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小朵一行人把笨重行李統統留在了黑風寨的倉庫，輕裝上路，又不趕時間，一路上遊山玩水地足足磨蹭了五日方才到了京城。
蕭義誠自從見到京城的城牆起就一臉不高興，非要跟著關小朵一家在城外找好了住、暫時安頓下來才肯進城。於是又休息了一晚，這日一早再找不出旁的理由來了，才換回出來時的衣裳，準備動身進城回家。
蕭義誠住在外城崇文門外的花月別院，那宅子是皇家別院，緊鄰著鎮國寺，倒是十分清靜。蕭義誠想盡地主之誼，便帶著她們到京城最繁華的去兜了一大圈，逛逛吃吃地直到傍晚時分才不情不願地在家門口跟眾人道別。
直到這時鐵寒才總算是鬆了口氣，這趟差使總算完美收工。對於他來說，每一次任務都不輕鬆，須得加上十二萬分的小心，片刻也不敢放鬆警惕，真真是熬人得很。如今終於卸下了重擔，第二日關小朵還想拽他出門逛去，他便推說要在家養傷、死活不肯出門了。關華也是個一逛街就犯困的死宅，見狀也趁機推說腰酸背痛腳抽筋，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於是這日清早，兩個男人留在家裏，三個精力旺盛的女人細細打扮一番，有說有笑地攜手出門了。
這京城又叫北京城，是為了區別於南邊的舊都；亦稱四九城，皇宮四個門，內城外城加一起九個門，比關小朵熟悉的芙蓉鎮不知要大出多少倍去，連刀美麗最了解的省城也是完完全全被比下去了。
厲雪竹在京城住過三年多，如今再回到這裏，心境卻已經是大不相同了。她像是一隻剛出樊籠的鳥兒，連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自由帶來的快樂。
上次蕭義誠帶她們在內城西南逛了一遭，這回厲雪竹主動當起了兩人的向導，帶著她們往內城的東北去了。當然也不隻是遊玩，三個人是下定了決心要在此地開店的，正經尋個風水好、人氣旺的鋪麵才是正題。
一晃便又逛到了晌午。
厲雪竹帶著她倆進了間裝修豪華的酒樓，笑眯眯道：“昨兒小殿下請客，今兒輪到我請。你們隨便點吧。”
這會兒還沒到飯點，館子裏半數席位都還空著，三個人直接上了二樓、尋個鄰窗的位子落了座。
“好！那我就不客氣了！”
關小朵仰起臉問夥計：“你們這裏有什麽好吃的招牌菜？我想吃魚擺擺！”
那夥計正想報菜名，聽到‘魚擺擺’便是一愣。
厲雪竹一笑：“這家的大廚精通川菜粵菜，鬆子魚是酸甜口的，你應該會喜歡。”
“喲，這位姑娘是行家。”
夥計一聽便知這位是常客，立刻點頭哈腰地恭維幾句，便不再插話了。
刀美麗一聽有川菜，便點了個辣子雞和宮保雞丁，厲雪竹又依著二人的口味點了三四道菜，一盤鮮肉餡餅，每人一份燕窩雪耳羹——都是這家館子最為出名的特色菜品。
等著上菜的工夫，三人又討論起租店麵的事來。
選鋪麵還真是件麻煩事。三人此行雖說隻是閑逛，卻也在京城各個繁華街巷皆有留心注意著招租或是轉讓的告示，這一大圈子轉下來，也確有幾處入得了眼的。這可正經是件大事，須得好好商議一番：
刀美麗說道：“我看朝陽門外大街上那個兩間門臉的小飯館就不錯，行人挺多，周圍買賣鋪戶瞧著也興旺，你們覺得怎樣？”
關小朵搖頭：“開過飯館的地方，地上全是油泥好難洗的！整間屋子都煙熏火氣的，不喜歡。”
厲雪竹說道：“是髒了點，不過重新修整一下應該還成。那地段幹個飯館生意應是不錯的，重點是咱們開店，打算先做些什麽買賣呢？買賣先定下來，才好選擇合適的鋪麵啊。”
關小朵與刀美麗同時開口，卻是異口不同聲：一個說的“滑板！”另一個卻說的是“唇膏”。
厲雪竹略顯尷尬：“我以為你打算賣金坷拉。”
關小朵認真道：“金坷拉是要賣的！隻是那東西工藝複雜，又隻是個玩具，作用十分有限，頭一批上市的產品還是要實用又好玩才行啊！我之前聽從你的建議，已經認真計劃過啦！想要打開市場的話，就數滑板最合適！”
“為什麽？那玩藝那麽老貴能好賣嗎？而且工藝也不簡單啊！”
刀美麗不服：“唇膏多好！製作簡單、原料也好找，利潤又高，一天若是能賣個百八十支我們就能在外城買房子，然後在京城站穩腳跟啦！”
關小朵卻搖頭：“唇膏雖然好做，但是如果想要顏色和品質穩定，就需要根據固定的原料調整配方，還得慢慢試色、篩選、編色號，需要的時間太長啦！而滑板已經設計改良得十分成熟，拿著圖紙就能找鐵匠加工，立刻就能做出成品，宣傳起來也十分方便！”
兩人聽著也覺有理，刀美麗最終讓步道：“反正是你做的東西，你自己肯定最了解，那就你來定嘍！”
