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過三更，不知是那米酒後勁太足，還是單調的雨聲惹人困乏，關小朵眼皮都快抬不起來了，手肘支在案上不停地栽頭，卻偏又強撐著。
柳長生抱來幾本陳年老帳，紙邊都已經卷翹發黃了，上麵密密麻麻的小字記得如同天書一般。三人當中文化程度最高的關小朵完全看不懂，然而大字不識幾個的倆文盲卻看得津津有味，湊在燈下聊得正起勁。
什麽入庫出庫，存儲發貨配送，兩人談話內容過於專業，關小朵對此一竅不通，勉強聽了一會兒隻覺越發困了。但鐵憨憨出門未歸，她放心不下，就強打著精神望著外頭黑洞洞的山林。
感覺困意已經發展到了極點，就快到睜著眼睛都能睡著的地步了。
不知是她的意念太強還是老天聽到了她的滿心抱怨，她果真就聽到一串馬蹄聲由遠而近，不一會兒便傳來熟悉的馬嘶。
困到半死的關小朵這時突然就來了精神，從凳子上一躍而起：“鐵憨憨！”
鐵寒一邊朝客棧裏走，一邊將韁繩遞給邊上的夥計牽去馬廄，見這三人守著盞燈擺在門口，不由問道：“這麽晚了，還沒睡？”
“你平安回來了，我才好安心去睡嘛。”
鐵寒心裏一暖，隨即又不由皺眉：“我是去給鐵狐送了封信而已，並沒什麽凶險的。回來的時候怕有人跟蹤，就特意在黑山集的岔路上多繞了幾圈。早知道你在等我，就不會故意耽擱那麽久了。”
關小朵卻是傻傻一笑：“你沒事就好。”
鐵寒看著她滿是困乏，熬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勸道：“已經很晚了，快去休息吧。”
關小朵點點頭，回過身對那兩人說道：“你倆也散了吧，有什麽要緊的話明天再說也不遲！日子還長著呢。”
刀美麗卻擺擺手，笑道：“你等你的人回來了，我等的卻還沒到呢。”
“咦？”
關小朵剛一陣納悶，就聽門外又傳來一陣馬蹄的嘈雜聲。管馬的夥計也是個五十歲上下的老爺子，這才剛回門房坐穩了，便隻得又步履蹣跚地一手打著傘、一手提著盞油紙燈籠迎了上去。
“嗬，這位大神還真是不經念叨，才隨口一提她便來了。”
“到底是誰啊？”
刀美麗故意笑而不語，賣了個關子。
等了好一會兒，才見來人緩步到了近前，摘下鬥笠，在眾人麵前露出真容——
“厲雪竹？！”
看著眼前一身男裝、身上還背著個小包袱的厲雪竹，關小朵差點沒認出來，驚得下巴都要掉了：
“怎麽會是你？……天辣！刀美麗你要成精啦！以後你幹脆叫刀半仙得了！”
“哈哈哈！我原先還想她若不來，我明天便再等她一日！這回妥了！我眼光果然不錯，她確是個能成大事的當機立斷之人！”
刀美麗撫掌笑道：“成了！這回人齊了，天底下恐怕再沒有咱們做不成的生意咯！”
做生意的事先按下不提，關小朵眨眨眼，難以置信地看著厲雪竹：“你……真的要離家出走啊？”
——確定不是被刀美麗那張嘴給忽悠得頭腦發熱嗎？
厲雪竹堅定地點頭：“我覺得刀姨說得有理，我已退無可退了。與其聽從家裏的安排乖乖認命，我寧可豁出身家搏上一搏，興許能逆天改命呢？”
“誒呦呦！”
刀美麗擺手笑道：“我可不敢許你逆天改命這麽大的願望！我隻不過活得比你久些、見過的人和事比你多些罷了，你若信我，咱們就一起搏一搏！不為旁的，就為給自己掙個光明的奔頭！幹嘛非要把命運都係在別人身上呢？沒有男人還活不起了是怎麽著？”
“這話說得極是！”
厲雪竹也說道：“我不想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更不想一輩子都躲在幕後給男人收拾爛攤子！這種日子我早就已經過夠了！我就想為了自己活一次，無論結局是否精彩，我都不後悔。”
“好孩子！”
刀美麗滿意地點點頭，又拍拍她的肩：“起初我攛掇小朵跟我進京開店，統共也就隻有個五六成的把握，困難很多，變數也是極大。”
說著，她看了看旁邊的柳長生：“遇到長生之後，有她這寶貝山洞給我做倉庫、當後盾，我的勝算便能提高兩成，如今再加上你——嘖嘖嘖，這麽豪華的出場陣容若是都不能成，那我刀美麗可就真是浪得虛名，白活了一世！以後也沒臉再回芙蓉鎮了！”
“說得好！”
關小朵一臉認真地起立鼓掌：“這個成語用得真好！”
