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酢
先生道德之高致,經綸之遠圖,進退之大節,伊川季先生與門人高第既論其實矣,酢複何言?謹拾其遺事,備採錄雲。
先生生而有妙質,聞道甚早,年逾冠,明誠夫子張子厚友而師之。子厚少時自喜其才,謂提騎卒數萬,可橫行匈奴,視叛羌為易與耳,故從之遊者,多能道邊事;既而得聞先生論議,乃歸謝其徒,盡棄其舊學,以從事於道。其視先生雖外兄弟之子,而虛心求益之意,懇懇如不及,逮先生之官,猶以書抵扈,以定性未能不動致問。先生為破其疑,使內外動靜,道通為一,讀其書可考而知也。其後子厚學成德尊,識者謂與孟子比,然猶秘其學,不多為人講之。其意若曰:“雖複多聞,不務畜德,徒善口耳而已。”故不屑與之言。先生謂之曰:“道之不明於天下久矣,人善其所習,自謂至足,必欲如孔門不憤不啟,不悱不發,則師資勢隔,而先王之道或幾乎熄矣。趣今之時,且當隨其資而誘之,雖識有明暗,誌有淺深,亦各有德焉,而堯、舜之道庶可馴致。”子厚用其言,故關中學者躬行之多,與洛人並。推其所自,先生發之也。擢為禦史,睿眷甚渥,亟承德音,所獻納必據經術,事常辨於早而戎於漸。一日,神宗縱言及於辭命。先生曰:“人主之學,唯當務為急,辭命非所先也。”神宗為之動顏。會同天節宮嬪爭獻奇巧,為天子壽。先生既言於朝,又顧謂執政戎之。執政曰:“宮嬪實為,非上意也,庸何傷?”先生曰:“作**巧以**上心,所傷多矣,公之言非是。”執政辭遂屈。是時有同在台列者,誌未必同,然心慕其為人,嚐語人曰:“他人之賢者,猶可得而議也。乃若伯淳,則如美玉然,反複視之,表裏洞徹,莫見疪瑕。
先生平生與人交,無隱情,雖僮仆必託以忠信,故人亦不忍欺之。嚐自澶淵遺奴持金詣京師貿用物,計金之數可當二百千。奴無父母妻子,同列聞之,莫不駭且誚。既而奴持物如期而歸,眾始歎服。蓋誠心發於中,暢於四支,見之者信慕,事之者革心,大抵類此。
先生少長親闈,視之如傷,又氣象清越,灑然如在塵外,宜不能勞苦;及遇事,則每與賤者同起居飲食,人不堪其難,而先生之裕如也。嚐董役,雖祁寒烈日,不擁裘,不禦蓋,時所巡行,眾莫測其至;故人自致力,常先期畢事。異時夫伍,中夜多嘩,一夫或怖,萬夫或怖,萬夫競起,奸人乘虛為盜者,不可勝數;先生以師律處之,遂訖去無嘩者,及役罷夫散,部伍猶肅整如常。
初至鄠,有監酒稅者,以賄播聞,然怙力文身,自號能殺人,眾皆懌之,雖監司州將未敢發。先生至,將與之同事。其人心不自安,輒為言曰:“外人謂某自盜官錢,新主簿將發之。某勢窮,必殺人。”言未訖,先生笑曰:“人之為言,一至於此!足下食君之祿,詎肯為盜?萬一有之,將救死不暇,安能殺人?”其人默不敢言,後亦私償其所盜,卒以善去。州從事有既孤而遭祖母喪者,身為嫡孫,未果承重。先生為推典法意,告之甚悉,其人從之,至今遂為定令,而天下搢紳始習為常。蓋先生禦小人使不麗於法,助君子使必成其美,又大抵類此。
