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越來越晚，關家小院的廚房裏掌了燈，煙囪裏飄出炸肉醬的香味來。
三分肥、七份瘦的豬肉細細成絲，再剁成末、打成餡，從油鍋裏一過，再來兩勺自製的甜麵醬，棕紅的湯汁咕嘟嘟冒著泡，油汪汪的肉澆頭起鍋裝進臉盆大的粗瓷碗裏，單是瞧一眼就覺得滋味十足。
揉好的白麵早就切成筷子粗細的麵條，在案板上靜靜等著下鍋，就隻差這一步便可跟新鮮熱辣的炸醬在碗中相見了。
關華憂心忡忡地望著院裏，倚在門框上望著外頭，不時咬一口手裏的黃瓜。銀亮的雨絲帶著聲勢浩大的水聲，占據了人的全部感官。
——要死的關小朵，都這麽晚了居然還不回家？！晚飯還吃不吃了倒是給個準信兒啊！
關小朵無肉不歡，從小就嘴饞得很，蹭吃蹭喝技能滿點。不管是張家鹵了牛肉，李家燉了隻雞，還是老劉燒了條魚，她隻要一聞到香味便立刻就摸著門找過去，然後一通使勁撒嬌賣萌裝可憐，總之不騙到嘴裏絕不罷休。
但是，不管她在外頭如何浪得飛起，最遲到了晚飯的時辰也總是要回家的，這是刀美麗的立下的規矩。
關華望著迷蒙的雨幕正出神，忽然就聽見一陣敲門的聲音。他把手裏的半根黃瓜往嘴裏一叼，騰出手抄起把油紙傘來，一邊撐起傘一邊小跑地去開門。
然而打開門，卻意外發現站在門口並不是關小朵，而是他心心念念的女神。
小丫鬟在一旁舉著傘，就見厲雪竹披了件石蕊紅長鬥篷，站在暮靄蒙蒙的雨中，尤襯得一張粉麵豔若桃李，宛若天仙下凡一般。
然而‘天仙’麵前的這位：打扮得雖說普通，倒也算幹淨利落；腰裏係著條圍裙，手裏拎著把半舊的油紙傘，一身廚房的煙熏火氣不說，嘴裏還咬著半根黃瓜，一臉吃驚的傻相。
尤其這撲麵而來的炸醬味，想必是手藝不錯，瞬間就讓她想起關小朵曾提起有個“洗衣做飯幹家務專業八級”的哥哥，不由淺淺一笑：那丫頭倒真是沒亂講。
這一笑，在他眼中更是美得驚為天人，不覺嘴巴一張、半截黃瓜落地。
關華真是打死也沒想到暗戀多年的女神會突然跑來敲門，心裏一點準備都沒有！頓時臉一紅，緊張得手足無措，恨不得關上門重新來過。
厲雪竹此時也顧不得別的，正色道：“關小朵被綁到黑風嶺去了，你快隨我去救人！”
“啊？！”
“先上車，路上我再慢慢告訴你緣由！”
關華‘嗯’了一聲，隨即解了圍裙往邊上一丟，跟著厲雪竹剛要上馬車，卻猛然像是想起了什麽，又轉身折返回去、快步跑向隔壁的藥鋪門口，大力拍了拍門朝裏麵大聲道：
“鐵掌櫃！關小朵被土匪綁到山上去了！你可要隨我一起去救人？”
裏麵一片安靜，竟是沒有回應。
關華心中納罕，正要再次叫門，就見一邊的窗戶斜開道縫，鐵寒在內說道：“你先行一步，我隨後便到。”
“好！”
關華點點頭，這才鑽進厲雪竹的馬車，在雨幕中急急地朝黑風嶺方向去了。
鐵寒將窗戶關好，神色凝重。
蕭義誠的匕首還橫在脖頸上，此刻眼見他這副表情，不由悲憤地想：剛才連死了兩人的時候他都沒有這麽嚴肅過！那關小朵是個什麽樣的惡霸你自己心裏沒數嗎？什麽樣的土匪這麽不開眼非要綁她？就不怕被她扒了褲子再把臉摁到地上摩擦嗎？！你不如還是先擔心一下土匪吧！
簡直有病！你們都有病！
蕭義誠如今一想起關小朵那日的凶相，都還覺得臉皮隱隱作痛！而始終磨磨唧唧打太極的鐵寒居然因為她被綁了就當機立斷了？
蕭義誠酸成一個檸檬。
“既然你還有事要忙，那不如我們就盡快把這麻煩解決了吧！”
鐵狐倒顯得十分善解人意，把玩著手中的柳葉雙刀緩緩說道：“駐守西北的寧王驍勇善戰、擁兵自重，先帝在時便對他十分忌憚。為了有所牽製，便將其世子蕭義誠當作人質扣留在京城。因此，蕭義誠的價值就在於活著，活在皇帝的視線之內。
所以我為什麽殺他呢？我的使命就是把他活著帶回京城，好讓天子安心。”
不知是不是因為被欺騙過一次，鐵寒似乎並不相信他的話。
鐵狐聳聳肩，又解釋道：“鐵甬是寧王派來的侍衛，他的使命就是趁新君繼位、朝局不穩的時候，伺機將世子帶回西北王府，然後輔佐寧王起兵謀反，篡位奪權。所以，無論世子是順利回到了王府還是死於途中，都將成為寧王造反的理由。”
鐵寒看了他一眼，蕭義誠雙唇緊抿，不置可否。
鐵狐又道：“世子從小就聰明過人，想必他應該不會對你吐露實情。大概會編個正在被奸人追殺的故事，好騙取你的同情。當然，如果可以趁機招募你的話，就更好了。”
