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去哪裏啊?”摩托車師傅老遠就看到一個姑娘淋著雨,好心問了一句。

猶夏意識到自己沒力氣了,直接橫跨在後座上,催促:“景江路,麻煩快點。”

師傅:“好嘞!”

摩托車一路馳騁,師傅聽到後座上細微的嗚咽聲。

風大,師傅特意抬高音量:“姑娘,有什麽不順心的?下著大雨怎麽在外邊跑呢?”

“······”

猶夏輕輕啜泣著。

素未平生的陌生人熱心地安慰:“年輕也不是這樣糟蹋身體的,更何況你一個小姑娘家,來,和叔叔講講原因,失戀?學業不順?”

猶夏顫抖著身子,哽咽:“不是······我隻是覺得······我什麽也不能改變,做什麽都不行······”

上一世,她想爬到山頂,讓那些對她不屑一顧的人趴在她的腳下,可是她做錯了,這一世,她沒有那樣做,事情一件一件地脫離她的掌控,她是不是也做錯了?

師傅憨笑:“人生哪有那麽多稱心如意?自己問心無愧就好了,人來世走一遭也不容易,咱別有太多心理負擔。”

問心無愧······

猶夏屏住呼吸,默念著這四個字。

景江路到了,師傅沒收她錢,一溜煙就跑了。

猶夏沒時間墨跡,說了聲“謝謝”便隨手抓住一個路人:“你好!請問這裏剛剛發生事故了嗎?”

路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說了個“沒有”。

猶夏再次攔住一個路人,得到了同樣的回答。她鬆了一口氣,正要打電話給宋曄行告訴他情況,結果院長打電話過來了。

猶夏:“曉萍找到了嗎?”

院長:“景江路的工商銀行裏麵,我看到了匯款記錄,這小朋友指不定要離家出走,猶夏你去找找她,我馬上過來。”

猶夏:“好。”

她掛了電話,立馬往工商銀行跑去。

幾乎是天意,她一眼就看見了隊伍裏突兀的小女孩,茫然地探著腦袋,眼睛裏似乎又堅定著什麽。

係統在腦袋裏不停提醒:“我老婆年紀小,還有自己的小秘密,你別一下子就把人抓回去了!”

猶夏坐在角落裏,不耐煩地回答係統:“知道了。”

係統:“我可憐的老婆,再過些日子老公一定出來好好陪你。”

猶夏:“你能閉嘴?”

係統噤聲。

猶夏默默觀察著曉萍的一舉一動,心裏有了個盤算。

*

晏均最近有點不順。

因為舞蹈的事和家裏鬧翻也就算了,他遂了家裏的願到公司做一些基層管理活動,之後一直和領導意見不合。這也就算了,關鍵宋曄行前段時間一直和他灌輸什麽“注意車輛”的生命交通準則,搞得他下一秒好像就會被一輛大貨車撞死。

前天,宋曄行極為嚴肅地告訴他“不要去景江路,特別是十字路口,絕對不能去”。

晏均心還挺大,吐槽了幾句便草草答應了。

今天,舞蹈社的社員們推搡著,讓他這個副社長發離社紅包,鄭瑙也跟著他們瞎起哄,錢也沒掙幾個的他最後妥協了。

事後,鄭瑙搭上他的肩:“副社長順便把我的那一份一起出了唄。”

晏均瞪著她:“你不出錢就算了,還跟著踩上一腳?”

鄭瑙耍無賴:“你是我的得力助手嘛,你的就是我的。”

晏均:“······”

大學他也沒有多少積蓄,他計算著每個紅包的麵額,準備到銀行取現金,一個個甩在這些就會坑他的白眼狼臉上。

剛一下車,不知踩了什麽腳下生滑,手機以一個漂亮的弧度飛出兩米外,跌進了一個小水坑裏。

晏均屁股著地,痛苦麵具:“媽的出門沒看黃曆。”

他爬起來拍了拍屁股,往前撿起濕漉漉的手機,發現手機屏保摔得四分五裂,而且開不了機。

晏均:“······”

什麽晦氣的玩意兒?

他鬱悶地收起手機,準備取完錢再去手機店維修一下。

銀行裏,這會兒排隊的不少。

說實話,景江路這邊的工商銀行比較方便,而且恰好就這張銀行卡裏麵有不小的數額,可以一次性取出來給那群孫子包紅包。

隻是,想到昨天宋曄行的再三警告,他莫名有點心虛。

反正也不是十字路口,應該沒啥事吧?

“小朋友,你爸爸媽媽呢?”工作人員柔聲詢問。

“阿姨,這是我爸爸留給我的!”小女孩奶聲奶氣地回答。

小女孩抵在櫃台前,後麵的隊伍裏隱隱透露出某種不悅,為了不耽誤工作進度,工作人員隻能溫和拒絕:“小朋友,就算你知道密碼,沒有爸爸媽媽也是不能取錢的哦。”

“我想帶著這些錢找我爸爸,阿姨你能不能給我?”小女孩哀求。

晏均還在自動取款機這邊排隊,這會兒注意到了另一邊窗口的動靜。他回頭,看到了一個小小的身子。

這個小朋友他見過兩麵,印象還算深刻,絕對不會認錯。

“曉萍?”他急忙走到櫃台前,“你怎麽一個人出來了?”

