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小朵隱隱覺得這人來頭不小。她還是頭回見鐵寒對誰如此恭恭敬敬，不由得也站起身來，看看鐵寒，又看看那人。
蕭義琛見到鐵寒，原先陰沉的麵孔突然就變得和藹起來，對眾人道：“不必拘謹，都坐吧。”
鐵寒對他的記憶，還停留在那段晦暗的東宮時光裏。今日的蕭義琛跟以前變化不大，仍是穿著他平時那套正紅正黑、寬袍大袖的外衣，露出雪白的領口，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三種純粹的顏色襯得人尊貴而莊重。
鐵寒在他身邊坐下，關小朵和刀美麗有些猶豫，卻也不敢細問。
蕭義琛再次說道：“無妨，坐下說吧。”
眾人這才重新入席落座，卻不料他瞪了蕭義誠一眼：“沒說你！”
平時那麽囂張又頑劣的蕭義誠這次竟也不敢回嘴，隻得恨恨地站起身，一臉不高興地兩眼望向窗外。
兩名侍者奉上果盤和茶點，幾樣小菜，最後竟是擺上了一壺酒並兩個酒杯。
——說好的茶室呢？怎麽還帶喝酒的？
“芙蓉鎮的事，鐵狐都跟朕說了。”
——‘朕’？果然是個大人物！
關小朵心裏暗暗咂舌：這鐵憨憨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甚至是你不主動跟他說話、他就能一天到晚都不會主動跑來跟你聊上幾句，果然藏得夠深！
鐵寒見到蕭義琛時的表情也不同於對待任何人。他這人向來是不會客套的，眼中的那種親近感毫不掩飾。
侍者上來，將二人麵前的酒杯斟滿，然後又退了兩步，垂手侍立在一旁。
蕭義琛滿麵春風地執起杯來：“今日能在此偶遇，實屬意外之喜，當飲此杯。”
關小朵心裏猛然一緊：皇帝賜酒，這鐵憨憨不會又來個當麵回絕吧？要是那樣豈不是糟了？
哪知她才擔心了一半，就見鐵寒想也不想就端起杯一飲而盡。蕭義琛拍拍他的肩，滿意地哈哈大笑，連聲說好。
可關小朵此時的心態卻變得有些微妙：我請你喝酒你不喝，葉三娘向你敬酒你不僅不喝，還讓人下不來台；如今皇帝賜酒，你二話不說就幹了？該說你是識實務呢，還是待人親疏有別？——你這鐵憨憨，到底是真傻還是假傻？！
鐵寒並未注意到她臉上的神色變化，滿飲此杯後將酒盞擱下，侍者再次斟滿。
蕭義琛看著鐵寒頻頻點頭：“不錯。離京這一個多月，除了裝束變了，人倒是沒什麽變化。”
鐵寒坦誠道：“您的變化倒是挺大，跟在東宮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
關小朵扶額，隻能暗暗祈禱他別冒傻氣，瞎說出什麽不中聽話來。。
蕭義琛一陣開懷大笑，倒是沒有在意。
看得出來，兩人的關係是真的很好。在相互看著對方的時候，兩人眼睛裏都是幹幹淨淨的。但俗話說伴君如伴虎，本朝天子據說是出了名的性情古怪、難以捉摸，像鐵憨憨這般口無遮攔的恐怕是遲早要倒黴。
皇帝微服出宮在本朝來說並不算什麽稀罕事，但是專門跑到我們這屋裏來、還自備酒水茶點，這麽主動又熱情，就讓人覺得有點怪怪的——肯定有事吧？
關小朵和刀美麗都是沒見過什麽大場麵的普通百姓，不懂禦前的規矩，也不敢冒然說話，坐在一邊連大氣也不敢喘，顯得十分拘束。
倒是在一旁罰站的蕭義誠聽他們聊天，突然就一臉詭異地轉過臉，十分殷勤地說道：“聖上，故人久別重逢乃人間幸事，臣弟願即興賦詩一首以助酒興，不知您意下如何？”
這句話本應是疑問句，但語氣卻是強硬的肯定句。他完全沒給蕭義琛任何拒絕的空間，甚至都沒留給他插話的機會，就直接張口誦道：
“四月離京五月回，鄉音未改滿麵衰。主仆相逢不相識，驚問大爺你是誰？”
屋裏頓時一片安靜，氣氛凝固。
雖然這四句打油詩並沒有體現出蕭義誠的文學素養，但是卻把鐵寒想說卻還沒說的意思給表達得淋漓盡致。乍一聽像是在嘲諷鐵寒的老氣橫秋，但這主仆二人到底是誰突然之間變得憔悴了許多，大家各自心裏都有數。
鐵寒今年不過二十七歲，雖然麵相顯得老成一些，但是‘大爺’這稱謂也未免有點過於誇張了。他不由皺眉：“我變化有這麽大嗎？”
連關小朵這局外人都聽出這詩的促狹之處，不禁噗嗤一聲就笑了出來。雖然她心裏覺得當著皇帝的麵笑話他可能不太合適，但又實在忍不住，便一手捶桌，整個人扒在桌上、將臉藏起來笑個不停。
