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萬兩！這還不叫訛詐？！”
林震立刻炸毛，衝著林易之氣急敗壞道：“大人！你管不管？！什麽樣的房子能租一萬兩銀子一個月？！皇宮嗎？！”
“別胡說八道！”
關小朵叉腰道：“皇帝是那種會窮到把皇宮都租出去賺取租金的人嗎？！”
這話一出口，關小朵不由得有些含糊，兩眼望天小聲嘀咕道：“噫，這好像還真說不定啊……”
林易之故意咳了兩聲打斷她的話，隻作沒聽到：“雖然房租完全是由買賣雙方共同商定的，隻要雙方同意官府便不加幹預。但是，你開口就要一萬兩，這數目未免太過離譜，本府恐怕很難支持你這項賠償要求。”
關小朵卻微微一笑：“大人，您先不用急著下結論，我這一萬兩……”
話剛說到此處，就見厲雪竹幽幽地開口打斷道：“貴有貴的道理。”
關小朵一愣，隨即怨念地看著她：姐姐！你怎麽搶我的台詞捏？！
厲雪竹目光中卻是少見的堅定果敢，她向前邁了一步，對林易之說道：“大人，那可不止隻是房租那麽簡單。”
“哦？願聞其詳。”
林易之心說：反正都是你們事先串好的詞，不如我就當個故事聽聽？
“京城的繁華地段那麽多，適合做生意的商鋪更是不少。關小朵已經在大時雍坊開了一家門店，為何偏要選在外城杏花裏那麽遠的地方開第二家店呢？這跑個來回就得一個時辰，遇到早晚高峰還會堵車，平時但凡有個什麽事情也照應不過來——您不覺得很奇怪嗎？”
林易之揚揚眉：辣個曉得你們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關小朵這會兒隻剩下一臉懵逼——搞什麽啊？那全是我的詞兒啊！怎麽跟排練的時候不一樣？！
厲雪竹平時是公認的性格溫柔、待人和氣，從來都沒跟人拌過嘴，更別說吵架。但是今天，關小朵頭一次見到她的氣勢如此淩厲，竟像是變了個人一般。尤其在麵對林震的時候，再毫無半點羞怯或是退讓，突然間就變得鬥誌滿滿，平時的溫和順從竟是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唯有寸土不讓的勇敢和堅定。
關小朵眨眨眼，頗有些詫異——怎麽感覺今天的厲雪竹就像是被什麽點燃了一樣？整個人都燃燒起來了喂！
關小朵不禁認真回想了一下：厲雪竹身上所表現出明顯的攻擊性和嗆人的火藥味，似乎就是從剛才林震質疑她掙錢開始的，讓她整個人都因憤怒而變得不一樣了。
“我覺得，可能有必要重新介紹一下自己。”
厲雪竹依然保持微笑，對林易之說道：“我叫厲雪竹，我的母親白羽就是萬豐錢莊的白氏長女。”
說到此處，她略一停頓。關小朵注意到她並沒有把母親說成‘白氏’或者‘厲白氏’，甚至都沒有避諱姓名，卻對厲家隻字未提。
“提起萬豐錢莊，大人可能不知道，因為萬豐隻在山東河南兩省內有生意，至今已有百餘年曆史，也算是個老字號了。”
厲雪竹簡單介紹了一句，接著說道：“雖說名氣有限，但隻要是能在萬豐號裏做滿兩年的，無論是再轉去其他銀號謀差使，還是到商鋪裏當賬房先生，亦或是去衙門當錢糧師爺，都是十分搶手的人才。”
林易之聽了頻頻點頭。雖說他是土生土長的京城本地人，從未跟外省的銀號打過交道，但是萬豐在整個行業當中名氣都很大，他也是略有耳聞——畢竟能做到百年老字號的銀號並不多，那可正經是塊金字招牌。
白氏在當地是個大家族，而且人才輩出，珠心算差不多算是白氏的祖傳手藝。厲雪竹也不例外，自學會拿筷子起就會打算盤；話都還沒說利索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咿咿呀呀背小九九了。
錢莊這一行的特殊性，整日都是在跟銀錢打交道，因此白氏對所有銀號裏的夥計、賬房、掌櫃等職務全都管束極嚴，要求也極高。百餘年前，萬豐便率先定下了二十四條清規，並被業內同行廣泛認可，奉為行業鐵律。由於管理有方、經營有道，能在萬豐號裏曆練一番、得到認可的，哪怕隻是個小小的雜役，隻要有這段履曆背景，也都會被同行高看一眼；若是能拿到萬豐號的推薦信，簡直就像是捧到金飯碗，一輩子都不用為找工作的事發愁了。
得知她原是白氏的外孫女，林易之不由心生敬佩。
