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網站率先公布了西州大橋的調查結果,當晚,廣播和電視新聞裏做了公告,次日報紙也作了公告,然而誰都沒想到,消息一公布,一下子引發了市民的強烈不滿和網絡媒體的熱議,又一次把西州大橋坍塌事故推向了輿論的高峰。一時間,西州成了網絡和媒體輿論的焦點,斷橋和大客車掉入河中的各種圖片又一次鋪天蓋地的上了網,網友們無不義憤填膺,紛紛指責省事故調查小組是在掩蓋事故真相,為腐敗保駕護航,所謂的百年工程,通連才四年,就成了斷頭橋,大雨不應成逃避責任托辭,強烈要求重新調查,挖出大橋背後的黑幕。這類帖子又形成了專欄文章,在微博微信到處可見。
何東陽收到了於飛發給他的幾條代表性的文章鏈接,匆匆瀏覽完備,不覺歎了一聲,省事故調查小組的調查結果一公布,他就覺得有問題,果不其然,這才剛剛公布沒幾天,就引發了如此大的民憤,將西州又一次推到了輿論的風口浪尖上。問題就像洪水,一旦被撕開了一個口子,要想再堵住,除非就得像他們上次一樣填上幾輛大卡車,可他們的大卡車在哪裏呢?如果堵不住這個口子,必然會引發官場腐敗的大地震。其實,從他內心深處卻期盼著能來這樣一次地震,流水不腐,戶樞不蠹,如果不把那些打著人民的旗號坑害人民利益的社會蛀蟲紡統統挖出來,以後坍塌的就不僅僅是一座大橋,很可能就會動搖黨和國家的大廈。
何東陽給於飛發了一條微信:“你是怎麽看的?”
於飛:“欲蓋彌彰,估計已經有人坐不住了。”
蘇一瑋:“新聞記者的眼光就是敏銳。”
於飛:“滑頭,套問我的話,卻回避自己的態度。何時來省城,我請你盒飯。(笑臉)”
何東陽不由得暗自一笑。上次在鷹溝灣水庫大堤一直幹到吃晚飯,縣政府送來了盒飯,何東陽就拿了兩盒飯,自己一個,遞給於飛一個說:“特殊情況,請你吃個盒飯,將就一下吧。”於飛接過盒飯說:“吃盒飯好呀,隻要是何市長請的,吃什麽都高興。”就在那天,他們每人捧著一個白色的塑料飯盒正埋頭吃飯時,突然有人說:“好呀,何東陽,你們在這裏大吃大喝,竟然不給我給一份,這也太厚道了?”何東陽抬起頭來一看,吃驚非小,說話的原來是省委書記劉長風,馬上說:“劉書記,怎麽是你?”劉長風嗬嗬笑著說:“怎麽不是我?你們能來,我怎麽不能來?”安紅英也著急了,馬上抹抹嘴說:“不知道劉書記來,你看,我們這……”劉長風指著她說:“不用介紹,我知道你是安紅英。我要通知了你們,怎麽能看到你們吃盒飯的樣子?”說話間,於飛不知從哪裏拿來了一份盒飯,雙手遞給劉長風說:“劉叔叔,沒辦法,條件有限,你就將就一頓吧。”劉長風接過飯盒說:“怎麽又是你,鬼丫頭,你倒反客為主了。”於飛嘿嘿笑著說:“沒辦法,誰讓我比你先到這裏的。”
此刻,沒想到這丫頭片子卻還記著那次吃盒飯的事。便回了一句:“去了一定聯係你,到時,盒飯中要多加兩根火腿腸。”一摁健,發了出去。
何東陽剛剛收起手機,秘書長宋銀河慌慌張張地敲門進來說:“何市長,不好了,大橋坍塌遇難者家屬們糾集了幾十號人來集體上訪,把市政府的大門都堵了起來。”何東陽一聽心就揪了起來,生氣地說:“早就給建設局和運管中心打過招呼,讓他們做好遇難者家屬的賠償和善後工作,沒想到問題還是發生了。”宋銀河急忙解釋說:“市長,他們上訪不是因為賠償和善後的事,而是針對省事故調查組做出的結論不服氣,要求市政府重新調查。”何東陽心裏一圪擰,這不是要把他架到火上去烤嗎? 聽到外麵一陣吵吵嚷嚷,他打開窗戶朝外看去,看到一群人要衝進政府,保安們堵在門口不讓進,上麵打著“懲治腐敗重新調查”的橫幅,在人群的晃動中被扭得歪歪斜斜。他關起了窗戶說:“走,我們下去看看走。”宋銀河說:“市長,要不,我下去先做做他們的工作,你就別去了。”何東陽說:“他們上政府來的目的就是衝我而來的,我要回避了,他們的訴求得不到解決,終歸不是個事。”宋銀河說:“可是,你去了,也不能推翻省政府調查組的結論重來,更何況,大橋又不是你修建的,你怎麽好解決他們的訴求?” 何東陽明白,宋銀河的擔憂不無道理,但是,沒有辦法,誰讓他是代理市長?一邊是省調查組的結論,一邊是上訪的受害者家屬,身處夾縫中的他,隻能迎難而上。
他來到大門口,讓保安放開大門,讓大家走了進來,然後拿過保安手中的話筒,站到旁邊的台階上大聲說;“各位父老鄉親們,請大家先安靜一會兒,有什麽話慢慢說,不要急。首先,我做個自我介紹,我就是西州市的代理市長何東陽,聽說你們大多數是受害者的家屬,有的是受害者的親戚和朋友,既然你們來市政府上訪,心裏必然有冤屈,憋著一股氣,才想到這裏來討個說法。我就是想聽聽你們的冤屈在哪裏?現在誰先說?”一個高舉橫幅的中年男人站出來說:“何市長,我們想說的,就是橫幅上的這句話,懲治腐敗,重新調查。要不是這個豆腐渣工程,我們的親人也不會喪身大橋底下,現在倒好,把一切都歸結為一場大雨,完全掩蓋問題的實質。我們的老大橋經曆了多少風風雨雨,怎麽沒見被大雨摧垮?原因還是質量好。要是不拆除,也不會發生坍塌事故。西州大橋質量一定有問題,調查組的結論也有問題,我們要求重新調查,找出腐敗分子,讓他們償命。”中年男人剛剛說完,前麵的一個老頭兒又搶了話頭說;“何市長,聽說你是個好市長,為了堵住鷹溝灣水庫大堤決口,你差點連命都不要了。我們這次來不是難為你,而是讓你給我們做個主,我們是代表43名死傷者家屬來的,明明是腐敗工程造成的責任,現在把責任歸結成老天,我們不服氣,要求重新調查,懲治腐敗!”