先生雖不用,而未嚐一日忘朝廷。然久幽之操,確乎如石,胸中之氣衝如也。所至,士大夫多棄官從之學,朝見而夕歸,飲其和,茹其實,既久而不能去。其徒有貧者,以單衣禦冬,累年而誌不變,身不屈。蓋先生之教,要出於為己。而士之遊其門者,所學皆心到自得,無求於外,以故甚貧者忘飢寒,已仕者忘爵祿,魯重者敏,謹細者裕,強者無拂理,懦者有立誌,可以修身,可以齊家,可以治國平天下。非若世之士,妄意空無,追詠昔人之精粕,而身不與焉,及措之事業,則倀然無據而已也。
方朝廷圖任真儒,以惠天下,天下有識者謂先生行且大用矣。不幸而先生卒。鳴呼!道之行與廢,果非人力所能為也,悲夫!哭而為之讚曰:天地之心,其太一之體歟!天地之化,其太和之運歟!確然高明,萬物覆焉;隤然博厚,萬物載焉;非以其一歟!陽自此舒,陰自此凝;消息滿虛,莫見其形;非以其和歟!夫子之德,其融心滌慮,默契於此歟!不然,何穆穆不已,渾渾無涯,而能言之士,莫足以頌其美歟!嗟乎!孰謂此道未施,此民未覺,而先覺者逝歟!百世之下,有想見夫子而不可得者,亦能觀諸天地之際歟!
附錄 哀詞
呂大臨
嗚呼!去聖遠喪矣斯文喪矣。先王之流風善政,泯沒而不可見;明師賢弟子傳授之學,斷絕而不得聞。以章句訓詁為能窮遺經,以儀章度數為能盡儒術,使聖人之道玩於腐儒諷誦之餘,隱於百姓日用之末;反求諸己,則罔然無得,施之於天下,則若不可行;異端爭衡,猶不與此。
先生負特立之才,知大學之要;博文強識,躬行力究.察倫明物,極其所止;渙然心釋,洞見道體。其造於約也,雖事變之感不一,知應以是心而不窮;雖天下之理至眾,知反之吾身而自足。其致於一也,異端並立而不能移,聖人複起而不與易。其養之成也,和氣充浹,見於聲容,然望之崇深,不可慢也;博事優為,從容不迫,然誠心懇側,弗之措也。其自任之重地,寧學聖人而未至,不欲以一善成名;寧以一物不被澤為己病,不欲以一時之為己功。其自信之篤也,吾誌可行,不苟潔其去就;吾義所安,雖小官有所不屑。
夫位天地,育萬物者,道也;傳斯道者,斯文也;振已墜之文,達未行之道者,先生也。使學不卒傳,誌不卒行,至於此極者,天也。先生之德,可形容者,猶可道也;其獨智自得,合乎天,契乎先聖者,不可得而道也?元豐八年六月,明道先生卒。門人學者皆以所自得者名先生之德,先生之德未易名也,亦各伸其誌爾。汲郡呂大臨書。
附錄 伊川先生年譜
先生名頤,字正叔,明道先生之弟也。明道生於明道元年壬申,伊川生於明道二年癸酉。幼有高識,非禮不動。見語錄。年十四五,與明道同受學於春陵周茂叔先生。見哲宗、徵宗實錄。皇祐二年,年十八,上書闕下,勸仁宗以王道為心,生靈為念,黜世俗之論,期非常之功,且乞召對,而陳所學。不報,閑遊太學。時海陵胡翼之先生方主教導,嚐以顏子所好何學論試諸生。得先生所試,大驚,即延見,處以學職。見文集。呂希哲原明與先生鄰齋,首以師禮事焉。既而四方之士,從遊者日益眾。見呂氏童蒙訓。舉進士,嘉祐四年廷試報罷,遂不複試。太中公屢當得任子恩,輒推與族人。見涪陵記善錄。治平、熙寧閑,近臣屢薦,自以為學不足,不願仕也。見文集。