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睛了，雨住了，貌似一切都過去了，生活又恢複了尋常。
星期天，西州市人民廣場上，市委市政府正舉行著一次大型賑災募捐活動，參加活動的有市委市政府機關數百人，打著“共度難關凝聚鬥誌”“賑災募捐獻出愛心”的大橫幅，許多市民們看到後紛紛前來觀望。歐陽雪和馮勇也來了，他們剛剛辦完事，看到這裏正舉行募捐活動，場麵很是浩大，便下車來看看熱鬧，正趕上募捐活動剛開始，市委常委們集體登台亮相，何東陽對著麥克風在講：“市民同誌們，我們西州市遭遇了十年不遇的暴雨，我市受到了嚴重的損失，西州大橋坍塌、鷹溝灣水庫大堤差點決堤，幾十萬畝良田被淹沒，六千多個蔬菜大棚和三百多個魚塘被毀壞，還有十二間房屋被洪水衝垮，損失慘重。一方有難，八方支援，這是我們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為了幫助受災群眾渡過難關，建設美好家園，我們市委市政府號召全市各部門、各企事業單位，廣大市民，伸出援助之手，獻上一片愛心……”
何東陽在上麵講著，下麵一些看熱鬧的老頭老太們卻在悄悄議論，聽說這個講話的何市長還不錯，鷹溝灣水庫大堤就是他帶人死守住的。另一個接上說，如今像這樣的好幹部不多了，有的領導嘴上講的是人民，實際上都在想著自己的利益。就拿西州大橋來說，花了幾個億，結果還是一個豆腐渣工程，下了場大雨就坍塌了，還是過去的那座老大橋好，幾十年了，不知經受過多少暴雨，從沒出現過問題，要不是貪官們強行拆了舊橋，也不會讓那麽多人白白死在橋下。旁邊一個中年男人氣狠狠地說，搞什麽募捐救災，還不如揪出幾個貪官來，把他們貪汙大橋修建的款吐出來直接用去救災得了，省得讓我們老百姓捐了款，又被貪官們變著法兒貪汙走了。有人說，不會的，這種募捐款都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哩，誰敢貪？他不要命了。那人說，過去有報導說，紅什字會也被腐敗了，現在哪兒還有淨土？說不準腐敗分子就站在台上。歐陽雪暗自一驚，這話太犀利了，也許，她的對手，真的就在台上站著，就在這七人之中，隻是她還不知道他是誰，就像他也不知道她是誰？
這邊還沒有議論完，募捐活動已經開始了，先是市委領導班子的成員開始募捐，走在最前麵的是高天俊，跟在後麵的何東陽、謝明光、嚴正綱……這次募捐活動是高天俊的決策，在常委會上高天俊**昂揚地說：“我們要以這次災難為契機，開展一次大規模的賑災募捐活動，我們不光通過募捐減輕財政的壓力，更重要的是，要利用這樣活動鼓舞士氣，振奮精神，凝聚人心，增強團結。為了擴大影響，募捐儀式定在市文化廣場，市委常委們集體亮相捐款，新聞媒體要大力宣傳報導，宣傳部和文化局、文聯，要適時搞幾場募捐文藝匯演，讓我們從災難的悲涼中走出來……”其實，何東陽對這次募捐活動並不十分讚同，這種活動過去搞的太多了，一旦某地發生了大的災害，都要搞募捐活動，省上給市裏下達任務，市上又給各單位下達任務，單位就把任務分攤給了職工，募捐已經失去了一種本來的意義，完全成了一種任務的分攤，成了一種帶有強迫性質的行為。這讓被募捐者成了一種經濟負擔，大家表麵上不說什麽，私底卻怨聲載道。更主要 的是，西州大橋坍塌給西州百姓的情感造成了很大的傷害，他們的怨氣還沒有得到發泄，又迫使他們再去募捐，搞不好，會引發他們的逆反心理，反而對大局穩定不利。但是，高天俊已經做了決心，要想推翻，幾乎沒有可能。更何況，這也不是什麽原則問題，何東陽隻好表示讚同。沒想到活動搞起來了，效果還是不錯的。他又一次覺得，在對有些事的把握上，他還是不夠全麵準確，還是有些極端化。
