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瑛除了沒有一刻收花收得如此膽戰心驚,更沒有一刻,上班上得如此心驚膽顫。
連掙錢都掙得不踏實。
一周五天的上班日,好不容易終於熬過了周二,迎來周三,但斜對麵的同事卻在此時,千不該,萬不該喚醒了她腦海中最詭秘的記憶:
“誒,怎麽最近這麽風平浪靜?你的護花使者呢?”
“還‘護花’你個頭啊!這事上周就結束了,別再提起來!”
“怎麽了嘛……收花可是好事誒,在你這裏,就跟見到鬼一樣。”她嘀嘀咕咕,一雙小嘴撅得比天還高,“我也想收花,可半年都收不到一支。”
“放心,你死了之後墳頭也會長。”
低著頭,徐瑛的指尖掃過一遝又一遝資料。
“去去去,怎麽說話呢你。我大不了不說就是了!”剛在主管那頭吃了項目審批的閉門羹,又在徐瑛同級這頭吃了說話的虧,眼睛紅紅,這口氣,同事自然是吐也吐不出來,收也收不回去。
徐瑛衝她抬起右手,張張嘴,正想說些什麽安慰,可剛開口之時,整個人又像丟了神似的——連自己都在水深火熱之中,自然是提不起勁。一隻手在半空中停頓好幾秒,指尖輪流敲動,才緩緩蜷起拳頭,訕訕收回。
回頭看電腦上一片標紅的Excel,上個月被駁回的績效絕大部分仍是處於“未完成狀態”,這個月又來了新的KPI,但心態還未調整過來,斷言這個月的工資又要縮減一大半。
“徐瑛!”
突然間,背後傳來一聲主管的召喚。
“是!”嚇得徐瑛連忙站起,雙臂朝後,心中僥幸還好沒點開微信聊天框。
主管眼眉低垂,一雙起翹的丹鳳眼上掃過對同事工作怠惰的不滿,然後勾勾手指,示意徐瑛隨自己前來:“你跟我來整理一下新人培訓的資料。”
“好。”
不敢與她對視,沒有多想,徐瑛就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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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幫我把這一疊上周入職的名單放到那個架子上,然後這批本周入職的,整理一下時間,盡早安排培訓。”
“好的。”
本就不算大的儲物間裏,一下子擠進兩個體型相當的人,就顯得更加擁擠了。
主管據聞年方二八,其實也算年輕,不過比徐瑛大上一兩歲,四舍五入才踏進30大關。可她跟徐瑛不一樣,孤身寡人在廣州打拚,倒是一點也不著急安家落戶的事,除了戀愛以外,潛水、賽車、蹦極等極限運動倒是一個都沒落下,連辦公室的人都在背地裏調侃,說她是“魔道石女”:
放著好好的男朋友不找,偏要跟死神玩捉迷藏。
“主管,都放好了,你檢查一下。”
“行,”她穿過隻比肩窄兩個拳頭距離的透明書架,來到徐瑛麵前,一一檢查,半晌,才輕舒一口氣,“還是你靠譜,至於另一個,我都不指望她能幫得上忙。”
“其實……她隻是最近搬家,事太多了,所以才……”徐瑛仍是對方才在同事麵前的口無遮攔感到抱歉,便趕忙在主管麵前替她好生解釋,多說幾句好話,彌補過錯。
“那你呢?”她依舊頂著那雙仿佛能吊在頭頂,看透一切的丹鳳眼,聚焦徐瑛的眉心,“你又是怎麽回事?”
