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睡懶覺的周日，顧舜英卻起了個大早，順路經過瑞幸買一杯生椰拿鐵，就急急忙忙趕上車，一腳油門踩上高速ETC通道。
七夕附近都是賺模特外快的好日子，看著手機裏顯示的“南沙新樓盤開業，女模二名，穿山河高定展示+擺拍，9-18點，價1K”，以及一句幹淨利落的“定”，的的確確是Coco的風格沒跑了。
Coco，珠三角模特圈專業經紀人，已婚，也算是高齡模特裏找到好下家的主，老公雖然隻是個開汽車連鎖保養店的老板，但勝在對她闊綽，也讓她衣食無憂，不愁吃穿。
8:07，準時把車停在開業樓盤的附近，顧舜英踩著拖鞋，背著專門用於出活動的行李包，一手拿著咖啡，一手劈裏啪啦地打字：
“我到啦，Coco。”
“另外一位模特是誰啊？你怎麽沒拉群？”
“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聯係她。”
站在陽光下等了好一會，顧舜英不得不感歎有錢人的生活就是閑情逸致，在市裏賺的錢都愛跑到郊區裏花。
“叮。”
不到半刻，Coco就火速回複。
“哎呀，不用拉群，另一個模特你也認識。”
“這次的客戶喜歡大氣的。”
“直接定了你跟徐瑛。”
徐瑛？！？
我去！
你咋不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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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情侶吵架見麵之後就跟家裏牆被拆了似的，一個比一個的臉堵，不過要是閨蜜吵架了，也好不到哪兒去。
雙雙同時到達現場，等待化妝的間隙，漫長的8分鍾裏，徐瑛壓根就沒正眼瞧過她，隻顧著“啪啪”地敲擊手機鍵盤，一副業務繁忙的模樣。
“兩位模特誰先來？”舉著眼影刷，化妝師被擠在二人中間問道。
而素顏的徐瑛盯著短信聊天界麵，咬下一大口三明治，頭也不抬，事不關己地回答：“我待會再化吧，還沒打底呢。”
眾所周知，職業化妝師活動跟妝一天的工資可是比不上婚禮化妝的，因此開業、車展、擺拍的化妝師並不會裝上Armani、Dior、CHANEL等大牌底妝備用——那麽大一個工具箱拖來抱去地，著實麻煩，倒不如帶上幾塊便宜的淘寶45塊包郵ZFC粉底膏，不擔心摔壞之餘，更不害怕遺漏。
於是，“先打底，後上妝”的秘笈，就成了模特圈人盡皆知的黑話。
“我先化吧，”見狀，顧舜英開口解圍，“我連眉毛都畫好了。”
話音未落，化妝師就拿著Novo45塊三盤的指尖眼影朝她走來，霍霍好幾下，剛化出輪廓，不到半刻，又彎腰在工具箱裏夾起成簇的假睫毛往她的眼皮上粘。
而舜英，則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細細觀察徐瑛的狀態：
離遠了瞧，她手機短信聊天的另一頭，是大段大段的文字，徐瑛反複翻看，時而把手指塞進嘴裏，咬緊；時而又皺起眉頭，沒睡好的黑眼圈經過她複雜表情的一番折騰，在休息間的死光燈光下更加明顯，紅紫紅紫的眼下肌膚，就像浮在缺水幹燥臉頰上的一對塑膠薄片，仿佛隨時可以在她的擠眉弄眼間，聽到嘩啦作響的聲音。
這徐瑛，最近到底經曆了什麽，怎麽一副比自己雙11連加7天班都要憔悴的樣子？
妝發結束，顧舜英頂著一頭客戶選的國風扇子吊墜頭飾，還有近百條朱紅流蘇在右耳邊使勁晃**，好幾次拍打在自己臉上，反應過來之後是微作的生疼。
甚至，連耳掛的材料都是頗有分量的PC做成的假寶石，然後用珍珠線串出錯落有致的效果——光是整一套下來，她都擔憂踩著12CM的高跟鞋，若是一個不小心，首先往前栽的絕對是自己失去重心的腦袋。
“好了，”化妝師收起工具，一拍顧舜英肩膀，示意徐瑛快快入座，“另一位小姐姐快過來吧，已經8:27了，我擔心趕不及。”
站起，顧舜英拿起熨燙好的禮服，故意找話題：“誒，徐瑛，你腿好看，這條前短後長的比較適合你，那我……就選這條抹胸的吧，稱我的鎖骨。”
“都行。”她仍舊沒有從手機裏抬起頭，屏幕還是停留在短信界麵，隻是這一次布局出現了變化：徐瑛終於對那頭的人，發送了簡短的回複。
“你喜歡哪條就穿哪條吧。”她繼續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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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明擺著是即將入秋的季節，可廣州還是跟火焰山一樣熱，惹得顧舜英恨不得直接把頭上的扇子拆下來，驅驅風。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好心逞能當英雄，早上化妝師忙活到最後發現時間不夠，愣是幹淨利落地給徐瑛頭上插了兩根紅色筷子，再戴上一對配飾誇張到要飛上天的耳夾就草草了事，雖然看著她欣賞不來，但起碼比自己要好——