曉萍抬起頭,看到了一個認識的大哥哥,她畏畏縮縮地後退,不敢讓這個大哥哥知道自己離家出走。

晏均知道她是福利院的孩子,平時除非大人的陪伴,不然不能單獨出來,更何況是一個小朋友在銀行取錢,沒有監護人。

曉萍目光閃躲,下意識就要跑。

晏均一愣,趕緊去拉她。

“啊!”門口的人形肉牆撞得曉萍生疼,她還沒來得及看清,就被眼前這個大叔當作小雞仔一般拎了起來,緊接著,槍口抵在了腦門上。

“都不許動!”男人粗獷的聲音在銀行裏回**,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過來。

人群裏爆發一陣尖叫,人們惶恐不安、慌不擇路後退,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一瞬間,大廳裏亂成一團。

男人戴著黑色麵罩,身形魁梧,怒吼一聲:“我叫你們動了嗎!”

空氣窒息一般的凝靜。

男人冷哼:“把門關上,抱頭蹲下!然後來個鱉孫給老子取三百萬!”

一個離門最近的職員關上銀行門,眾人抱著頭驚恐地蹲下來,一片順從之下,也有異象。

晏均死死盯著歹徒,遲遲不肯照做。

果然,男人注意到了他的異常,立即拿槍對準了他,吼道:“老子叫你蹲下聽不懂嗎?”

“放了她——”晏均示意他手裏的小女孩,“我做人質。”

男人感到可笑:“想當英雄啊?”說完便走到了晏均麵前,拿槍指著他的腦袋,一字一句,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你當老子傻嗎?蹲下去!不然讓你腦袋開花!”

晏均看了他一眼,最終選擇抱著腦袋、蹲下來。

男人怒火難消,轉移到取錢的人身上:“錢呢?怎麽還沒取出來?”

“不是······”工作人員白著臉,顫顫巍巍,“這裏最多隻能取二十萬,三百萬不行······”

“耍老子呢?”男人把槍移向她的額頭。

工作人員嚇得花容失色,擠著淚花,拚命解釋:“真的······提前預約一天才能取二十萬,這是最大數額了······”

男人舉著槍,換了個方向,對準了大廳裏的人。

眾人臉色立馬變白,不敢出聲。

男人強硬地命令他們:“把你們的錢全部取出來,今兒個要是湊不到三百萬,大家一起同歸於盡。”

不到一刻鍾,警察包圍了現場。

男人立馬變得焦灼,他目測了一下黑袋子裏的數量,一股怒火再次湧上心頭:“媽的這有三百萬?今天不見血你們是不是以為老子拿你們沒轍?”

說著,他就要向剛剛那個挑釁的人開槍。

晏均看著槍口眼,身子僵直,瞳孔驟然縮小。

“這位先生,請你先不要激動!”警察拿著大喇叭,大聲呼籲。

*

“喂,我有錢。”涼淡的嗓音不合時宜地響起。

男人立馬尋聲望去,看到人群裏麵出現了一個全身濕透了的女人,妝容髒亂,看起來像是從水裏爬出來的女鬼。

晏均大驚失色:“猶夏?”

“你們認識?”男人敏銳地捕捉到他的神色,沉聲質問。

猶夏剜晏均一眼,回複:“嗯。”

男人看了晏均一眼,又看了她一眼,最終回到她剛剛說的話上:“你說你有錢?”

“是。”

猶夏心裏發毛,但到底是死過一次的人,應對起來還算從容。

男人:“你有多少?”

猶夏:“不止三百萬,隻要你想要,我可以叫人送現金過來,隻是——”她揚了揚下巴,對著他手裏的曉萍,“你要放了她。”

男人動了動眼珠,冷聲:“你騙老子怎麽辦?”

“你沒得選,他們都是普通打工的,沒那麽多錢。”

“······”

半響,男人勾唇,指著她:“那就換成你。”

挾持人質本來就是為了方便移動、隨時威脅,一個年輕氣壯的男人自然不如兒童和女人好挾持。小孩子確實好逮住一點,不過為了那些錢,他覺得,威脅這個女人比較直接。

曉萍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猶夏姐姐······”

猶夏漆黑的眸子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晏均急了:“喂,換成我吧。”

男人丟掉手裏的小東西,槍口指向猶夏。

她毫不遲疑地走過來。

男人勾住她的脖子,對她的識趣顯然十分滿意。

曉萍摔在地上,她立馬抓住歹徒的褲腳,抽泣不止:“叔叔,求求你了,你抓我吧······”

男人不耐煩地把她踢開。

猶夏看在眼裏,開口:“曉萍蹲下來。”

曉萍搖搖頭,眼淚和鼻涕混合在一起,磕磕絆絆道:“沒事的······沒有人要曉萍了,猶夏姐姐,曉萍想死了······”

男人耐心被磨盡:“想死是吧?成全你——”

“喂!我們說好的。”猶夏怕他真的動手,趕緊叫晏均,“叫她蹲下。”

晏均抱著曉萍,一起蹲了下來。

太陽穴上的金屬冰涼觸感被無限放大,宛如手術刀在人體身上解剖。

奇怪,她不僅不害怕,反而有種莫名的心安。

她保護了他們。

但是,如果她真的死在這一刻,一切是不是會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