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雪剛剛看了一份“知情人”寄來的反映有軌電車問題的材料,還沒來得及細想,又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喂,你們是紀委嗎?告訴你們一個新情況,今天早上九點鍾有軌電車又要試行,估計會有一場精彩好戲發生,建議你們紀委的同誌去觀望一下。”歐陽雪覺得好生納悶,所謂的精彩好戲,一定不是什麽好戲,說不定要發生什麽。她立即給王鎖柱打了個電話,問問他知不知道情況。上次王鎖柱給他們提供了那些偷工減料的證據,雖然沒有直接揭開大橋修建的黑幕,但也起了不少好的作用。後來,由河南省紀委出人,到安陽市找到了大河橋梁建築公司,但是法人代表何大柱早在一年前就死於車禍,調查終因當事人身亡而中斷。盡管如此,歐陽雪還是特意向王鎖柱做了當麵感謝。此刻電話打去,歐陽雪向他說明了原因,問他是不是真有事情要發生。王鎖柱回答說,歐陽處長,事情是真的。工程隊拖欠了工人好幾個月的工資,工人要不來,今天趁著領導參加試車活動,要堵截電車,討個說法。歐陽雪聽完,立即叫了馮勇和趙雷前去看看。
歐陽雪本來就是衝著有軌電車而來的,沒想到大橋坍塌事故又把他們的住意力轉移到那邊,兩大建築工程,雖是由兩任不同的領導來主抓,但是,歐陽雪又覺得這兩者之間好像又有一種內在的聯係,這個聯係點就是宏大集團公司,或者說就是周大龍。兩大項目都是同一個公司來承建,這不能不讓人覺得有些奇怪,難道除了宏大集團公司,別的公司就無力承建?這是一個謎,如何解開謎底,真需要費一番氣力。
到了半道,開始堵車了。馮勇著急地說,沒想到這樣的小城市也這麽堵。趙雷說,其實過去根本不堵,後來東方大道要修有軌電車,切斷了一條非常重要的交通主脈,一下子造成了城市交通擁堵。歐陽雪說,你也算是當地人,趙雷你說說,老百姓是不是真對有軌電車的修建意見很大?趙雷說,真的是這樣。投資那麽大,不但沒起到應有的作用,反而破壞了原有的交通秩序,老百姓必然會怨聲載道。歐陽雪又問,既然老百姓意見那麽大,政府為什麽還要立這個項目?趙雷嗬嗬地一笑說,主任,這個問題我就難以回答了,這其中的內幕隻有決策人清楚。
決策人?決策人無非就是市委書記和市長,這項工程上馬時,何東陽還沒有來西州,那隻能是高天俊了。
其實,有關這個問題她在“知情人”的舉報材料上已經找到答案了,材料中講到,有軌電車立項就是一騙局,當時由市建設局和宏大集團公司共同組織了一個29人的龐大考察小組去青島、大連、沈陽、蘇州進行考察,考察隊伍的組成人員有市區人大代表、政協委員、沿線居民代表、商戶代表、各大媒體記者、網民代表、宣傳部、城建集團代表。去之前,這些代表幾乎異口同聲地反對,西州無論從經濟實力還是城市規模都與這些城市有很大的差別,城市人口也比這些城市少得多,像西州這樣的城市,隻要把馬路修建好,公交暢通,交通沒有一點兒壓力,有軌電車純粹是浪費資金。可是,任何事情都不是絕對的,主辦方既然把大家拉到外地來,就有辦法能搞通你的思想工作。出了門,一切費用都有主辦方開銷,住的是五星級,吃的是大餐,喝的是高檔酒,洗的是有小姐陪的雙人澡,完了還給你發紅包,他們每到一個地方進行了實地考察完,就有一部分人的思想產生了動搖,這樣一直考察下去,從北方到南方,繞了大半個中國,代表們與主辦方都成了好朋友,吃了人家的嘴短,拿了人家的手短,泡了人家妞兒的誌短,29人幾乎全軍覆沒,除了兩人保留意見外,其他人都投了讚成票。這27人也就代表了民眾的意見,成了政府決策的依據。這個“知情人”,就是兩個保留意見的其中之一。
歐陽雪覺得趙雷性格率真,也很敏銳,就又問,宏大集團公司是什麽來曆,為什麽西州大橋和有軌電車兩大重點項目都由這一家公司來建?趙雷說,這家公司聽說背景很深,但是,這都是民間的說法,誰都說不清深在哪裏?周大龍這個人倒是口碑不錯,他是市政協委員,又是西州的納稅大戶,還做過一些慈善事業,在西州也算是相當當的民營企業家。