“去去去！哪個請你來挑我的語病了！”
眾人一陣哈哈大笑，又站在門口說笑了一會兒，柳長生便給厲雪竹安排了最好的房間，送眾人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簡單地洗漱過後，關小朵換衣服時才發現睡衣找不到了。她在自己隨身帶的小包袱裏翻了好幾遍，最後絕望地坐在**，歎氣道：
“肯定是被打包進大箱子裏去了！唉，那麽多箱子，我也想不起到底是哪一個了——啊啊啊啊！”
“那就**唄。出門在外的，哪裏就那麽多講究？”刀美麗說著，一邊敷麵膜一邊從屏風後麵轉過來，身上穿著件帶粉色蝴蝶結的吊帶睡裙。
“咦咦咦？！為什麽你會穿我那件！”關小朵氣憤道：“刀美麗你過分了啊！”
“呸！”
刀美麗卻啐道：“上次你畫了睡衣的圖樣送去裁縫鋪，我瞧著不錯，就順便讓張裁縫多做了一件。”
說著，她一扯裙擺：“你看，這裏比你那條多了個開叉，尺碼也比你那條要大些的好伐！”
關小朵見確實有所區別，恨恨地咬牙道：“幹嘛要跟我穿得一樣嘛！”
“廢話！”
刀美麗一瞪眼：“帶貨女王賣貨，每一件都是要自己先親身用過的好伐？！自己的產品自己都不先試一下，要怎麽向別人推銷啊？太不專業了吧！”
順便白眼。
好吧，你說得好有道理我無法反駁。
關小朵無力地倒在**，怨念地看著刀美麗腳上穿著人字拖、身上穿著與她同款的睡裙，頭上綁著仍是跟她同款的兔耳發箍，坐在銅鏡前用手指趕麵膜底下的氣泡。
豈止是撞衫，撞頭撞臉撞發箍撞麵膜……撞所有！兩人身材和容貌也有六七分相似，這樣看起來簡直有一種看著自己靈魂出竅的錯覺！
好久沒跟親娘在一個屋裏住了，真沒想到她才是自己最忠實最堅定的支持者。
唉唉唉，突然就有點感動。
事實上，細細想來，雖然刀美麗和關華都總說她敗家、成天瞎折騰，但實際上每當她需要幫手或者花銀子買材料時，兩人始終都是全力支持的，然後一邊嘴裏嫌棄著一邊親自試用她發明的所有小東西。
“你這次新做的麵膜精華液不錯哎，比上次的更滋潤了。”刀美麗對著鏡子左照右照：“就是這蠶絲麵膜也太貴了，簡直燒銀子啊！要是能洗洗再反複多用幾次就好了。”
“你當是抹布啊！還反複洗洗再用？你的臉蛋難道不值這幾兩銀子嗎？”
刀美麗笑道：“這話倒是。真正有錢人能用得起麵膜的，也不在乎這點銀子了。隻要效果好，肯定大把的貴婦願意掏錢買。我看好你喲！”
嗤嗤，這就是刀美麗最厲害的地方。
其實關小朵搗鼓這些東西的初衷，大部分都是為了好玩，或者自己用著方便；但刀美麗總是時刻引導著她要把好東西變成可以拿出來賣的商品，並且不遺餘力地推薦給她能接觸到的所有人，也讓關小朵體會到不一樣的成就感。
可是，關小朵發明的東西往往由於成本高導致定價太高，在芙蓉鎮都不太好賣。如果拿到京城的話，真的能如她所願賺到大錢嗎？
不禁有些擔心。
剛才關小朵眼見她拿出大把銀子租下了柳長生的倉庫，看來是已經賭上全部身家決定大幹一場了。雖然有厲雪竹的加入讓她稍稍有些安心，可如果萬一失敗了呢？
關小朵一臉擔憂地鑽進被子裏，小聲埋怨道：“都怪你！搬家搬得這麽急，跟打仗一樣，好多東西我都來不及整理呢。”
刀美麗卻打斷她：“做大事的得有決斷，當斷則斷！快刀斬亂麻才能殺出重圍、闖出一條血路！”
“這都哪挨哪？”
“你知道為什麽我要連夜搬家嗎？”
刀美麗自有她的主張：“我在芙蓉鎮住了二十多年，突然要搬走，少不得要跟街坊鄰居打打招呼嘮嘮閑話，再扯扯過往的舊事；收拾行李的時候，這也舍不得、那也放不下，磨磨蹭蹭地好不容易上了路，心裏就隻剩下悲悲切切，原先那點想要幹番事業的心氣兒早就被磨沒了！——所以，就是要當機立斷，像厲雪竹那樣，說斷就斷、說幹就幹！這才像是要幹事業的樣子！”
又提起厲雪竹，關小朵眨眨眼：“大華子有跟你提過他暗戀厲雪竹的事嗎？”
“沒有啊。——還有這事？”
“那他有沒有說過，他曾經跟厲雪竹在黑風寨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呆了一整晚？”
“臥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