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小朵表情僵硬，像個布娃娃一樣展開雙臂站在小凳子上，任由裁縫店老板擺弄著，被套上一件並不算合身的大紅色喜服，兩名老裁縫正在他的指揮下正加緊做最後的修改。
這是京城最有名氣的一家老店，專營婚禮時用的喜服陪嫁妝奩等物。掌櫃的見是將軍府姬帥親自送姑娘來挑婚禮的喜服，那是絲毫也不敢怠慢，十分熱情地將她們迎進貴賓室，直接捧出給客人看樣用的幾件最好的來，還特意請來兩位老師傅幫著現場修改。
不過，像她們這種臨時決定結婚的情況，還真是不多見。店裏眾人手忙腳亂了一陣，但還是很快就將婚嫁的東西基本準備齊全了。
關小朵望著鏡子發呆，幾乎都快認不出鏡中的自己了：一身熱烈的大紅色，做工講究的圓領長袍上，除了胸前的鳳凰牡丹，連領口袖口的細微之處都用金絲銀線繡滿了福壽花紋；還有繡工更加繁複精致的霞帔，刺繡的繁花當中還點綴了珍珠，光華奪目，簡直華麗到無以複加。
雖說喜服這種東西在關小朵的印象裏長得都差不多一個樣，無非都是各種吉祥圖案，大紅大綠大黃的俗氣得很；但眼下自己身上這件顯然不太一樣——果然京城老字號就是比芙蓉鎮那鄉下小地方的裁縫要更懂得什麽叫審美：同樣的顏色搭配，同樣的題材圖案，人家這布局和樣式，瞧著就是大氣！
就跟徐狀元畫的韭菜花一樣，看似簡單的廖廖數筆，就是有種說不出的賞心悅目。而且，穿在身上沉甸甸的，就感覺這用料也忒實在了，跟刀美麗帶回家的那種便宜貨簡直天壤之別。
“真的……一定要搞成這樣子嗎？”
關小朵愣愣地瞧著鏡中的自己，實在想不出來成親跟救人之間是有什麽必然聯係嗎？
姬無豔目光堅定地點點頭，說道：“如果你想徹底打敗一個人，就必須要充分展示你的力量！讓他清楚地意識到你是何等強硬、不容侵犯，並讓他從此都對你心存恐懼，永遠都不敢再抱有幻想。”
以前不知道大家為何都要叫她‘姬帥’，今天關小朵算是真的懂了——傳說中的女將軍大概就是這樣子的吧？冷靜，從容，好像遇到任何事都能夠應對自如。
當關小朵來到將軍府找到秦老夫人時，雖然在馬車上已經想好了要怎麽說，但當她真的見到本尊時，還是緊張得語無倫次。但是好在這並沒有影響老太太的思路，她始終笑容慈祥，靜靜等她說完之後，隻說了一句話：
“依我看，不如你們今天就成親吧。”
——這算是個什麽套路？
老太太微笑地看著她：“當然，如果你不願意的話，我們就再另想別的法子。”
關小朵連想也沒想就直接回答道：“願意！當然願意啊！”
接著，她便找來姬無豔做了一係列的安排。然後，就在短短半個時辰內，全府上下都忙了起來，關小朵被打扮得花枝招展，變成了一位待嫁新娘。
——可是，這跟救人又有什麽關係呢？
後腰上突然傳來一下刺痛，關小朵下意識地‘哎呀’一聲回過神來，就見那裁縫一臉歉意地說道：
“對不住！跑針了，我小心些！……馬上就好了。”
這件禮服對於關小朵嬌小但壯碩的身材來說，裙擺過長了些，腰身也不夠貼合。好在改動不算很大，兩名老裁縫手頭也麻利，就是縫的時候拿捏不準就容易紮到人。
關小朵擺擺手表示不要緊，哭喪著一張臉對姬無豔說道：“我現在擔心的倒不是宮裏那位。如果我娘發現她是最後一個知道我結婚的消息，肯定會扛著大刀過來砍我。”
姬無豔忍俊不禁，笑道：“放心，我已派了快馬往城外去了，保證會用最快的速度通知到她。”
關小朵剛稍稍放了點心，卻聽她話鋒一轉：“不過，她能不能及時趕回來喝上你的喜酒，那就是另外一件事了。”
“她肯定要念叨死我啦！”
關小朵垂頭喪氣地一抖手，袖子一甩，不防那裁縫手滑又一針紮到了她腿上，不由又‘誒喲’一聲哀怨道：
“大叔，喜服而已，不用這麽講究吧？湊合著能穿出去就得了，您這縫得也太仔細了。”
那人連聲道歉，卻搖頭道：“姑娘，嫁衣不同於普通的禮服，在製做上可是最花工夫、最講究心思的了，怎麽能不仔細呢？”
姬無豔也說道：“這可是你的終身大事！嫁人，一輩子就這一回，自然是要講究的啊！我們如此倉促地準備了一場婚禮，由於時間緊迫、尚有諸多不周到之處，心裏也十分過意不去，就是不想給你留下遺憾啊。”
“這有什麽好遺憾的？”