大家一個個都在爭著說,眾口一辭,核心問題還是離不開橫幅上的話,何東陽知道大家心裏有氣,如果不給他們一個發泄的窗口,他們會憋得難受。他隻好耐心聽他們一個個把話說完,把心裏冤屈道出來,他才說:“各位大伯,各位兄弟姐妹,聽了大家的訴求,歸結起來講,就是要求省事故調查組對大橋事故重新做調查。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大家,你們的建議我一定向上級有關領導做匯報,至於能不能重新調查,那不是由我個人或者是西州市政府決定的,希望各位能理解……”就這樣,何東陽做完了工作,宋銀河又接著做,才終於把上訪群眾勸退走了。
何東陽來到辦公室,連著喝了幾大口水,才把嗓子裏的火壓了下去。再看桌子上的手機,上麵有幾個未接電話,還有幾個微信留言,其中一個是於飛發來的視頻,打開一看,原來是自己剛才規勸上訪群眾的。下麵是於飛的留言:“沒想到吧,新媒體時代,就這麽快。”他不覺一驚,剛才 的事怎麽這麽快就上網上,他更沒有想到是,身在省城的於飛,她又是怎麽得到的?
這是一個謎,而在這個謎的背後,有兩個關鍵性的人物不可忽視,他們就是歐陽雪和馮勇。剛才,歐陽雪接到了王鎖柱的電話,告訴她,受難者的家屬們不服省事故調查組的結論,要組織大家上訪市政府。於是她帶著馮勇混入到人群中,順手錄了幾個短視頻發給了於飛,於飛又發給了何東陽。繞了一個大圈兒,也便繞出了一個人物關係鏈。
省事故調查組的這一結論公布後,歐陽雪和馮勇也感到很吃驚,這個結論與他們了解的情況大相徑庭,究竟是他們了解的情況不真實,還是省調查組在有意回避矛盾掩蓋真相?馮勇說:“王鎖柱的那些照片完全可以證明他們在施工時動了手腳,省事故調查組卻說工程質量無關,這裏麵肯定問題。歐陽姐,要不我們還是請求一下金主任吧。”歐陽雪也覺得馮勇說的在理,就點點頭說:“好,我們請示一下金主任,看看下一步怎麽辦?”歐陽雪立即給金立言打電話做了匯報,金立言聽完後並沒有像他們想象的那麽激動,而是沉著平靜地說:“沒有什麽奇怪的,反腐本來就是一場你死我活的較量,越是大案要案,越是錯綜複雜,如果輕而易舉就讓你查出來,那就太低估了對方的智商。下一步,我覺得為了工作方便,應該從暗訪走向明杳,以中紀委的身份直接介入西州,我再讓省紀委抽調兩三名精兵強將過去由你統一指揮。辦公地點也可以設在市紀委或者是市政府賓館,我給西州市紀委書記嚴振興打電話說說,到時你與他對接一下。” 歐陽雪高興地說:“謝謝金主任,我和馮勇一定不負你的重托,不給紀委丟臉。”掛了線,歐陽雪激動地說:“馮勇,剛才金主任說的你應該聽到了吧?”馮勇高興地點點頭說:“這下我們就可以從被動轉為主動,公開與他們對決!” 剛才,目睹了受難者家屬上訪的全過程之後,歐陽雪越發覺得了自己身上的擔子沉重,如果不揭開大橋坍塌的蓋子,那將是她這個紀檢幹部的最大的失職和恥辱。
晚飯後,他倆剛回到旅店,金立言突然打來電話說:“要不,你們先按兵不動,我後天大後天正好有兩天時間,下來西州看看,到時,再部署下一步具體的行動。”歐陽雪高興地說:“太好了,我們終於要感受到組織的溫暖了,到時,我和馮勇前來夾道歡迎你!”金立言說:“別貧了,後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