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裏的湯底被分隔成兩半，一邊是翻著油花漂著鮮紅小尖椒和羊肉片，另一邊則是清湯寡水的香菇豆腐青菜。
蕭義誠還沒從方才倍受打擊的情緒中恢複過來，兩眼愣愣地望著翻滾的湯底出神；鐵寒卻不聲不響地已經拿起筷子，悄悄從鍋裏撈了肉片夾到自己碗裏，在蘸水裏隨便打個滾，從容地塞進嘴裏。
入口鮮香四溢，肉嫩味美自不必說，關華自己調製的蘸水也是一絕。
‘蘸水’這東西原是南邊傳過來的，北邊吃涮鍋就是簡單的辣椒醬芝麻醬或者幹脆一碟醬油了事。刀美麗自幼長在南邊，她家鄉那邊管這叫‘蘸蘸兒’，聽起來俏皮得很。
刀美麗早早就把‘萬物皆可被蘸水’的理念灌輸給關華，愣是把這個隻知道炸醬麵就蒜瓣的正統北方漢子給改造成了南北通吃的大魔王，任何食材擺到桌上，他都能給你搭配出一碗與眾不同的蘸水來。
鐵寒這碗是不辣的，清清淡淡的麻醬小蔥香菜料酒再加一勺生抽，正經的北方涮鍋配料，而刀美麗那碗顯然就豐富得多了：花椒胡椒小米椒豆豉腐乳，紅糊糊的一層辣椒油上還有幾片香蔥芫荽，大紅大綠的熱辣鮮活，正如她本人一樣。
這會兒桌上隻剩下他們兩人，一大鍋熱氣騰騰的涮羊肉擺在麵前，鐵寒夾起一筷子肉就隻管往嘴裏送，燙得直抽涼氣。
不知是眼看鍋裏的羊肉已被他撈得七七八八，還是終於把事情想明白了，蕭義誠突然說道：
“鐵寒，我改主意了，我不想去西北了。”
“嗯。”
鐵寒一改方才進門時的糾結，隻剩下沒心沒肺的吃相，嘴裏含糊地應了一聲，表示聽見了。
蕭義誠似乎是思慮很久，才下定了決心，說道：“但我不想跟錦衣衛走。即使要回京城，我也想一個人風光體麵地回去，而不是被當成囚犯押送回去。”
“怎麽都成，你自己定。”
鐵寒心裏一陣暗爽：你到底是被刀美麗給拿下了！不錯，這樣對大家都是最好的結果。
其實這幾天來，鐵寒明顯感覺出蕭義誠有些搖擺不定，如今刀美麗的話如同一劑猛藥，徹底讓他改變了初衷，隻剩下死要麵子在強撐罷了。這小孩雖說任性，平時也囂張跋扈了些，但終究是個講道理的。
而鐵寒一直以來最擔心的並不是此行麵臨的凶險，而是關小朵。擔心她可能因此受到牽連，更擔心若是一放手，短短幾日內橫生變故、從此便與她在人海之中錯過了，那就真是要抱憾終身了。
想到這，不禁又有些佩服刀美麗。這個女人沒讀過書也認不得幾個字，卻是幾句話便切中要害，將幾日來困擾著三個人的問題輕鬆解決掉了——也就是如她這麽厲害的人物，才能生出關小朵這般不同尋常的女兒吧。
鐵寒突然間心情大好，幾日來的食不甘味竟是全部轉化成了食欲，甚至讓他瞬間有種可以吞掉一整隻羊的錯覺。
蕭義誠方才一直苦於思考自己的問題，這會兒一回過神來才突然意識到不對勁：“喂！關小朵不是叫你忌口的嗎？！”
“改天。”
“什麽叫‘改天’？！”
蕭義誠怒道：“喂，你給我差不多一點！嚐幾片解解饞也就算了，要是全吃光就有點過分了喂！”
鐵寒笑吟吟地‘哦’了一聲，卻像沒聽到一樣，隻管伸出筷子在鍋裏撈來撈去，不一會兒便吃得兩頰通紅、滿頭冒汗，鍋裏就隻剩下青菜豆腐不見葷腥了。
“喂！關小朵！”
這時，就見關小朵刀美麗娘三個終於擺平了外頭的事，正朝這邊過來，蕭義誠指著鐵寒大聲道：
“他一個人全吃光啦！快管管你男人啊！”
正跟刀美麗有說有笑的關小朵突然一僵，院裏頓時一片安靜。
誒，這個臭小孩還真是……
鐵寒一口羊肉差點嗆住。
關小朵麵無表情地看了兩人一眼：“下次注意。”
鐵寒忍住笑：“好。”
刀美麗笑眯眯說道：“不要緊的，今天羊肉管夠，盡管吃！”
關華默默走上前，拿起盤子，把整盤的羊肉下到鍋裏。刀美麗回到自己的座位，而關小朵則極其自然地換到方才厲雪竹的位置上，坐到鐵寒身邊，隨即兩人默契地相視一笑。
蕭義誠顯然對她這不痛不癢的處理方式很不滿意：“你們幹嘛去了！怎麽這麽久才回來？”
關小朵神秘一笑：“掙了份快錢！路上的盤纏到手了。”
蕭義誠也不知她又搞什麽名堂，但見三人都是高高興興的，大概不是壞事，便說道：“我想好了，我也回京城。”
關小朵一喜：“真的？你不去王府了？”
蕭義誠搖頭，揚揚眉，表情依舊高貴冷傲：“我是為了世界和平。”
“好極了好極了！”
關小朵喜滋滋地下鍋一通撈，卻發現肉片真是已經被鐵寒吃得幹幹淨淨。為避免尷尬，隻得夾起一隻香菇放到他碗裏：
