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事情的進展遠比預想中要快。徐進帶來消息是：皇帝已經下旨，蕭義誠將於三日後進京。
在場所有人皆是一片震驚，感覺就像一場看似還很遙遠的戰火眨眼間就燒到了眼前。
關小朵驚道：“這麽快？！”
“好香啊。”
徐進一眼就看到了燒烤架，毫不客氣地叉起桌上的鹿肉塞進嘴裏，看了她一眼，嘴裏含糊道：“兵貴神速嘛。”
關小朵一臉黑線地瞪他。
徐進卻不以為然地找了把椅子拉過來，好死不死正擠在關小朵和厲雪竹中間，端過原先厲雪竹麵前那隻裝著烤肉的碟子，一邊吃一邊慢悠悠地說道：
“聽到這個消息，你關注的重點是‘這麽快’而不是‘蕭義誠要進京了’，可見你早就知道這件事了。看來皇上懷疑得沒錯，你果然是跟西北王的關係不一般啊。”
他語氣輕鬆，聽上去就像是隨口一提，卻是讓厲雪竹全身一個激靈，頓時酒醒了大半，忙說道：
“是我告訴她的。我們方才就正在說這件事。”
徐進一笑：“看來你們的感情真是挺不錯啊！連殺頭的罪都可以一起扛。”
關小朵當即凶道：“你什麽意思嘛！別陰陽怪氣的。”
“先告訴你件事吧。在加入錦衣衛之前，我一直都是朝廷的密探，要是連你們這點小把戲都看不出來，那我豈不是白混了？再有，錦衣衛裏頭哪有好打發的？鐵狐那就是個千年的狐狸！就你們這些小伎倆，還想瞞得過她？嗤嗤。”
徐進連頭也沒回，指著鹿腿衝鐵寒笑了笑：“來，給我切那塊肥的。”
他這話倒也不假。當初關小朵信口瞎編懷孕的事，皇上雖說半信半疑，鐵狐卻是一眼就識破了。還有當初蕭義誠送她金庫鑰匙的事也是，若不是鐵狐在暗中相助，她恐怕早就被皇帝弄死多少回了。
從今天徐進這麽牛逼哄哄的欠揍勁頭來看，關小朵覺得他肯定是帶著什麽不得了的驚天大秘密。
想到這，關小朵也不生氣，笑眯眯地拿過酒杯來替他滿上，殷勤道：“好吃的話就多吃點！徐大才子，您就把這兒當自己家，千萬別客氣！”
徐進‘嗯’了一聲，一口酒一口肉，吃得愜意。
厲雪竹有些不解地看看關華。
以前這關小朵要是被人搶了好吃的，後果可是比搶了大橘貓的小魚幹都要嚴重！才不管是誰，護起食來又撓又咬地一準跟你沒完——難道說今天這是轉性了不成？
關華卻是一笑，倒了杯熱茶遞到她手裏，示意她不要管，安心喝茶看戲就好。
別看徐進表麵上清心寡欲跟修仙一樣，其實嘴巴又饞又刁。他雖然瞧不起關小朵曬被子、關華曬豆醬這種俗事，還時常嘲笑他們，可是回回關華刀美麗做了好吃的給他送去，從來也都沒拒絕過。
“今兒這局沒外人，那我就直說了。”
徐進掃了一眼屋裏的眾人，說道：“我知道你早就不想給朝廷做事了，眼下這可正是個脫身的好機會。”
“我才沒打算要跑路呢。”
這句話假得，連趙世安都扁扁嘴，一臉鄙視。
鐵寒也勸道：“你就別胡扯了。明顯徐先生是來幫你的，不妨就有話直說吧。”
關小朵揚揚眉：“好吧，皇帝太難伺候，我煩他了。”
“夠直接。”
徐進笑道：“那我再告訴你一件事吧。今天上午姬無豔進宮麵聖，皇上封她為大同總兵官。等蕭義誠進京交出虎符，她就成了西北軍統帥，即日啟程奔赴前線。”
“咦？！”
這倒是大大出乎關小朵的預料。在她的印象中，皇帝一直不喜歡將軍府的人，哪怕是自己跟她們走得近了、多捐了些東西給女學，都要嘰嘰歪歪不爽好久——他居然會讓姬無豔當總兵官？
看出她心裏的疑惑，徐進笑笑地又看了一眼鐵寒：“鐵護衛應該比我更了解皇上。他這個人，雖說敏感多疑，看起來任性又不按常理出牌，但實際在大事上向來拎得清。先帝也不喜歡將軍府那些人，但是本朝天子則更懂得‘知人善任、唯才所宜’的道理。除了寧王，姬無豔確實是鎮守西北的最佳人選。”
“真是讓人刮目相看。”
關小朵讚歎道：“姬帥曾經幫我對付他，而他那麽斤斤計較的人，竟然不計前嫌讓她統兵？不可思議。”
“他從來都不是個貪財好色之輩。”鐵寒突然開口說道：“他做事看起來隨性、毫無章法，實際上自有他的道理，隻是不被尋常人所理解罷了。”
“不錯，正是如此。”
徐進點頭道：“當初皇上想讓你進宮，也並不是貪圖你不算出眾的美色，隻是為了財權而已。對鐵寒也是一樣，他並不會因為十年的主仆情分而心慈手軟——如果有必要，他可以犧牲任何人，卻並不會因為個人喜好而故意針對誰。”
