竹不禁被她逗笑，說道：“說不定將來真的有一天，就是很久很久之後終於到了某一個全新的時代，所有的女孩子都可以想穿什麽就穿什麽、想怎麽打扮自己都可以，完全不用在意別人的眼光，也再不用擔心人身安全。”
“肯定會有那一天的！”
關小朵注意到她臉上明晃晃的汗，不禁心疼地使勁給她扇著扇子，又遞了個手巾給她擦擦：“唉，同樣是千金小姐，別人家的大小姐天天享福、三步不出閨門，你這卻是個操心勞碌的命！真是替你不值！”
厲雪竹聽了卻是淡淡一笑：“別人家的大小姐生來就是為了嫁出去，而我這麽努力，就是為了不必非要嫁出去。”
關小朵聽了不由一愣，細琢磨這話，覺得竟是十分有理，剛想大聲誇讚幾句，卻見關華這時正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從外頭進來，到嘴邊的話便又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
“真想嫁的話……也是可以嫁的嘛。”
“累死了累死了！”
關華沒注意到兩個女孩方才在聊些什麽，氣喘如牛地將手裏的東西往上一放，震得茶杯幾乎要跳起來。
關小朵表情一僵，問道：“這都是些啥？”
“雪竹寫的女子錢莊策劃案。”
“這麽多？！”
關小朵大瞪著兩眼，那一大捆信件樣的東西看起來起碼有幾十斤重。
然而關華隻是從上麵抽出個寸許厚的本子來，往她麵前一遞：“這本才是。”
“那些呢？”
“剛進門的時候發現的，全堆在門房裏。當班的張小五說，都是今天上午送來的信。”
“信？”
關小朵隻覺一陣莫名其妙：蕭義誠給我回信啦？那也不用回這麽多吧……西北的紙是不要錢嗎？
她費勁地從那大捆裏頭勉強抽出一封來，就見封皮上隻寫了簡單的幾個字：扇子大仙收。
“……”
全部的信件大都如此，隻是筆體各有不同，信封樣式也花裏胡哨的。
關小朵毫不猶豫地拆了一封，見是一頁鵝黃色灑金杏花箋，工工整整地寫著幾句詩：憶君長入夢，歸晚更生疑。不及紅簷燕，雙棲綠草時。
“噫~什麽破玩意！”
關小朵被酸得一抖手、將那頁紙丟開：“要死了要死了！扇子大仙成桃花精啦！”
厲雪竹彎腰拾起來一看，不由笑道：“沒想到，他這麽討女孩子喜歡啊！”
關小朵卻立刻衝到門口，衝著門房大喊道：“張小五！快把這兩堆紙給我打包扔順天府去！跟他們說找林少平！……這玩意我可整不了！”
然而將喊了一半，卻見張小五領著一個衣著講究的陌生男人正朝這邊走來：“小姐，這人說是找厲雪竹姑娘的。”
厲雪竹聞言一回頭，神色驟然一變：“怎麽是你？”
那人遠遠瞧見厲雪竹，便在院中停下腳步，便朝這邊作了個揖。
厲雪竹對眾人道：“我出去一下。”
關小朵‘哦’了一聲，就見她行色匆匆地走出門去，帶著那人進了廂房的會客廳。
那男子看著跟關華差不多年紀，衣著華貴，相貌堂堂，眉宇間一團正氣，倒不像是奸邪人。
關小朵問關華：“那人誰啊？”
“不知道，沒見過。”
關小朵用手肘捅了捅他：“那你還愣什麽？跟過去瞧瞧啊！”
“這，不太合適吧？”
“誰叫你直接闖進去了！……端茶倒水的不會嗎？”
關華撓頭，最終還是決定聽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