又按呂申公家傳雲:“公判太學,命眾博士即先生之居,敦請為太學正。先生固辭,公即命駕過之。”又雜記:“治平三年九月,公知蔡州,將行,言曰:‘伏見南省進士程頤,年三十四,有特立之操,出群之姿。嘉祐四年,已與殿試,自後絕意進取,往來太學,諸生願得以為師。臣方領國子監,親往敦請,卒不能屈。臣嚐與之語,洞明經術,通古今治亂之要,實有經世濟物之才,非同拘士曲儒,徒有偏長。使在朝廷,必為國器。伏望特以不次旌用。’”明道行狀雲:“神宗嚐使推擇人材,先生所薦數十人,以父表弟張載暨弟頤為稱首。”
元豐八年,哲宗嗣位。門下侍郎司馬公光,尚書左丞呂公公著,及西京留守韓公絳,上其行義於朝。見哲宗、徽宗實錄。按:溫公集與呂申公同薦劄子曰:“臣等竊見河南處士程頤,力學好古,安貧守節,言必忠信,動遵禮義,年逾五十,不求仕進,真儒者之高蹈,聖世之逸民。伏望特加召命,擢以不次,足以矜式士類,裨益風化。”又按:胡文定公文集雲:“是時諫官朱光庭又言,頤道德純備,學問淵博,材資勁正,有中立不倚之風;識虛明徹,至知幾其神之妙;言行相顧而無擇,仁義在躬而不矜。若用斯人,俾當勸講,必能輔養聖德,啟道天聰,一正君心,為天下福。”又謂“頤究先生之蘊,達當世之務,乃天民之先覺,聖代之真儒。俾之日侍經筵,足以發揚聖訓;兼掌學校,足以丕變斯文。”又論“祖宗時起陳搏、種放,高風素節,聞於天下。揆頤之賢,搏、放未必能過之。頤之道,則有搏、放所不及知者。觀其所學,真得聖人之傳,致思力行,非一日之積,有經天緯地之才,有製禮作樂之具。乞訪問其至言正論,所以平治天下之道。”又謂“頤,以言乎道,則貫徹三才而無一毫之或閑;以言乎德,則並包眾美而無一善之或遺;以言乎學,則博通古今而無一物之不知;以言乎才,則開物成務而無一理之不總。是以聖人之道,至此而傳。況當天子進學之初,若俾真儒得專經席,豈不盛哉!”十一月丁巳,授汝州團練推官,西京國子監教援。見實錄。先生再辭,尋召赴闕。
元祐元年三月,至京師。王嚴叟奏雲:“伏見程頤;學極聖人之精微,行全君子之純粹,早與其兄顥,俱以德名顯於時。陛下複起頤而用之,頤趣召以來,待詔闕下,四方俊乂,莫不翹首向風,以觀朝廷所以待之者如何,處之者當否,而將議焉。則陛下此舉,係天下之心。臣願陛下加所以待之之禮,擇所以處之之方,而使高賢得為陛下盡其用,則所得不獨頤一人而已,四海潛光隱德之士,皆將相招而為朝廷出矣。”除宣德郎,秘書省書郎。先生辭曰:“祖宗時,布衣被召,自有故事。今臣未得入見,未敢袛命。”王嚴叟奏雲:“臣伏聞聖恩特除程頤京官,仍與校書郎,足以見陛下優禮高賢,而使天下之人歸心於盛德也。然臣區區之誠,尚有以為陛下言者。願陛下一召見之,試以一言,問為國之要,陛下至明,遂可自觀其人。臣以頤抱道養德之日久,而潛神神積慮之功深,靜而閱天下之義理者多,必有嘉言以新聖聽,此臣所以區區而進頤。然非為頤也,欲成陛下之美耳。陛下一見而後命之以官,則頤當之而無愧,陛下與之而不悔,援受之閑,兩得之矣。”於是召對。太皇太後麵喻,將以為崇政殿說書。先生辭不獲,始受西監之命。