關小朵不滿道：“喂，你捧他就捧他，打擊我幹嘛？”
徐進隻是笑。
“若這麽說，他真的是位好皇帝。”
厲雪竹輕輕歎了口氣：“凡事以大局為重，一切皆是為了國家利益，倒也十分難得。”
“總之就是不像個人！”關小朵氣道：“活該沒人喜歡他！什麽時候都是孤家寡人一個，哼！”
“誒，友情提醒一句，我的職責當中有一項可是要把爾等屁民的不當言論統統記到小本本上，交給皇帝看的。”
關小朵頓時氣短，吐吐舌頭：“我剛剛啥也沒說。”
徐進得意地勾勾唇角，繼續說道：“皇帝肯定不會同意你走，就算是你找好了接班人也不行。不信你可以試試，要是你能隨便大搖大擺地走出外城城門，算我輸。”
“什麽？難道我一直都在被限製自由嗎？”
後知後覺地震驚。
“你太宅了，一直沒發現而已。”
鐵寒無奈地補充一句。
徐進冷笑道：“不僅如此。當初皇帝下旨放蕭義誠回王府的時候，也是派人十二個時辰監視他。他去了哪裏、見了誰、說了什麽，皇帝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如今宣他三日內進京，就是要他日夜兼程，沒有時間集結軍隊或者做別的安排——皇上的心思深得很，隻是你不知道罷了。”
“這麽一說，那我更得離他遠遠的！簡直可怕！”
關小朵扁扁嘴：“他想當個好皇帝，可我並不想當個好大臣。他一切都是為了朝廷為了國家，我可沒有那麽高風亮節，也壓根就不想背上這麽重的責任。我賺錢就是為了自己爽，不爽了我就跑！管你講出什麽天大的道理來，我不聽我不聽！”
徐進笑道：“你若真想跑，辦法也還是有的。”
關小朵突然覺得他是個大好人，擔心道：“皇帝派你盯著我，我跑了，那你怎麽辦？”
“你想得有點多，也別太把自己當盤菜了。”
酒足飯飽的徐進終於放下筷子，站起身來，說道：“皇上讓鐵狐、厲雪竹和你三個人共同管理這筆黃金，自是有他的用意。如今你這生意已成了氣候，女子錢莊也漸漸上了正軌，一百萬兩黃金已經全部都在皇上的掌控之中，任你再想翻出什麽鬼花樣來，也是不怕的。”
關小朵點點頭：“所以，皇帝的重點始終都是黃金。隻要我什麽也不帶走，他就不會拿我怎樣。”
“正解。”
“可是——”關小朵不由看了看厲雪竹：“隻有我自己走嗎？”
“我會留下來。”
厲雪竹堅定道：“女子錢莊是我畢生的夢想，這裏就是我想要的舞台，我不會走的。”
關小朵不禁皺起眉頭，又看看關華，果然見他也微笑道：“她在哪，我就在哪。”
兩人相視，會心一笑。
關小朵歎氣，最後看了看徐進，兩手托腮沮喪道：“你們大家都不走，我自己走了有什麽意義嘛！”
“有意義。”
厲雪竹的手放在她肩上，輕輕說道：“我們不一樣。你是一隻飛鳥，你需要無邊無際的廣闊天空；京城曾經是你的天空，現在卻變成了籠子。皇上始終希望你能按照他的意願做事，他更在意的是你帶來的價值，所以他會約束你，最終把你變成穩定、可靠的賺錢機器。”
起初，在芙蓉鎮時的關小朵，理想就是當一台莫的感情的‘賺錢機器’。沒想到真的如願以償了，卻發現原來這並不是件好事。那種感覺，就像是她高高興興地發明了一台超好用的石磨，也很幸運地得到了金主爸爸的賞識，而結果卻是自己變成了拉磨的驢子，這就讓人完全高興不起來了。
“朝廷沒了關小朵，還可以啟用趙世安；就算趙世安做不來，每一科春闈秋闈也都會有數不清的官場新人供他挑選。我覺得你最可寶貴的價值並不僅僅在經營上，還有你獨一無二的創造力。你應該到更加廣闊的天地中去，別讓這個籠子束縛住了。”
關小朵覺得她說得很對，但是一想到要離開她，離開京城，以及京城所有的朋友們，就有些猶豫了。
“沒關係，你還有三天時間，慢慢考慮。什麽時候想好了告訴我一聲，幫你安排。”
徐進最後丟下這一句，打著飽嗝告辭走了。
鐵寒倒是早就習慣他這副隨便的樣子，照舊無事發生一樣切肉、烤肉。烤爐上的鮮紅的肉片正冒著熱氣，發出滋滋的細微聲響，香味飄了滿屋，讓人的所有感觀都沉浸在美食帶來的巨大誘.惑當中。
最後，關小朵終究還是拿起了筷子：“決定了！讓蕭義琛折磨別人去吧！我要把分店開遍全國，打下我自己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