“關小朵讓我做她的房東，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希望我能幫她管賬。”厲雪竹緩緩說道：“我很看好她的生意，她也非常信任我，所以我不僅是她的房東，同時也給她管賬、幫她出謀劃策。”
林震卻嗤之以鼻：“那麽，你是承認跟她串通一氣咯？”
厲雪竹沒有理會他，而是繼續說道：“我們從未約定過房租的價格，也沒有談論過工錢的多少，因為我們是合夥人。我為她製定了未來半年的發展計劃，但是才剛剛順利進行了不到一個月，就因為被告的惡行而不得不中止了。因此，我現在隻能提出用房租的形式來保障我的權益，府尹大人，我的訴求不過分吧？”
林易之點頭：“你的要求是合理的，但這個問題的爭議在於金額。”
“好，那麽下麵我們需要了解的重點，就是像我這樣一位‘賬房先生’到底應該值多少錢。”
林易之再次點頭：“雖然官府並沒有對各行業的工錢標準做出規定，通常也都是由雇主和工人自行商定，但是如果遠遠超出平均水準的話，本府恐怕也很難給予支持。”
厲雪竹微微一笑：“那麽，不如就讓我們先問一問旁聽席上的業內同仁？看看‘平均水準’是多少？”
林易之心說：我就知道！果然門口那幾排華麗的旁聽席陣容是有用處的吧！你們早就把坑挖好了對不對？！
這時，就見商會的邱銳和錢莊行會的盧一鴻同時站起身，笑眯眯地並肩來到堂前。
邱銳率先開口道：“我們商會的賬房先生通常隻管記賬，包括每日進賬出賬流水還有工人的月錢，別的什麽也不管。除去年節壽誕的定例之外，每年的工錢是五百到一千兩銀子不等，最高也不會超過一千五百兩。”
盧大少爺接著說道：“錢莊的賬房比較特殊，因為不僅要每日記賬做流水，還要負責對借貸客戶進行調查審核、做風險估算，還有放貸收賬等雜七雜八的細碎之事，所以通常一個人是做不完的，需要三到五人分為一組共同完成；每日要盤點、月月要清算，到了年底更忙，所有的賬房先生要全部回到總號來，熬上幾個大夜梳理全年的賬目、清理壞賬等等——總之，像我們慶元錢莊的賬房，五年以上的老賬房都是三千兩起步，能獨當一麵的最高可開到四千兩銀子。”
林震駭然：沒想到區區一個管賬的居然能掙這麽多？果然還是這些商人賺錢快啊！不像我們這些做工程的，風吹日曬、辛辛苦苦幹上一年也才一兩千銀子！
但隨即他又想到厲雪竹便是精於此道，立刻就覺得以後她的可不就是我的了？臉上立刻露出得意之色。
關小朵站在一邊，眼見林震臉上的微妙變化便猜到他的心思，直恨得拳頭都硬了。
厲雪竹看著盧一鴻，半開玩笑地問道：“那若是我想去貴錢莊做事，不知少東家願意花多少錢雇我啊？”
盧大少爺爽朗一笑：“你若真的肯來，我願出一萬兩！”
人群中立刻傳來一陣唏噓之聲。
厲雪竹靦腆一笑，兩頰微微一紅：“您太客氣了。”
盧一鴻卻對林易之正色說道：“大人，我對自己說的話負責！您要覺得是我亂開天價，這麽辦：隻要雪竹姑娘願意，現在就立下契約文書！隻要她答應到我錢莊來，我現在就能預支一年的工錢給她！說話絕對算數！”
林易之表情漸漸變得複雜：你們這群死有錢人，這又唱的哪一出？
邱銳卻在一旁笑道：“盧大少爺，您這可就近水樓台了吧？”
關小朵叉腰怒道：“我請你們來幫著打官司的，怎麽還公然挖起牆腳來啦？！別臭美啦，十萬兩也沒戲！”
厲雪竹趁機將話題拉回正題：“盧少爺，您還先向林大人解釋一下，為什麽能開這麽多工錢吧。”
盧一鴻嘿嘿一笑，這才拱手朝林易之解釋道：“其實，我們這些人都是商人，在商言商，能給一個人開出多少工錢，完全取決於這人能為我賺回多少錢來，您說是吧？”
林易之點頭。
他繼續說道：“以前雪竹姑娘經營興榮錢莊的時候，做得怎麽樣，行會裏都看得清清楚楚。每年年底結算清賬的時候，興榮都是京城所有錢莊當中借貸違約最少、壞賬也最少的，她對於投資風險的管控能力，每個人都是心服口服。而且，以她在京城的人脈關係和維係客戶的能力，我相信至少能讓我們錢莊的利潤再翻上一番！”
厲雪竹笑而不語。
最後，盧一鴻總結道：“我保守估計，她至少能讓我多進賬一百萬兩，那麽我拿出百分之一來作為酬勞，這當然很合理。”
正在所有人都頻頻點頭、幾乎被他說服的時候，林震身後一個瘦猴似的小廝突然跳了出來，尖聲喊道：
“不對啊大人！盧公子剛開出的是年薪一萬兩，可我們現在討論的賠償是一個月一萬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