且上奏,論經筵三事:其一,以上富於春秋,輔養為急,宜選賢德,以備講官,因使陪侍宿直,陳說道義,所以涵養氣質,薰陶德性。其二,請上左右內侍宮人,皆選老成厚重之人,不使侈靡之物、淺俗之言,接於耳目,仍置經筵袛應內臣十人,使伺上在宮中動,息以語講官,其或小有違失,得以隨事規諫。其三,請令講官坐講,以養人主尊儒重道之心,寅畏袛懼之德。而曰:“若言可行,敢不就職如不可用,願聽其辭。”劄子三道,見文集。又按劉忠肅公文集有章疏論先生辭卑居尊,未被命而先論事為非是,蓋不知先生出處語默之際,其義固己精矣。既而命下,以通直郎充崇政殿說書。見實錄。先生再辭而後受命。
四月,例以暑熱罷講。先生奏言:“言輔導少主,不宜疏略如此。乞令講官以六參日上殿問起居,因得從容納誨,以輔上德。”見文集。五月,差同孫覺、顧臨及國子監長貣,看詳國子監條製。見實錄。先生所定,大概以為學校禮義相先之地,而月使之爭,殊非教養之道,請改試為課,有所未至,則學官召而教之,更不考定高下;製尊賢堂,以延天下之道德之士;鐫解額,以去利誘;省繁文,以專委任;勵行檢,以厚風教;及置待賓吏師齋,立觀光法,如是者亦數十條。見文集。舊實錄雲:“禮部書胡宗愈謂先帝聚士以學,教人以經,三舍科條固已精密,宜一切仍舊,因是深詆先謂不宜使在朝廷。”
六月,上疏太皇太後,言今日至大至急,為宗社生靈長久之計,惟是輔養上德;而輔養之道,非徒涉書史,覽古今而已,要使跬步不離正人,可以涵養薰陶,成就聖德。今間日一講,解釋數行,為益既少。又自四月罷講,直至中秋,不接儒臣,殆非古人旦夕承弼之意。請俟初秋,即令講官輪日人侍,陳說義理;仍選臣僚家十一二歲子弟三人,侍上習業。且以邇英迫隘暑熱,恐於上體非宜,而講日宰臣史官皆入,使上不得舒泰悅懌;請自今,一月再講於崇政殿,然後宰臣史官入侍,餘日講於廷和殿,則後楹垂簾,而太皇太後時一臨之。不惟省察主上進業,其於後德,未必無補,且使講官欲有所言易以上達,所係尤大。又講讀官例兼他職,請亦罷之,使得積誠意以感上心。皆不報。
八月,差兼判登聞鼓院。先生引前說,且言入談道德,出領訴訟,非用人之體,再辭不受。見文集。楊時曰:“事道與祿仕不同。常夷甫以布衣入朝,神宗欲優其祿,令兼數局,如鼓院染之類,夷甫一切受之。及伊川先生為講官,朝廷亦欲使兼他職,則固辭。蓋前日所以不仕者為道也,則今日之,仕須其官足以行道乃可受,不然是苟祿也。然後世道學不明,君子辭受取捨鮮知之。故常公之受,人不以為非,而先生之辭,人亦不以為是也。”
二年,又上疏論廷和講讀垂簾事,且乞時召講官至簾前,問上進學次第。又奏邇英暑熱,乞就崇政、延和殿,或他寬涼處講讀。給事中顧臨以殿上講讀不可,有旨修展邇英閣。先生複上疏,以為修展邇英,則臣所請遂矣。然祖宗以來,並是殿上坐講,自仁宗始就邇英,而講官立侍,蓋從一時之便耳,非若臨之意也。今臨之意,不過以尊君為說,而不知尊君之道。若以其言為是,則誤主上知見。臣職當輔導,不得不辨。