“來，英雄吃菇！”
蕭義誠一臉怨念地看了看那個香菇，十分嫌棄地扁扁嘴，又補充道：“但是有個條件，我不想跟錦衣衛一起走。”
“那又是為什麽？”
“不為什麽。”
——廢話，被抓回去豈不是很沒麵子！我費這麽大勁跑出來的，就這麽灰溜溜地被抓回去，我以後在京城貴族圈還混不混了？
刀美麗扁扁嘴：“你這小孩，還真是作得一手好死。”
蕭義誠卻看了鐵寒一眼：“他會有辦法的。”
已吃了個半飽的鐵寒嘴裏叼著筷子，一手托腮笑而不語，就等著看刀美麗繼續收拾他。
刀美麗說道：“世上有很多事是女人不能做的。上到入仕當官，上前線殺敵，下到出海打魚，下地做礦工——這些活並不是女人幹不了，而是這世道不允許。所以，如果有個女人能像男子一樣穿靴戴帽當了大官，那她一定是要比同僚優秀很多倍，有了不起的身手和手段，才能坐到今天的位置上。”
“你是說鐵狐？”
蕭義誠揚揚眉：“皇帝確實挺器重她的。出入紫禁城都能如同回自己家一樣，宮裏宮外隨便闖，這樣的人物，普天之下確實難再找出第二個來。”
“所以栽在如此一位奇女子手裏，也不算丟人吧？”
“倒還不是因為她。”蕭義誠擰眉道：“我隻是不想讓皇帝遂心如意。”
少年，我看你真是很有滿門抄斬的氣質啊。
“我有辦法！”關小朵突然插了一句：“咱們一起走，我知道一條上京的捷徑，可以暗渡陳倉！”
“暗什麽渡陳什麽倉啊！”
刀美麗不耐煩地打斷道：“乖乖跟著你的錦衣衛小姐姐回京城去，別給我找事！我可沒工夫伺候你。”
刀美麗想的是：蕭義誠雖小，但到底也是位王府世子，倘若伺候不好日後恐怕會有麻煩；而且，我們一介平頭百姓，跟錦衣衛對著幹？瘋了嗎？
但關小朵想的卻是如果大家能一起走，那就不必跟鐵寒分開了！於是她堅持道：“不麻煩的！讓他跟著我就行！我能照顧他。”
蕭義誠認真地點頭表示同意。
這時，鐵寒開口說道：“鐵狐的目的就是護送蕭義誠回京，並不會傷害他。我可知會她一聲，叫她在後麵一路尾隨便是。”
“不要！”
沒想到蕭義誠突然大聲反對道：“不許將我們的行蹤告訴錦衣衛！”
鐵寒不禁頭疼地扶額。
蕭義誠是真的打從心眼裏討厭錦衣衛——在京城的時候，他一舉一動，甚至一言一行都被錦衣衛監視著，就像身後隨時都有一雙皇帝的眼睛在盯著自己，那種感覺真是令人厭惡到了極點。
他一刻都不想留在京城。
當然，皇帝蕭義琛為什麽總防備著他，這也是有原因的。先帝將他一個人禁足在京城，連過年過節都無法與家人團聚，這種日積月累的苦悶和怨恨無以宣泄，便全都化為陰謀詭計報應在了太子蕭義琛身上。
蕭義誠那個聰明的小腦袋，這些年把所有的智慧和聰明才智全都用在了傳東宮的各種謠言，以及挑唆大臣與太子的關係上。比如說，那時候太子年少，未免輕狂，時常在東宮飲酒做詩為樂。但凡詩句被他聽了去，定是會被杜撰出一堆亂七八糟的典故來，然後被傳得滿城風雨，而結局通常都是以太子被召進宮裏挨頓臭罵狼狽收場。
所以現在的皇帝蕭義琛，謹言慎行、戒酒戒詩，全都是拜他所賜。這兄弟倆的矛盾，那可不是一日兩日能解得開的。
“你既然都決定要回京城了，這就已經算是投降了好嘛！還較個什麽勁呢？”關小朵不滿道。
蕭義誠正色道：“尊嚴，為了尊嚴！”
“行吧。”關小朵翻了個白眼，小聲嘀咕道：“當初自己把刀架脖子上的時候，也沒見您提尊嚴這茬兒。”
“喂！”
蕭義誠臉漲得通紅，頓時有些惱了。
“過去的事不提了。”
鐵寒擺擺手示意她不要再說，又轉過臉對蕭義誠說道：“那我不告訴她行蹤，但你總得寫封手書讓我帶給她，然後讓她派人去交給西北鐵騎派來接應的人。做事得有始有終，你得給大家一個交待。”
蕭義誠想了想，這話倒也有理，便點頭答應。
見這這三人終於達成一致，刀美麗也不好再堅持：“行吧，既然你們都覺得好，那就這麽著吧。”
關小朵心裏一陣竊喜，在桌子底下與鐵寒的手悄悄握在一起。
刀美麗隻當作沒瞧見，將桌上的配菜一並倒進鍋裏，對關華道：“你再去揪點麵片，順便多烙幾個羊肉餡餅帶著路上吃。待會兒吃飽了還得繼續收拾行李，咱們趁夜裏走，省得招人眼目又生是非。”
關小朵點點頭：“好！待會兒我們的馬車先往北，去黑風嶺！我知道一條近路，今晚也可先住在黑風嶺的客棧，那裏的官道四通八達，方便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