此刻，歐陽雪看到從募捐箱邊走過來的何東陽，一陣激動，自從她看了何東陽帶著江川縣老百姓死守水庫大堤的的視頻之後，她就對這位代市長產生了一種敬仰，這次親眼目睹了他的風采，果然不凡，大氣，也瀟灑。又不由得從心底裏產生了一種愛慕。
這幾天，歐陽雪的收獲真不少，她和馮勇緊緊抓住王鎖柱這條線，經過多次到他家裏走訪，王鎖柱才翻箱倒櫃為他們找到了那個U盤，回到旅店，歐陽雪立即啟動電腦，打開U盤，一切如王鎖柱所說的一樣，那些照片上果然清清楚楚地拍出了水泥和鋼材的標號，而且還拍了施工圖紙上對原材料的要求，其中差別很大。更讓歐陽雪高興的是，U盤中還看到了好幾幅照片，有的是檢驗員在做檢驗的，還有幾幅是領導視察工作的。歐陽雪和馮勇又匆匆趕到了王鎖柱家裏，讓他指認照片中的人。王鎖柱和他老婆都圍了來看。他老婆眼尖，一眼就認出那個戴著安全帽在工地上視察的領導說：“他就是原來的市委書記穀為民。”歐陽雪問：“你怎麽知道？”王鎖柱的老婆說：“他天天在電視上晃遊，怎麽能不認識？”王鎖柱指著穀為民身後的那個留著平頭戴著墨鏡的人說：“這個人，就是周大龍，是大橋承建商。”馮勇說：“好像城市有軌電車也是他承建的？”王鎖柱說：“是的。不過，周大板從來不欠工人工資，在工人中口碑很不錯。”歐陽雪說：“聽你夫人說，你都好幾個月沒有拿到工資了，這又是怎麽一回事？”王鎖柱說：“這事還真不能怨周老板，追加工程的那部分資金市政府一直沒付，要是付了，周老板肯定不會拖欠我們的。”又翻了幾張照片，翻出了一組檢驗員的照片，王鎖柱突然說：“這個檢驗員叫做何成貴，當時他好像是個科長，現在有權了，成了建設局局長。這個，還有這個揚頭看著大橋的人，就是當時建設局的局長吳前程，現在是副市長了。”王鎖柱的老婆看完氣憤地道：“看看這幾個人，一個個人模狗樣的，咋就不為人民負責？大橋修完了，他們一個個都升官了，卻把一個豆腐渣工程留給了我們老百姓，現在橋塌了，死人了，誰還能為我們伸冤？”歐陽雪說：“大姐，你放心，人在做，天在看，不論是誰，要是真正犯了罪，遲早都會得到法律製裁的。”
走出王家莊，歐陽雪對馮勇說：“這條線索很重要，不光有了大橋工程中偷工減料的證據，還查到了一條人物關係鏈，質檢員何成貴、建設局局長吳前程、市委書記穀為民。下一步，我們應該從當時的質檢員何成貴身上下手，順藤摸瓜，必定會找到隱藏在幕後的東西。” 馮勇說：“我們需要不需要把這些情況給金老太匯報一下？”歐陽雪說：“當然需要。回去後，馬上匯報，然後再聽聽金主任有什麽指示。”話剛說完，歐陽雪的電話響了，接起一看是於飛的，接通後，於飛說她明天去省城，晚上有沒有時間見一麵，她有一條重要線索要給她反映。歐陽雪一聽說有重要情況，立馬像打了雞血一樣興奮了起來。“好的好的，晚上我請妹妹吃火鍋，建設路市場旁，有一家麻辣英雄，好好辣辣你。”收了機，馮勇說：“這個於飛還真行，消息蠻靈通。”歐陽雪說：“於飛小的時候就是個鬼精靈，現在成了新華社的大牌記者，有了便利條件，消息來源肯定廣。”
晚上，她們在麻辣英雄的火鍋店裏如期相見，火鍋還沒開鍋，於飛就悄悄告訴歐陽雪和馮勇一個驚人的消息。於飛說，她這次下到江川縣鷹溝灣水庫搶險救災一線采訪時，聽到當地群眾對大堤修建工程反響十分強烈，去年縣政府投入了五千多萬專項資金加固大堤，為的就是防止決堤，沒想到今年遇到特大暴雨就發生了危險，大家都在懷疑這項工程有問題。為這事，我還專門問了江川縣安紅英縣長，她說縣政府的確給縣水利局下撥了五千萬來維護大堤修建工程，工程質量是由市建設局和水利局把關。於飛說到這裏，看了看周圍，突然壓低嗓門說：“我以一個新聞記者對事物的敏銳性可以判斷出來，這裏麵肯定有你們要查的腐敗。