先不說身上的重工抹胸裙老是重得要往下掉，方才午休的兩小時裏，顧舜英躺也不是，趴也不是，硬窩在樣板房的按摩椅上，用手扶著笨重的腦袋，僵硬的脖頸，才度過這煎熬的120分鍾。
來到傍晚，還因為光照太強，被攝影師翻來覆去地擺弄。
“來來來，兩位模特站到台階上，這裏光線比較好，我再補拍一張大景……對對對，好。”
“不行不行，風太大，化妝師幫模特弄一下頭發……”
“誒，好，不錯，我們再拍一張……”
麵對嘮嘮叨叨的攝影師，還有他助理手上老是能把人閃瞎眼的反光板，顧舜英閉上眼睛，翻了個重重的白眼，繼而調整姿態，擠出梨渦，默念：
還有五分鍾就下班了，為了這1K，顧大美女，你要忍住。
不然將來鼻子出了事，可就沒錢修複。
於是，雙手叉腰，粲然一笑，顧舜英的眼底都泛起了光。
隨著一聲“哢嚓”，簡單放大檢查後，攝影師最終舉起相機，衝她們搖手高喊：“好！特別好！這下宣傳封麵有了——兩位辛苦辛苦，拍攝就到此結束。”
“呼——”
輸出長長的一口氣，顧舜英被露趾高跟鞋磨得生紅的腳背終於得到放鬆，被矽膠乳貼擠了一整天的事業線也能宣告下班，連腦袋上的扇子也迎著風奏出輕快的旋律，她抬起裙子，就大步邁下台階。
可助理沒來得及收起的反光板，幾乎同一時間碰上了搖擺落在舜英眼前的紅流蘇，驀地，雙眼頓時被兩者糅合起來的色彩擋住前方的路。
倒黴透頂，她提心吊膽一整天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左腳的高跟鞋被裙擺絆倒，右腳完全踩空，全身的重心都落在脖子以上。
一瞬間，顧舜英滿腦子都是完了，絕對完了，我的招牌容顏，就要毀在模特職業生涯的道路上！
哇——老子還沒攢夠修複的錢呢！
緊閉雙眼，抱著“與命運抗爭到底”的心態，她兩手鬆開裙擺，往前一撐，就算留疤，也不能毀了老娘這張“標準美”的臉蛋！
可霎時，一股巨大的反作用力將她攆了回去。顧舜英在空中形成一段流暢的拋物線，下一秒，就安安穩穩地砸在一團包裹著骨頭的柔軟上。
“徐瑛？！？”
“啊——”
“你他媽怎麽這麽重……”
“我肋骨都要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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鑒於徐瑛拯救了自己未來幾年的模特生涯，折合金額高達二十萬——包括如發生意外，鼻綜合修複的錢，顧舜英決定土豪一次，盛邀她到K11購物中心8樓，人均500RMB以上的Mercato莫卡多共進晚餐。
夕陽西下，整座城都陷進斑斕的高階夜色與世俗的人間燈火裏，麵對可俯瞰整座珠江新城，與遠眺周大福東塔的良辰美景，資本的迷醉，近乎要掩蓋掉食物的香氣。
可徐瑛的臉上，卻還是看不到半點光亮。
從南沙驅車到天河，一路上，她都無話。
顧舜英擔心她還是在生自己的氣，於是單刀直入，直言不諱：“徐瑛啊，我知道，我之前的態度跟語氣都有點過，可是我也隻是一時氣話，你不要往心裏去，付恒那個人……”
“我沒有在生你的氣。”
“哈？你啊，那你怎麽還……”
“子睿的媽媽找到我了。”
“子睿？他媽媽？他媽媽是怎麽……”顧舜英的眼睛瞪得跟鼓鈴一樣大。
徐瑛低頭，解鎖手機，點入短信，打開第一條，直接把手機遞給舜英：“你看吧，英子。”
大段的告白，也隻能用“告白”來形容，因為阿姨的真情實感打動了顧舜英這個局外人，用心敲下，甚至可能伴有眼淚的文字，舜英也不想僅僅用“文字”如此冰冷的形容來描述：
“徐瑛，子睿的姐夫昨天去看過他了，氣色有好轉，但是精神狀態還是欠佳，整個恒通的員工被分批安置在不同的拘留所。根據他姐夫的傳話，這幾天經濟犯罪科的同事都在幫忙想辦法，但是畢竟涉案的基金是由子睿負責的，所以的確難逃責任。不過隻要拘留時間不超過一個月，就不會留在案底，放心吧，我們都在努力。至於之前說的信，你寫好了可以轉交給我的女婿，他姓‘白’，電話號碼是139-2436……”
看完，顧舜英百感交集，她無法感同身受，但在這種情況下，作為一名母親，還在竭力壓抑內心的情緒，打下這篇短信的她，一定比任何一個人都要難受。
“那你……寫好信了嗎？”
“沒，我不知道該怎麽寫。”
“要幫忙嗎？”相處了700天的朋友，顧舜英的心再怎麽鐵，始終還是有柔軟的地方。
徐瑛抬眼，堅定地點了點頭：“嗯。”
輕歎一口氣，舜英苦笑，“沒辦法，誰叫我是‘資深文案’呢，”將手機遞回給她，“來，把錄音打開，我說你記，而且……交進去的信，警察是一定會拆開來看的，而且為了穩定子睿的情緒，用詞不能太激烈，更不能太煽情。”
“好。”到此，徐瑛臉上終於有些笑容。
“子睿，我是徐瑛，這段時間……”
“等等。”倏地，她按下暫停鍵，中途打斷顧舜英。
“怎麽了？”
“可不可以……”徐瑛堅定的眼神，似乎已經下定決心，“不要展露出任何一點愛意，一絲絲我都不想有。就算他出來之後，我還是不希望，他對我們的複合抱有期待。”
咽下口水，盡管舜英於心不忍，但朋友要求，仍舊使命必達，低頭想了想，她半天才開口回答：
“行，都依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