關小朵倒是不以為然道：“隻要姑娘高興，又恰好遇到喜歡的人，天天都擺喜酒、辦婚禮又能怎麽樣？誰規定一輩子隻能結一次婚啦？……還有啊，什麽叫‘終身大事’？成親算什麽‘終身大事’？——人這一輩子，隻有掙錢才是正經大事！有命掙有命花才是老紙的終身大事！”
一番話說得眾人皆是哈哈大笑，連裁縫鋪掌櫃的都搖頭笑道：“小的在京城做婚服這麽多年，像姑娘這般活得豁達通透的，倒真是頭回見！”
關小朵卻白了他一眼：“少奉承我啦！你心裏肯定想的是‘這女人這麽愛錢，連結婚都能這麽隨便，肯定不是什麽好人！好女人都是要抱著貞潔牌坊從一而終的！’……我還就告訴你，今天要不是為了救我家鐵憨憨的性命，我還且得再等他編夠那九十九個娶我的理由再說呢！少一個都不成！哪個就非得急著今天嫁給他了？說不定過幾天我就煩他了、扭臉就跟別人好上了呢！”
那掌櫃的也不好跟她爭辯，隻賠笑說是是是。
姬無豔嗔道：“你這丫頭，快少造些孽吧！既然已經決定嫁了，又是兩情相悅，就要有始有終才好！以後好好過日子，別扯淨那些有的沒的。”
關小朵卻突然歎了口氣：“怕隻是怕，今天我打扮得漂漂亮亮、高高興興地去了，結果隻趕上給他收屍！到頭來紅事變白事，唉……誒呀！”
語音未落，又被紮了一針。
姬無豔怒道：“大喜的日子，你能不能整點吉利的！現在連我都想紮你了！”
裁縫無辜道：“姑娘，真不是故意的。”
姬無豔咬著牙對裁縫道：“她再亂說話，你就使勁紮她！”
“不敢不敢！”
關小朵吐吐舌頭，小聲嘀咕道：“其實，在我們芙蓉鎮上，辦紅事跟白事的也都是同一撥人呢！幹的活也都差不多，無非是吹吹打打、唱唱大戲吃吃飯，就是穿衣服的顏色不一樣。”
姬無豔不禁扶額。
這時，就見小丫鬟捧著珍珠鳳冠和繡著龍鳳呈祥圖案的大紅蓋頭進來，姬無豔不耐煩地指指關小朵，命令道：“趕緊給她頭蒙上、嘴堵上！可別讓她再胡說八道了！”
小丫鬟正一頭霧水，就見關小朵在旁嘿嘿一笑：“好啦，我不說了好了吧！”
姬無豔故意陰沉著臉瞪了她一眼。
以前關小朵覺得這位姐姐氣質高冷不易親近，其實混熟以後倒覺得她還是很好相處的。姬無豔從小在軍中長大，做事一板一眼，講規矩，辦事雷厲風行。今天關小朵的這場婚事當中，更是事無巨細、麵麵俱到，有如帶兵打仗一樣地把每件事都安排妥當。
等關小朵裝扮整齊從裁縫鋪裏出來的時候，半個時辰之前派出去辦事的丫鬟小廝們已經陸續回來了。將軍府的馬匹在院裏站了一大片，眾人各自牽馬站得整整齊齊，卻是鴉雀無聲；發號施令的姬無豔昂首挺胸、倒背著雙手站在中間，氣勢萬千地大聲訓話，儼然就是位運籌帷幄的統帥。
關小朵望著她的背影，心中不由一陣感慨：這世間各種各樣出類拔萃的奇女子，如今竟是都被我遇上了。這趟京城，我可真是沒有白來！哪怕是铩羽而歸，到頭來灰頭土臉地被趕回芙蓉鎮去，此生也算是沒有白活！不僅見過了京城和皇宮的大世麵，還讓我知道世間尚有女子可以如此光芒萬丈地活著。
她與鐵狐給人的感覺也完全不同。鐵狐天生美貌，聰明又善使手段，真正狠絕起來則更像是笑裏藏刀、綿裏藏針，隨時都能直擊對手弱點，頃刻間取人性命；而姬無豔則是十分強硬，仿佛她生來就是要在陣前與敵軍正麵廝殺、馳騁疆場的，言談舉止間都能感受到她骨子裏的豪情。
感慨歸感慨，關小朵仔細一聽姬無豔新交待的事情，不由心裏一緊：福記糧行的全部馬車牛車共計四十八輛，如今全都裝滿了黃金準備運往京城各人流密集的主幹街道和鬧市區；關小朵今天成親的消息已經散布到京城各處，且已確保錦衣衛知曉此事，以及黃金的動向；迎親的隊伍現已集結完畢，披紅掛綠的在大門口候著，就等關小朵出來，大家就一起奔宮門口去——
這是要幹嘛？就算是逼宮，也沒聽說過用迎親的方式吧？
待全部布置完畢，接到新指令的丫鬟小廝們紛紛各自上馬離去。
姬無豔回過頭來，見她一臉疑惑，神態平靜地說道：“就像你上次說的，打架最重要的就是氣勢！首先，氣勢上威懾對方，我們就已經贏了一半。我姬無豔從來不嚇唬人，既然決定要幹仗，那必須就得動真格的，讓他真的害怕。”
關小朵張大嘴巴，半天合不上——
姐姐，你真是個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