去年加築的大堤今年就決堤，讓人不想懷疑都難。千裏之堤，毀於蟻穴。如果不把這些害人蟲揪出來，黨和國家的大堤遲早也會毀於蟻穴。”歐陽雪笑著說：“飛飛還是像小時候那麽可愛，仗義執言，愛憎分明。好，我們明天就去江川縣走走，看看能不能發現新的線索。”於飛突然嘿嘿笑了說：“我知道猜想和懷疑不是依據，但是，它們卻是打開事實的金鑰匙。我交給了你們，開始吃火鍋了，麽麽噠！”馮勇立馬拿過漏勺交給於飛說：“美女先來。”於飛說：“咳，沒想到小帥哥還這麽懂禮貌。”馮勇嗬嗬笑著說：“你給我們提供了這麽好的信息，應該感謝你。”於飛邊吃邊說：“歐陽姐，我真羨慕嫉妒死你了，有這樣一位懂得處處關心人的小帥哥當搭檔，多幸福呀。”歐陽雪哈哈笑著說：“口是心非，你真羨慕的話那你為何不帶一個男部下一起去采訪？”於飛說：“正經說，我的手下還沒有一位能有這位小帥哥帥。”馮勇馬上打斷她的話說：“唉，唉，於同學，什麽小帥哥小帥哥，多難聽，我是有名有姓的，以後見了我叫馮大哥還差不多。”於飛說：“好，我正好沒有哥，以後就叫你馮大哥。”馮勇高興地舉杯道：“好呀好呀，兩個美女一個是姐，一個是妹，我才是真正幸福的人。”
次日，歐陽雪和馮勇果真去了一趟江川縣，走訪了一些市民和鷹溝灣水庫旁邊的村民，的確聽到了不少議論，大家好像對縣水利局局長潘天明的議論多一些，都說他貪。對縣委書記楊天文意見也是蠻大的，都說他膽小怕事無作為，占著茅坑不屙屎。也有說他是掏錢買的官，沒本事。對縣長安紅英倒是一片稱讚，都說這個女縣長為人正派，工作能力和水平比一些男領導還強，許多局級領導不怕男書記，反怕女縣長。歐陽雪和馮勇隻聽取了一些群眾的反映，沒來得及查真憑實據，覺得鷹溝灣水庫的事應該由市縣紀委去查辦，他們不易分散精力，就匆匆趕了回來。
廣場上的人越聚越多了，歐陽雪對馮勇說：“撤吧，意思不大了。”馮勇玩笑說：“再不看看何東陽了？”歐陽雪不覺臉一紅：“瞎說什麽？”馮勇說：“看到人家眼睛都直了，還說我瞎說。”歐陽雪忍不住一笑，白了一眼馮勇說：“就想多看他一眼，怎麽啦？”馮勇咕囔道：“人家可是有婦之夫，你看也是白看。”歐陽雪哈哈笑著說：“小孩子家懂什麽？好了，我們順路到那邊看看市委門口的石獅子，是不是像出租司機說的一樣。”剛才他們打的時，司機講了一段前任書記穀為民搞迷信的事，說穀為民上任市委書記後，從外地請來了一個江湖大師來看風水，大師看完後說，市委後麵的那座山太矮了，靠不住。如果能再加高些，高於市委辦公大樓，就成了真正的靠山。大師來到大門口，又說，市委大門兩邊應該放兩座石獅子，可以避害趨利，鎮住邪氣。後來，穀為民真的又在真山上麵加高了一截，把真山搞成了假山，又在市委大門口搞了兩座石獅子。西州大橋修建中，穀為民又請大師來指點，大師到施工現場看了一圈兒說，十月旺財，要趕在國慶節剪彩才能趕上好運。什麽大師，什麽風水師，還有什麽專家，都是騙人的，為了掙錢，什麽鬼話都能從他們嘴裏說出來。沒想到按著他的話做了，反而招來了大禍。這個司機也是個話簍子，一說開就收不住了，他繼續說：“那天晚上我本來要送一個老板去金州，幸虧他退房時與服務員發生了爭執，整整晚了十分鍾，否則，說不準我就喪身大橋下麵了，現在想起來都心驚肉跳，真要感謝那個吵架的服務員，否則我就完了。”
市委就在文化廣場的對麵，穿過一條馬路，他們來到了市委大門口，果然看到了兩座武威的石獅子，口中含著一個大圓球，雙眼卻一直瞪著他們看。這種石獅隨便在任何一座寺廟都能看到，除了體積大小不同，神態都是一模一樣。歐陽雪一點都不覺得陌生，陌生的倒是放在市委大門口，果真能趨利避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