“我……”
“你以為我真的隻是叫你來整理資料這麽簡單嗎?瑛,你收花都收兩回了,哪回不是搞得辦公室裏人盡皆知?我是你的主管,所以我也有責任提醒你,辦公室不是你家,你不能由著性子來。”
“我知道,但是……”她欲要辯解,可轉念一想,誰又會像英子那樣相信,自己並不知送花的人是誰呢?她咽回到嘴邊的話,片刻過去,才不情不願承認,“是,我以後會多多注意的。”
“這就對了,你回頭跟你的男朋友好好說說,有花就往家裏送,別老是往公司裏拋。”
“是。”再一低頭,看著鞋尖,徐瑛打碎了委屈,都往肚子裏吞。
好不容易等到儲物間門開,她都隻敢姍姍跟在主管身後,看著她裙子後背上,那個被係得一絲不苟的蝴蝶結。
視線掃過前台的瓷磚,又瞥見總經辦的門牌,躍進客戶經理的辦公區……即將到達行政部的駐地時,她又看見了最擔心的東西,呼吸瞬間抽離身體:
自己的工位上,所有雜亂、淩亂的東西通通被撥開,都為了那束嬌豔欲滴、**水靈的玫瑰花讓路——
這次不再是單一的色彩,卻還是99朵,紅的,白的,爭相交雜,爭奇鬥豔。
一瞬間,她感覺那束玫瑰幻變成了一條紅白相間的人形蟒妖,吐著信子,露出獠牙,從喉嚨裏發出“呲呲”的響聲,搖著尾巴,衝自己撲來。
最後,兩眼一昏之時,主管還是在用一雙埋怨的眼光緊盯徐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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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麽快就送到了,都沒看見最精彩的一幕呢。”替張雯跑腿寄快遞的明澤,剛付完款,就收到訂單送達的係統提示,“這可是最後一束,本來還想悄悄拍照紀念……”
“嘖,真掃興。”
嘟嘟囔囔,呢呢喃喃,憤憤不滿的他,仿佛錯過了一場精彩至極的即興表演。
“客人,花已送到,並按照您的吩咐,大聲確認收花人的名字。”
“好,謝謝,我的女朋友一定很開心。”
“散播幸福是我們開花店的責任,您的滿意是我們服務的最終目標。”
“嗬。”從鼻尖發出一聲譏笑,散播幸福?這幾天看徐瑛的狀態倒是疑神疑鬼,我女朋友?切,我以前對可瑩都沒有這麽大手筆。
挖坑等大魚跳而已。
大家都沒有這麽高尚。
食指與無名指夾著快遞底單,穿過一眾倉促的低頭白領,來到大堂電梯門前,他點擊輸入框,正想繼續回複,卻不料一股巨大的衝力將他拉出了門閘。
抬頭一看,是怒氣衝衝的李朗,鼻孔瞪得比眼睛都要大。
“怎麽了?”嚇得他趕緊鎖定屏幕,收起手機。
“走,陪我再去買包煙,我心情鬱結,去他丫的——徐瑛這個女人,又收花了!”他走在前頭,一副要去幹架的氣勢。
逐一越過逆行的白領,走出CBD的旋轉門後,但李朗又驀地停下,指著明澤鼻子,想起什麽似的,板著臉,一雙眼霎時瞪出惡人的下三白,灼急問道:
“你上次不是跟我說,有照片能夠讓徐瑛身敗名裂嗎?”
原來,那晚他也不是太醉。
“不是‘身敗名裂’,是讓她滾出立升之餘,還能保你周全。”
“是什麽?”他一把抓住明澤的手臂,急不可待。
明澤勾起嘴角,挑眉,一笑——小魚終於上鉤:“沒問題,你跟我來,咱倆從長計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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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何,鄭總草擬了一份合同,我發你看下有沒有爭議點。你盡量今晚之前趕出來,我們明早去他公司碰一下。”
“是。”
自從付大律師的名頭被打響,律所人員急速擴張,業務越來越繁重,同時家中需要處理的關係愈來愈複雜,付恒也不得不將手頭上的一些案子交給何榮去跟進。
“然後……今晚我會回一趟與萬小姐的家,要是柔柔向你問起,你就替我認真回複一下。而且,前三個月是懷孕著床最重要的時期,這段時間要是白小姐有什麽要求,也請你多多分擔。”
“好,我明白,您還有什麽吩咐嗎?”
“沒有了,出去吧。”
“好的。”
其實付恒也不是沒有提防何榮,這麽多年,跟在自己身邊的人隻有他一個,從初出茅廬的愣頭小子,硬是隨著自己東奔西走,混到了能夠坐上飯桌,與一眾法律界大前輩談笑風生的境界。
見識多了付恒的手段,自然而然,耳濡目染,就會模仿。
長久以往,到時候,怕不是會撼動付恒的地位。
以前案子不多,家裏的未婚妻還算聽話,便一手攬過所有的活。但如今,萬晶晶暗地裏使勁,白柔柔懷有身孕,付恒行事便更加謹慎。
所以,鄭總合同的具體細節,背地裏那些上不了台麵的交易,他也隻敢獨自處理:
走到衣架前,從外套口袋裏摸索出一條細如絲線的拉鏈,再輕輕一推,就取出一個指甲蓋般大小的U盤。可這一次,質感卻有些不一樣,慢慢摩挲,他摸到了一個圓滑的顆粒。
帶著疑惑,他皺著眉,來到百葉窗前,拉開緊閉的視野,在夕陽的暈染下仔細觀察,不時用指尖感知:是一顆卡在U盤手機轉接口裏的小小珍珠,表麵已經有些磨損,淺淺的幾道劃痕,看得出來並不是新添的“日記”。
這顆小珍珠是誰的?怎麽有些似曾相識……
霍地,一段記憶闖入他的腦海:上周,在美甲店裏,店員問她要不要添些點綴,看了好半天,她才敲定無名指上的這顆。
而這個女人,恰是昨日與他同床共眠的白柔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