先生在經筵,每當進講,必宿齋豫戒,潛思存誠,冀以感動上意;見文集。而其為說,常於文義之外,反複推明,歸之人主。一日當講“顏子不改其樂”章。門人或疑此章非有人君事也,將何以為說,及講,既畢文義,乃複言曰:“陋巷之士,仁義在躬,忘其貧賤。人主崇高,奉養備極,苟不知學,安能不為富貴所移?且顏子,王佐之才也,而簞食瓢飲;季氏,魯國之蠹也,而富於周公。魯君用捨如此,非後世之監乎?”聞者難服,見胡氏論語詳說。而哲宗亦嚐首肯之。見文集。不知者或誚其委曲已甚。先生曰:“不於此盡心竭力,而於何所乎?”上或服藥,即日就醫官問起居,見語錄。然入侍之際,容貌極莊。時文潞公以太師平章重事,或侍立終日不懈,上雖喻以少休,不去也。人或以問先生曰:“君之嚴,視潞公之恭,孰為得失?”先生曰:“潞公四朝大臣,事幼主,不得不恭。吾以布衣職輔導,亦不敢不自重也。”見邵氏見聞錄。嚐聞上在宮中起行漱水,必避螻蟻。因請之曰:“有是乎?”上曰:“然,誠恐傷之爾。”先生曰:“願陛下推此心以及四海,則天下幸甚。”見語錄。
一日,講罷未退,上忽起憑檻,戲折柳枝。先生進曰:“方春發生,不可無故摧折。”上不悅。見馬永卿所編劉諫議語錄。且雲:“溫公聞之亦不悅。”或雲:“恐無此事。”所講書有容字,中人以黃覆之,曰:“上藩邸嫌名也。”先生講罷,進言曰:“人主之勢,不患不尊,患臣下尊之過甚而驕心生爾。此皆近習輩養成之,不可以不戒。請自今舊名嫌名皆勿複避。”見語錄。時神宗之喪未除,而百官以冬至表賀。先生言節序變遷,時思方切,清改賀為慰。及除喪,有司又將以開樂致宴。先生又奏請罷宴曰:“除喪而用吉禮,則因事用樂可矣。今特設宴,是喜之也。”見文集。嚐聞後苑以金製水桶,問之,曰:“崇慶宮物也。”先生曰:“若上所禦,則吾不敢不練。”在職累月,不言祿,吏亦弗致,既而諸公知之,俾戶部特給焉。又不為妻求邑封。或問之,先生曰:“某起於草萊,三辭不獲而後受命。今日乃為妻求封乎?”見語錄。經筵承受張茂則嚐招諸講官啜茶觀畫。先生曰:“吾平生不啜茶,亦不識畫。”竟不住。見龜山語錄。或雲:“恐無此事。”文潞公嚐與呂、範諸公入侍經筵,聞先生講說,退相與歎曰:“真侍講也。”一時人士歸其門者甚盛,而先生亦以天下自任,論議褒貶,無所顧避。由是,同朝之士有以文章名世者,疾之如仇,與其黨類巧為謗詆。見龜山語錄、王公係年錄、呂申公家傳及先生之子端中所撰集序。又按:蘇軾奏狀亦自雲:“臣素疾程某之奸,未嚐假以辭色。”又按:侍禦史呂陶言:“明堂降赦,臣僚稱賀訖,而雨省官欲往奠司馬光。是時,程頤言曰:‘子於是日哭則不歌,豈可賀赦才了,卻往弔喪?’坐客有難之曰:“子於是日哭則不歌,即不言歌則不哭。今已賀赦了,卻往弔喪,於禮無害。蘇軾遂以鄙語戲程頤,眾皆大笑。結怨之端,蓋自此始。”又語錄雲:“國忌行香,伊川令供素饌。子瞻詰之曰:“正叔不好佛,胡為食素?”先生曰:‘禮,居喪不飲酒,不食肉。忌日,喪之餘也。’子瞻令具肉食,曰:‘為劉氏者左袒。’於是範醇夫輩食素,秦、黃輩食肉。”又鮮於綽傳信錄雲:“舊例,行香齋筵,兩製以上及台諫官並設蔬饌,然以粗糲,遂輪為食會,皆用肉食矣。