歐陽雪覺得趙雷沒有帶任何傾向性,這樣的話她曾經也聽到過一位出租司機說過。難道是自己先入為主,把周大龍當成了假想敵,還是周大龍太會偽裝了,迷惑了眾人的眼睛與耳朵。
到了東方大道,果然看到許多人高舉著討要血汗錢的大橫幅擋在了有軌車道上,趙雷放下歐陽雪和馮勇去停車,他倆隻好先行一步去現場觀看。在等紅燈時,歐陽雪看著這9.2公裏長的有軌車道,看著緩緩開過來的有軌電車,怎麽也難以把三十億的造價與這個場景等同起來。有軌車道的兩邊各是三車道的馬路,看上去很擁擠,有軌電車道至少占了四車道,如果沒有有軌電車道,道路肯定會暢通許多。如此看來,老百姓的反對也在情理之中。
綠燈亮起,他們穿過斑馬線,看到一邊是討薪的民工,另一邊是被迫停下來的有軌電車,有軌電車道上,民警與討要工錢的民工們已經發生了口角衝突,旁邊的公路也因此被堵塞,歐陽雪趕到跟前,民警和工人們正在對峙著,工人要討薪,民警要執法,討薪的是為了維護自己的利益,執法的是為了維護交通安全。所以,一方必須要清場,另一方必須要討薪,雙方先由口角衝突發生了肢體上的摩擦。一個中年大叔因為語言過於激烈被民警用力推了一把,大叔差點被摔倒,歐陽雪突然站出來大聲說:“喂喂喂,那位警察同誌,你力氣用錯地方了,你看你差點就把這麽大叔推倒了。”另一個警察突然站出來說:“這裏哪有你說話的權力,走走走,走開,別影響了我們的公務。”歐陽雪本來就是一個十分較真的性格,她怎麽能隨便讓一個警察這麽打發了嗎?她非但沒有退去,反而向前跨一步說:“警察同誌,你怎麽說話呢?什麽叫沒有說話的權力?為什麽有話不能好好說,非要用這種極端的方式來對待這些弱勢群體?”另一個警察走過來說:“你走不走?你要不走,我就以影響公務來處理你?”歐陽雪冷笑了一聲說;“怎麽處理?”警察過來突然推了她一把,歐陽雪猝不及防防,摔倒在了地上,馮勇一下過來,憤怒指著警察大聲說:“你怎麽動手打人了?你們領導呢?找你們領導過來。”這時,王鎖柱不知從哪裏冒出來,大聲喊:“打人嘍,紀委的人被警察打了。”他一邊喊著,一邊扶起歐陽雪問:“歐陽處長,你沒事兒吧。” 歐陽雪說了一聲:“謝謝王師傅。”站起了身,大聲問:“誰是你們的負責人?”民工們看到紀委的人為他們說話被警察推倒了,一下群情激憤,紛紛指責起那個警察:“你吃了豹子膽了,敢打紀委的領導?”“你們真是無法無天,這下有你的好果子吃了。”那個警察卻梗著脖子說:“是她沒站好,我又不是故意的。”王鎖柱說:“你把人都推倒了,還說不是故意的,誰信呀?”
就在這時,趙常安從電車上下來了,還沒待他問清情況,民工們紛紛當起了證人,指著那個小警察說,就是他,一把把紀委的這位女同誌推倒在地上。趙常安一看是歐陽雪,心裏一陣叫苦,臉上卻裝作十分客氣地說:“對不起,歐陽處長,這是我工作的失職,向你賠情道歉。那個警察是個臨時工,回去後我就把他辭退了。”
歐陽雪說:“出了問題都說是臨時工,不出問題都是正式工。好了,你也用不著辭退他了,我沒事,跌倒了可以爬起來,可這些工人們呢?辛辛苦苦幹了幾個月,拿不來工錢,為了生活,他們才不得不采用這種極端的方式來討薪,他們並不故意來鬧事,所以,你們也不要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對待他們,誰欠了他們的工錢,把誰請出來,如果不把問題解決了,今天疏散了,明天還會聚起來。”
“是是是,歐陽處長說的都在理。”趙常安說:“可是,我們隻負責交通安全,也不知道這工錢該找誰要?要不這樣吧,你給民工們做做工作,讓他們先撤了,讓電車先通過了,再說討薪的事。”
歐陽雪一聽這話就知道趙常安是一個大滑頭,他想把球踢給了我,沒那麽容易吧?歐陽雪嗬嗬一笑說:“你堂堂的公安局長都不知道他們的工錢找誰要,我一個外來人更不知道找誰要。”說到這裏,她指了一下有軌電車說:“要不,你就請電車上的人下來勸勸他們,或許能夠說服工人們的人就在上麵。”