鐵寒望著蕭義誠的臉，問道：“她的說都是真的？”
蕭義誠顯得十分不情願，但最終點了點頭。
鐵狐說：“天子對於那日趕你離開東宮之事十分後悔，曾多次跟我說，如果能尋到你的下落，希望你還能回到京城為朝廷效力。”
“那是後話。”
鐵寒打斷她的話：“我已允師兄一諾，言出必行，你不必再說了。”
“既然如此，……那好吧。”
鐵狐有些惋惜地歎了口氣，對蕭義誠說道：“殿下，既然鐵寒已選擇站在你那一邊，不如我們就此打個賭可好？”
蕭義誠戒備道：“賭什麽？”
“如果鐵寒贏了，你就可以不用死。以他的實力，說不定真能保著你平安回到王府呢？”
——道理嘛，是這麽個道理。隻是，這話從她嘴裏說出來讓人覺得怪怪的。
“如果我贏了，你再繼續尋死也不遲嘛！反正也沒什麽損失，還差這一時半刻的不成？”鐵狐語氣中帶著些許戲謔，就像是隨口開了個玩笑一樣。
鐵寒不再理會她，而是離開蕭義誠身邊，來到桌上那一排兵器前，對蕭義誠說道：“她說得有理。”
是有些道理。隻是……
蕭義誠看看鐵狐，又看看鐵寒——聽他們這意思，似乎是已經分清了各自立場？這是馬上就要準備一場生死決鬥的節奏？但兩人看起來都已經明顯放下了戒備，語氣也十分輕鬆，就像是相當熟絡的老友在商量著待會兒去哪裏郊遊一樣。
鐵狐手裏的柳葉刀此時掛在食指上，正無聊地繞著手指打圈圈；而鐵寒雖然是在擺弄著桌上的兵器，卻像是逛市場挑白菜一樣，掂掂這個、摸摸那個，挑挑揀揀地一臉隨意。
不知道是不是受他們的感染，蕭義誠也慢慢放鬆了戒備，將匕首緩緩放了下來，滿麵狐疑地看著麵前的兩人。
蕭義誠現在已經失去了唯一的護衛，雖然他還並不確定鐵寒是不是真的會履行諾言，但眼下也別無選擇。
其實，早在跟鐵甬一同離京之時，蕭義誠便已下定決心絕不複返。此去不成功便成仁，他已經一天也不想再留在京城了。如果可以用自己這條命換來父親的千秋大業，那麽也是值得。
因為他實在太了解蕭義琛了，那位太子比先帝還要多疑，深諳權謀之道。
如今西北邊陲戰事不斷，朝廷尚需要寧王來鎮守西北大門；但若是有朝一日真的太平了，失去兵權，削藩便近在眼前。朝廷素來認為寧王有野心，兔死狗烹的命運就真的不遠了——他必須要為父親早做打算。
蕭義誠不畏死，但他很希望鐵寒能贏。
“就它吧。”
鐵寒最終選了鐵甬的短劍，不知是不是包含了要為師兄報仇的意味。
鐵狐手中的雙刀驟然一停，靈活而纖長的手指將致使的薄刃夾在指間，肩膀一抖、披風落地——似乎就是轉瞬之間，兩人身上陡然添了一股殺意。
毫無預兆地，那對柳葉雙刀突然離手，如同兩隻矯健的銀燕分別從不同的方向飛向鐵寒。鐵寒縱身而起，像是魚躍出水麵，在空中一個漂亮的翻身，巧妙閃過雙刀劃出的死亡軌跡，竟是連衣袂也未沾到分毫，整個人輕飄飄落地。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蕭義誠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鐵寒這般壯碩又十分遲鈍的人，居然能完成如此輕盈而靈巧的動作。而鐵狐那對兵器也是十分奇特，拿在手中時是一對近身武器，而離手便成了暗器。從她手中飛出，在空中劃過兩道交叉的弧線，隨即再回旋歸來重新落到她的手上，來去自如，令人眼花繚亂。
眨眼間，兩人已鬥了幾十個來回。
說來也是奇怪，這兩人雖然手中都有兵器，打鬥中卻極少有金屬相撞的聲響；而且他們的腳步也是極輕，在桌椅家什之間騰挪時竟是毫無聲息，跟方才鐵甬與那三人交手時叮哩咣當的熱鬧場麵截然不同。
蕭義誠躲在櫃台之後，直看得目瞪口呆。
他自認見過不少武林高手過招，有使蠻力鬥狠的，借力打力的，以柔克剛的，卻唯獨沒見過他們這樣：每一招都像是經過周密的思慮一般拿捏著精準的分寸，多一分怕太過明顯被對方識破了意圖，少一分又會威力大減難以形成攻勢。這種精於算計的打鬥，顯得既無鋒芒也無氣勢，感覺……就真的是在切磋技藝，純粹的技術層麵的交流而已。
也許是招式太過精妙高深，這場對決像是一陣密集的疾風驟雨，激烈地攻守互換數次之後，很快就有了分曉——
“你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