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厲雪竹也真是的！……這是個啥？”
關小朵擰著眉頭拆開錦盒，發現裏麵有三個格子，正中間的大紅絨布上襯著一根綁著紅繩的老山參。
“人參啊！”上前湊熱鬧的蕭義誠扁扁嘴：“不會這麽土鱉吧，連人參也不認得？”
關小朵怒道：“廢話！我在藥鋪做事的，人參我能不認得嗎？！問題是，它怎麽會長這麽大！”
人參是個希罕物，平時關小朵見過最值錢的也就是筷子粗細的小野山參，都要被趙嬸當寶貝一樣鎖進最裏間的櫃子裏，像眼前這種半尺來長擀麵杖粗細的大家夥，真是聞所未聞。
“大人參咯。”
“豈止是大！這都成精了吧！”
“那不如你把它供起來、每天給它燒香磕頭啊？”蕭義誠戲謔道。
“討厭！”
關小朵直覺這東西應該老值錢了，小心翼翼地把它放了回去，生怕將根須碰壞了。又看邊上的一格，那裏頭放的東西更是稀罕，是個小碗一樣銀白色物件，十分輕薄，每一個都單獨被纖薄的絲絹包裹著，足有五盞。
蕭義誠猜她應是沒見過，便說道：“這是燕窩，前朝三保太監帶回來的南洋玩意，亦是十分滋補的好東西。”
“燕窩？”
關小朵恍然大悟：“怎麽跟我家房梁上的不一樣！真的是燕子的窩？”
“你這土妞！”
蕭義誠笑道：“這東西中原沒有，早先是南洋進貢來的，十分稀罕，有錢也不見得能買到。如今雖說朝廷開通了海上貿易，市麵上能買得到了，但因它采摘不易數量稀少，也仍是金貴得很。”
關小朵聽了連連點頭，鄭重其事地兩手捧著放回原處。
蕭義誠見她這般謹慎，不由心裏冒壞，煞有介事地逗她道：“這個都是煮過的，直接拿糖蘸著吃最好，我們都拿它當點心，你嚐嚐啊！”
“真的？”
蕭義誠認真地點頭。
關小朵又仔細打量那東西：瞧著倒是跟龍須酥差不多，難道也是種點心？我就說嘛，燕子的窩都是泥巴做的，哪裏有這麽精致好看的？興許是種做成燕子窩樣式的新鮮點心呢？
正當她猶豫著要不要咬上一口試試時，鐵寒緩緩從樓上下來，說道：“莫聽他胡謅，這東西跟銀耳一起煮成粥才最是滋補，宮裏的娘娘常這麽吃。”
見被他拆穿，蕭義誠翻了個白眼。
“你個臭小孩！”
關小朵明白過來，瞪起眼睛便要揍他，蕭義誠一縮脖子轉身就跑，兩人一前一後在屋裏打起了轉轉。自從那蕭義誠吃了她做的紅燒肉，兩人的關係便親近了許多，如今蕭義誠居然已經放下小王爺的身份，開始跟她開玩笑了。
果然吃貨之間就是比較容易建立友誼。
鐵寒笑笑地看著兩人如孩童一般在屋裏追逐打鬧，緩步來到那錦盒前，拿起格子裏的小白瓷瓶，見下麵竟是還附了一張箋，漂亮的小楷寫清了用法與用量，最後注了‘望安好’三字，一看便是出自位心思細膩的姑娘之手，藥房裏的先生可不會有她這般體貼入微的心思。
“這東西我收了。”
鐵寒跟她打了聲招呼，見此時身手敏捷的關小朵已經抓到了蕭義誠，正騎在他背上，手肘鎖住他的頭、另一手扯他的耳朵，蕭義誠隻剩下呲牙咧嘴求饒的份。
鎖人這招鐵寒隻是隨便教了幾句，沒想到她不僅是記住了，還用的得心應手。不過下手已不像最初的時候沒個輕重，已經漸漸懂得如何拿捏力道了。
鐵寒無奈地搖頭，自顧自地從櫃子裏拿出紗布藥粉鹽水等物，剛要上樓去換藥，關小朵一見，使勁又掐了蕭義誠一把這才鬆了手，從他背上跳下來，衝鐵寒說道：
“等等，我幫你！”
鐵寒習慣性地剛想說‘不必了’，而望著她的眸子時卻莫名一滯：“……好。”
聽這個字出口，連自己都覺得驚訝。
關小朵興衝衝地上前接過他手裏的東西，見他有些遲疑，便自信滿滿道：“放心！這個我在行！以前藥鋪裏給病人換藥的差使大都是我來做的，熟得很！”
鐵寒點頭，心說：罷了，你開心便好。
“這瓶是什麽？”關小朵見一個小白瓶眼生得很，問道。
“錦盒裏的藥。”說著將那張箋遞給她。
“仙女姐姐果真是個貼心的人啊！”關小朵接過箋來看了一遍，讚了一句，卻有些犯愁：“不過，我打量她送來這幾樣東西價值不菲，這藥恐怕也不是尋常之物。我都還沒想好收不收呢，你倒不客氣，拿來就用！”
鐵寒憨笑道：“我也沒想那麽多。我見你與她親近，張口閉口‘仙女’的叫，還以為你們很相熟。”