趙常安一下尷尬地說:“這……這……”就在趙常安的第二個“這”還沒落聲,真的見有軌電車上的人下來了,走在最前麵的是市委書記高天俊,後麵跟著是市委秘書長林會議、副市長吳前程、宏大集團公司的董事長周大龍,再後麵跟著建設局局長劉誌傑、交通局局長曹長水等等官員。
自從大橋坍塌後,高天俊的事兒一直不斷,他怕什麽就來什麽,有關西州的輿論好不容易平靜了點,何成貴的跳樓又把西州推上了輿論的製高點,搞得紛紛揚揚。這個何成貴,想跳樓了你把屁股擦幹淨了再跳也不遲,可他又偏偏存了那麽多的私貨,讓紀委一查一個準,接連不斷的負麵新聞,搞得他這個市委書記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本來今天早上他的心情很不錯,老爺車終於可以上路了,他總算透了一口氣。說實在的,當年他信心百倍的搞這個工程,除了想搭上於多運的這條線外,更多的是還是想為自己搞一項標誌性的政績工程。穀為民因為搞了一座西州大橋,得到了於多運的賞識,一下被提升到了副省長的位子上,聽說下一步有可能要進常委,他好不容易接了穀為民的班,想著要比穀為民的動靜再大一些,搞一個在全省乃至全國都要有些前瞻性的大工程,這樣才能在十六個市委書記中脫穎而出,順利地走向副省級的領導崗位。可沒想到這塊骨頭這麽難啃,因為電路技術上的要求很高,光那條地下線路就搞了幾次,埋了拆,拆了埋,三番五次,加大了投資不消說,還一二再,再二三的拖延了工期,本來是一項政績工程,結果搞出了許多負麵影響,現在一提起這個工程,他的腦袋立刻就大了。然而,沒想到終於等來了試通,車剛走到半道,又被討薪的民工給堵截了,搞得他一下子火冒三丈,毫不客氣地對坐在他身後的周大龍說:“周總,你是怎麽搞的?麵對這麽多的討薪民工,你也能坐得住?”高天俊在心裏始終瞧不起周大龍這個人,要不是他當年威逼著把工程交給了他,現在也不至於這麽被動。雖說他們後來結成了利益統一體,但是,一想到被周大龍脅迫時所受的那種屈辱,始終讓他耿耿於懷,此刻,他正好把心裏窩著氣發了出來。
周大龍嗬嗬一笑說:“書記批評得對,看著工人們來討薪,我真的坐不住,但是,沒有辦法呀,後來的追加工程款政府還沒有付賬,我向何市長催要過多次,要不來,我拿什麽來給他們發工資?” 周大龍對何東陽也是一肚子的氣,每次結賬,何東陽總是按合同規定辦,多一分都不給你付。他曾下過不少功夫,想把何東陽拿下,但是請吃他不去,送禮他拒收,美女過去他不理,周大龍見過的高官也不少,真正讓他佩服的沒有幾個,沒想到這個何東陽就是其中之一。然而,當事關利益的時候,所謂的佩服倒是有了勁敵的意味,你要拿他不下,這尾款隻能按規定結算了。現在,終於有了一個向高天俊踢球的機會,他隻好把這個難題交給了高天俊,看他怎麽處理。
高天俊一聽是政府的問題,就問:“為什麽要不來?”
周大龍說:“何市長說,尾款必須等到工程驗收合格再付。可我們的電車始終沒有調試好,工程驗收也隻好一拖再拖。八千萬工程尾款一直拖著到不了賬,壓得我氣都喘不過來。要不,書記你給協調協調,暫時給我撥上三千萬,把工人們的工資先付了,免得他們今天堵車,明天上訪,搞得誰都不得安生。”
高天俊沒有接周大龍的話,反過來對他說:“你先墊上嘛,先把工人們的事兒解決了,政府那邊我再溝通看看。”
周大龍兩手一攤說:“好我的高書記,我前前後後已經墊過好幾次了,大概墊進去兩千萬了,現在哪有錢墊呀?”
高天俊不覺在心裏長歎了一聲,這事兒怨不得何東陽,也怪不得周大龍,要怪,也隻能怪北車集團,他們的車輛和技術都不夠過關,才導致了工期一拖再拖,引發了許多社會矛盾。而這家公司,又是於多運介紹的,這其中的利害關係可想而知,才導致了今天的被動局麵。高天俊看了一眼窗外,好像人群中有一個人像紀委的歐陽雪,他突然一個警覺,知道大事不妙,便說:“前麵到底怎麽了,下去看看。”
高天俊一下,其他人也跟著他下來了。到了近處,果然是歐陽雪,高天俊客氣地說:“原來是歐陽處長,你怎麽到這裏來了?”