“而且，”關小朵繼續說道：“這滑板還可以加大尺寸做成小推車，運貨送貨都十分方便實用！”
厲雪竹聽了不禁皺眉道：“喜歡滑板的客戶會比較年輕，這東西可能比較受貴族、富戶家的孩子青睞；而小推車的使用人群應該運貨的力工、驛站商人或是買賣鋪戶，完全沒什麽交集，恐怕不太適合放在一起賣。”
“不，小推車不賣，我是打算給柳長生用的！”
關小朵解釋道：“它們的工作原理完全一樣，隻是零件的尺寸會有所區別，可以統一加工定製。我覺得同時定做一批小推車給黑風寨的叔叔們用，既能減輕他們的工作量，還能提高效率。”
兩人這才恍然大悟，刀美麗點頭道：“磨刀不誤砍柴工，這主意不錯！有了這小東西，將來我們的倉庫進貨出貨也方便！”
“對，就是這意思！”
厲雪竹笑道：“我看那滑板也挺有意思的，當成新店開張的首推產品，銷路應是不差。”
刀美麗也說：“還有蕭義誠那個生招牌呢！別的不說，他就當街玩一玩，肯定就能招來不少主顧！”
看來大家對這小東西的印象都不錯，事情也大概算是定下來了。
關小朵正說著，表情突然一變，笑嘻嘻道：
“所以呢，我就看中前門大街的那個鋪麵很是不錯！那地段人多又熱鬧，最適合開南北雜貨店，前邊二層的小樓寬敞又漂亮，可以布置成店麵展示貨品；後頭還有套規規矩矩的兩進院子，大大小小七八間房呢！可以住人也可以囤貨，最後麵還帶車棚馬廄連同一個小花園，簡直完美！我遠遠瞧上一眼就已經愛上那地方啦！……別挑了，就它吧！”
“呸！”
刀美麗啐道：“你怎麽不幹脆把紫禁城給盤下來呢？還真敢想啊！就前門大街那套兩進的院子，你知道得花多少錢嗎？！起碼八百兩不止啊！”
關小朵卻吐吐舌頭：“當初我看你把三百兩銀子拍到柳長生麵前的時候也挺豪氣的啊！怎麽這會兒又摳門起來了？”
“那可不是一回事！”
關小朵哼了一聲：“你好像跟她才是第一次見麵吧！就一下子給了這麽多定錢，萬一她匪性不改，卷著錢跑路了呢？”
“不會。”
刀美麗卻堅定地搖頭：“別看她年紀小，從她決心要給叔叔大爺養老這件事來看，就說明是個非常有擔當、有責任心的孩子。女孩通常比男孩懂事得早，做事也更為牢靠。那日若真是個毛頭小子跟我談合作，哪怕有柳大當家做保，我也未必能信得過！莫說是個十幾歲的小男孩，就算活到三十幾歲都沒定性的大男人，我也見得多了！遠不如那些七八歲就擔起照顧弟弟妹妹重擔的小丫頭更讓人心裏踏實。”
厲雪竹也附和道：
“大當家上了些年紀，早已不怎麽管事了。別看小寨主年歲不大，她不僅武藝高強，說話辦事也頗有老寨主當年的遺風。守信重義，黑風寨上下幾十號人都服她、聽從她的號令。聽說就算有旁邊山頭的土匪在黑山集附近尋釁滋事，也都是躲她遠遠的不敢輕易招惹。我覺得刀姨沒看錯人，那小丫頭能守住這麽大的山頭肯定不簡單，定是有些真本事的。”
刀美麗也點頭笑道：“跑江湖的人最講義氣，不然是很難在山頭上立足的。以我多年來看人的經驗，肯定不會有錯。”
“行吧，既然你們都這麽有把握。”
關小朵揚揚眉：“其實我也挺喜歡那小丫頭的，隻是認識的時間太短，還不知道遇到事上會怎樣。”
刀美麗搖頭道：“品行這種東西，隻有遇到大事的緊要關頭才能看得出來。不過呢，人性是最經不起考驗的東西——阿彌陀佛，一輩子都別遇到這種大風浪才好呢。”
這話說得倒也極是。
關小朵不禁又想起了鐵憨憨：當她有麻煩的時候，他肯定是二話不說就挺身而出，好像天底下就隻有她才是最最要緊的，把她感動得一塌糊塗！可是，自從遇到那勞什子師兄，他就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哪怕有生命危險也要替鐵甬完成心願，好像蕭義誠瞬間就變成了他世界的中心，自己莫名其妙就退居第二位？
唉唉唉。
她從未懷疑過鐵憨憨對自己的真心，但是人確實有很多時候會身不由己。她並不因此責怪他，甚至有些懊惱自己竟然理解並接受了這個現實——她心裏明明是很希望他能一直把她當成天下第一好的。
但是事情已經發生了，她也無可奈何。
“還是刀姨活得通透。”
厲雪竹也讚同道：“人總是善變的，一念地獄、一念天堂。就像我們以前做的錢莊買賣，風險是始終存在的，且永遠不可能降低為零；但隻要你有法子將風險控製在合理可控的範圍之內，此事便可為，並且大家還都能有錢賺，這樣就可以了。”
關小朵使勁點頭：“希望一切都順順利利的才好！所以，我們還是趕快把那大宅子買下來吧！又能做生意又能住人還能囤貨，一步到位、人生圓滿！”
刀美麗都被她給氣樂了：“你還真當你娘是財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