“熟歸熟……”
關小朵有些尷尬地撓頭，也不知該怎麽說才好：“隻是，我還從沒收過這麽貴重的禮物，心裏怪過意不去的。”
“那，要退回去嗎？”鐵寒向來不懂人情往來為何物，隻能問她的意思。
“這，倒也不用吧，畢竟人家一番好意，若退回去倒顯得生分。”
鐵寒皺眉：收也不是，退也不是，你們人類真麻煩。
但關小朵又一轉念：她能有這份心意也是件好事，無論是念著我還是念著我哥，都好！人情嘛，今兒她送我瓶藥，改明兒我為答謝她再送她點什麽回個禮，總是要有來有往才好！若是她隻能為了厲景秋的破事找我，豈不是也怪尷尬的？
“算啦算啦！”
關小朵心一橫，說：“我娘說啦，雪中送炭的心意自是最可寶貴的，遠勝過錦上添花。既是如此，我們就領下這份心意便是，又何必推托？”
鐵寒懵懂地點點頭。
說著，關小朵將藥品等物擺到桌上，一打開瓶塞見裏頭竟還有支精致的黃銅小匙，真真是講究極了。
鐵寒坐在高木凳上，解開上衣，緩緩將纏在腰間的紗布解開。到底是練武之人，與尋常幹粗活的就是不同。力工通常是膀大腰圓，雖說壯實但大都顯得粗笨，肌肉線條也不夠分明；而練武之人的身體線條則更為結實勻稱、且棱角分明，顯得精壯幹練，正經寬肩乍背八塊腹肌的好身材。
——別問她是怎麽知道的，問就是偷看過。貪財好色，缺一樣都不是她雙賤合璧關小朵。
那日在黑風嶺的山寨裏療傷時，關小朵便趁機偷瞄過幾眼。古人雲燈下看美人，朦朦朧朧才最是撩人——燈下美人撩不撩人她不知道，反正燈下觀腹肌是真挺招人眼饞的。可惜那惱人的獸醫嫌她礙事，還沒等她看夠便將她轟走了。
今日天氣晴好，窗戶半開著，將屋裏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然而他身上的舊傷也比那日燈下看得更加真切了。關小朵的注意立刻從腹肌轉移到他肩膀、胸前以及腹部的好幾處形狀不一的粉色傷痕上，那些大小不一，像是被刀劍或是弩箭所傷，看樣子有些年頭了，但想必當時的狀況應是十分慘烈。
關小朵一皺眉，心中暗暗震驚，不由伸手輕輕觸碰。想來他定是有著十分坎坷的過往，每處舊傷痕恐怕都是一段驚心動魄的經曆。
“護衛這職業便是如此，已經習慣了，沒什麽好大驚小怪。”他憨厚地一笑，安慰道。
“這怎麽可能習慣！”
關小朵卻笑不出來。
人這一輩子可能會被迫接受和習慣很多事，比如為了生計，就要起早貪黑地幹活賺錢，但是人可以習慣每日辛苦勞作，怎麽可能習慣受傷？無論受過多少次傷，血肉之軀也都是會痛的，因為你是活生生的人啊！
他卻是表現得輕鬆麻木，她心裏卻越疼。
關小朵不說話，開始專心地用鹽水為他清理傷口。先前那獸醫雖說是高冷又粗獷了些，但傷口處理得還算細致，用藥也沒問題，至今尚未出現發炎紅腫的跡象。但那道像條蜈蚣一樣長長的傷疤，無論如何三天之內也是不可能痊愈的。
敷上藥、重新裹好紗布，一切都收拾停當，關小朵才滿麵凝重地抬起頭，望著他。
鐵寒微笑道：“你的手可真巧。既能做那些稀奇古怪的小東西，又能燒出美味佳肴……”
哪知才誇了一半，便被她打斷。就見關小朵正色說道：“你可以不在乎，但絕不可以習慣。”
鐵寒一愣。
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他需要花時間思考一下。但下一刻，關小朵突然就將他抱入懷中，親吻了他的頭發，說道：
“我不許你有事，你必須給我好好的。”
鐵寒心裏一暖：“嗯。……放心。”
但除了這兩字，他一時竟也再想不出其它能安慰她的話來。畢竟此去十分凶險，身為護衛，他很清楚自己必須時刻都要準備以命相搏，沒辦法給她任何承諾。
關小朵似乎明白他的心意，也不再多說，隻與他默默相擁在一起。
半掩的房門外，蕭義誠輕輕後退一步，悄無聲息地回到自己房間。
窗外原本晴空萬裏，不知怎的突然就擠滿了雲彩，竟是說變就變，作勢就要下起雨來。空氣悶悶的，像是在每個人心頭都壓了塊巨石。
關小朵的目光緩緩移向窗外，暗暗咬牙：時間不多了，一定會有辦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