刀美麗一臉嫌棄地拍拍她，壓低聲音咬牙道：“你給我差不多一點！”
關小朵隻是笑個不住。
始作俑者倒是挺沉得住氣，一臉得意地瞥了皇帝一眼。那表情，卻讓人感覺比當麵笑場還要惡劣。
蕭義琛麵無表情地抬抬手：“叉出去。”
大概是覺得料理這個家夥完全不需要錦衣衛親自動手，鐵狐站著沒動；旁邊那兩名侍者主動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架起蕭義誠的胳膊，拖著就往外走。
蕭義誠立刻大聲抗議：“不用這麽小氣吧！這麽開不起玩笑嗎？！”
蕭義琛十二歲被立為太子，今年三十六歲，登基才剛一個多月，整個人就像老了十歲不止。尤其是他在養心殿裏半披著大氅、佝僂著身子看折子的模樣，完全就跟個大爺一模一樣。
蕭義誠被兩人押著被迫朝外走，經過蕭義琛身邊時，他突然伸手拿過被一直攥在手裏的魔方，疑惑道：
“這是個什麽？”
“魔方。”
蕭義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伸手又奪過他手裏的小冊子來。
這回蕭義誠不幹了：“把秘籍還給我啦！我還沒看完呢！”
蕭義琛卻板起臉孔：“回去把《朱子家訓》抄上二十遍，明日一早交到文華殿，來換你這些小玩意。”
“過分！”
蕭義誠顯然十分不滿，但反對無效，最終還是被兩名侍者連推帶搡地給帶走了。
關小朵好容易止住笑，臉轉向窗戶一側，用手背擦拭眼角笑出來的眼淚。
鐵寒不是很懂她的笑點。見搗亂的蕭義誠已經被拎出去了，他便接著問道：“主上，其實我有個問題一直壓在心裏，想要當麵問問你。”
關小朵立刻就猜到他想問什麽——蕭義琛當初到底是不是真的想打發他走、還是說隻是拿話來試他，這件事在他心裏都快成個心病了。
但現在情況已經變了：眼前的舊主已成了皇帝，而你當年是在他最艱難的時候離開的，這件事無論真相如何，都可能成為皇帝記恨你的理由。
都說君心難測，好端端的你提這茬兒幹嘛？
如果他說當初是誠心讓你走，可你如今又回到京城來了，這是幾個意思？見主子飛黃騰達了想再攀附他？臉皮夠厚的啊！
如果他說就是拿話試試你，沒想到你卻當真了——那是不是證明你就是個憨憨兒無疑，是不是尷尬得都可以當場去世了？
像這種無論如何都會得到一個糟心答複的問題，你幹嘛要問呢？
關小朵在桌子底下使勁踢了他一腳，想讓他把話題岔開聊點別的。沒想到這憨貨竟是轉過臉，一臉迷茫：
“你踢我作甚？”
“……”
行吧，看來你不是裝傻，是真傻！而且是傻得沒藥醫那種。
然而這些小動作，皆是被蕭義琛盡收眼底。他寬容地一笑：“無妨！你想問什麽便問，朕又不會惱你。”
蕭義琛自己斟了一杯，端起來飲了，說道：“當初的東宮命運多舛，你出生入死地跟了朕十年，始終忠心耿耿，而離別之時朕卻隻送了你黃金百兩和一匹馬。事後，朕一直為此耿耿於懷，未免太過薄待你了。”
他並沒有正麵回答鐵寒的問題，卻看了一眼關小朵：“你喜歡這園子麽？”
關小朵一驚，心說怎麽就突然跳躍到這個話題來了？她一時有點懵，木然地點點頭。
蕭義琛一笑，對鐵寒說道：“這宅子是當年張太傅致仕後留下的舊宅。雖說有些年頭了，但朕一直命人悉心打理著，一切如常。除了前頭這座花院和茶樓，後麵還有套院子尚可居住，你若不棄，朕便贈予你安家可好？”
“啊？”鐵寒愣了愣，一時也不知要怎麽回答。
“你不是挺喜歡的麽？”蕭義琛看著關小朵：“方才那好一通誇！連園子裏的花草做什麽用途都已經想好了不是麽？朕在隔壁都聽得清清楚楚。”
關小朵頓覺羞愧地低下頭——還是讓我當場去世好了！
“你若沒意見，事情就這麽定了吧。”
蕭義琛說到此處站起身來：“朕還有事要忙，不能在此久留。等回頭有閑工夫了，再來找你。”
說著，也不等鐵寒和關小朵再說什麽，竟是帶著鐵狐直接轉身離去了。
關小朵呆在原地愣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娘，皇帝剛才是不是送給咱們一座宅子？”
刀美麗白了她一眼：“是送給鐵憨憨的。”
但她冷淡的態度並沒有影響關小朵此刻的開心：“我就說許願是有用的！隻要夠大聲，神仙總會聽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