歐陽雪說:“剛剛聽說電車試車,想過來看看,沒想到看到工人討薪,警察執法,雙方爭執了起來,想做做他們的工作,可又不知道怎麽做,正好書記來了,你就做做吧!”
高天俊嗬嗬笑著說:“這個……這個問題,我剛才在車上還問過周大龍周老板,為什麽拖欠了工人的工資幾個月還不付,現在周老板也來了,民工兄弟們也在,就讓周老板給大家解釋解釋。”
周大龍沒有想到繞了一圈兒,竟然把他推到了台前,便也不客氣,就走上前去,深深給民工們鞠了一躬說:“工人兄弟們,我就是宏大集團公司的董事長周大龍,大家一聽我的名字,肯定恨不得上來揍我一頓,是不是?因為我欠了你們的工錢,你們要是想揍,就揍一頓也行。十八年前,我也和你們一樣,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打工者,活兒幹完了,老板一直賴著不給我們發工錢,我帶著工人要了好多次,他就是不給,我實在忍無可忍,把老板狠狠揍了一頓,我的工錢就等於送給你養傷去了。我有過你們一樣要不來工錢的深切體驗,我搞了公司後,也曾發過誓言,我寧可砸鍋賣鐵,也不拖欠工人們的工錢。我這不是吹牛皮,許多跟我幹過的弟兄都知道,我過去十多年是不是沒有拖欠過大家的工錢?”有人說:“這倒是事實,你沒有拖欠過。”有的說:“你說的再好,現在還不是欠了我們這麽多人的工錢嗎?還說砸鍋賣鐵的哩,純粹是騙人的鬼話。”周大龍又說:“可是,工人兄弟們,現在還不到砸鍋賣鐵的時候,你們並不知道,現在還有八千萬工程尾款在政府的賬上,工程最後沒驗收,尾款到不位賬,我就是想給大家付也沒辦法。為了給你們發工資,我已經從公司的賬上預支了兩千多萬了,兩千萬,不是小數字,現在實在拿不出錢來,否則,我也不會讓大家這樣討要。所以,請大夥再寬限幾天,等試車成功,工程驗收後馬上給你們結算。”有人說:“周老板你這不是賴賬嗎?如果政府驗收不合格,你還賴著永遠不給我們了?”王鎖柱也站出來說:“周老板,我們是給你幹活,幹完了你就得給我們工錢,至於你與政府怎麽結賬什麽時候結賬那是你們的事,與我們無關。”“說的對,一碼歸碼,該給我們結的,就必須結。今天不給我們一個滿意的答複,我們就不撤退。”
周大龍一看這些工人們一個個像是打了雞血一樣亢奮,一點都沒有讓步的意思,他隻能把球再轉交給高天俊,就對大家說:“大家靜一靜,聽我說,大家看看,這樣一個大項目,又是市上的重點工程,我能欠你們的工錢嗎?無非是時間上拖一拖,拖一拖而已,請大家也體諒體諒。市委高書記也來看望大家來了,說明市上也很重視的。”
高天俊氣得無話可說,看了周大龍一眼,問:“你們欠了工人多少錢?”
周大龍說:“三千二百多萬。”
高天俊說:“我給財政局說說,你明天向市財政局先借三千萬,把工人工資付清了再說。”
周大龍說了一聲“謝謝”,然後對工人們大聲說:“工人兄弟們,大家的問題解決了,高書記答應讓財政先借給我三千萬,如果辦的順利,三天內就把你們的工資徹底清結。”
民工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周大龍說的是真還是假,就怕等到他們撤離了,到時候周大龍又以種種理由來塘塞。
周大龍似乎也看出了大家的疑慮,就繼續說:“請大家放心好了,紀委的歐陽處長就在旁邊,由她給你們作證,還怕我騙了你們不成?”
歐陽雪覺得這周大龍真有一套,就這麽幾句話,把高天俊徹底套牢了,問題也解決了,還要借機把她拉過來再加一層法碼,讓高天俊不得反悔。想著,為了工人們的利益,便說:“大家都聽到了吧?高書記很關心大家,當場表態了從市財政預借三千萬給周老板發放你們的工錢,周老板又給大家做了保證,這下大家應該放心了。”
大家聽了,這才高高興興地撤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