元祐初,崇政殿說書程正叔以食肉為非是,議為素食,眾多不從。一日,門人範醇夫當排食,遂具蔬饌。內翰蘇子瞻因以鄙語戲正叔。正叔門人朱公掞輩銜之,遂立敵矣。是後蔬饌亦不行。”又語錄雲:“時呂申公為相,凡事有疑,必質於伊川。進退人才,二蘇疑伊川有力,故極詆之。”又曰:“朝廷欲以遊酢為某官,蘇右丞沮止,毀及伊川。宰相蘇子容曰:“公未可如此,頌觀過其門者,無不肅也。’又按:劉諫議盡言集亦有異論,劉非蘇黨,蓋不相知耳。
一日赴講,會上瘡疹,不坐已累日。先生退詣宰臣,問上不禦殿,知否?曰:“不知。”先生曰:“二聖臨朝,上不禦殿,太皇太後不當獨坐。且人主有疾,而大臣不知,可乎?”翌日,宰臣以先生言,奏請問疾,由是大臣亦多不悅。而諫議大夫孔文仲因奏先生汙下憸巧,素無鄉行,經筵陳說,僭橫忘分,遍謁貴臣,曆造台諫,騰口閑亂,以償恩仇,致巿井目為五鬼之魁,請放還千裏,以示典刑。
八月,差官勾西京國子監。見舊實錄。又文仲傳載呂公之言曰:“文仲為蘇軾所誘脅,其論事皆用軾意。”又呂申公家傳亦載其與呂大防、劉摯、王存同駁文仲所論朱光庭事,語甚激切。且雲:“文仲本以伉直稱,然惷不曉事,為浮薄輩所使,以害忠良,晚乃自知為小人所紿,憤鬱嘔血而死。”按:舊錄固多妄,然此類亦不為無據,新錄皆刪之,失其實矣。又範太史家傳雲:“元祐九年,奏曰:‘臣伏見元祐之初,陛下召程頤對便殿,自布衣除崇政殿說書,天下之士,皆謂得人,實為希闊之美事。而才及歲餘,即以人言罷之。頤之經術行誼,天下共知。司馬光、呂公著皆與頤相知二十餘年,然後舉之。此二人者,非為欺罔以誤聖聰也。頤在經筵,切於皇帝陛下進學,故其講說語常繁多,草芧之人,一旦入朝,與人相接,不為關防,未習朝廷事體,而言者謂頤大佞大邪,貪黷請求,奔走交結,又謂頤欲以故舊傾大臣,以意氣役台諫,其言皆誣罔非實也。蓋當時台諫官王岩叟、朱光庭、賈易皆素推服頤之經行,故不知者指以為頤黨。陛下慎擇經筵之宮,如頤之賢,乃足以輔導聖學。至如臣輩,叨備講職,實非敢望頤也。臣久卻為頤一言,懷之累年,猶豫不果。使頤受誣罔之諦於公正之朝,臣每思之,不無愧也。今臣已乞去職,若複召頤勸講,必有補於聖明,臣雖終老在外,無所憾矣。’”先生既就職,再上奏乞歸田裏曰:“臣本布衣,因說書得朝宮。今以罪罷,則所授宮不當得。”三年又請,皆不報,乃乞致仕至再,又不報。五年正月,五年正月,丁太中公憂去官。
七年服除,除直秘閣,判西京國子監。王公係年錄雲:“元祐七年三月四日,延和奏事,三省進呈,程頤服除,卻與館職判檢院。簾中以其不靖,令隻與西監,遂除直秘閣,判西京國子監。初頤在經筵,歸其門者甚盛;而蘇軾在翰林,亦多附之者,遂有洛黨蜀黨之論。二黨道不同,互相非毀,頤竟為蜀黨所擠。今又適軾弟轍報政,才進稟,便雲:但恐不肯靖。簾中人其說,故頤不複得召。”先生再辭,極論儒者進退之道。見文集。而監察禦史董敦逸奏,以為有怨望輕躁語。五月,改授筈勾崇福宮。見舊錄。未拜,以疾尋醫。
元祐九年,哲宗初親政,申秘閣西監之命。先生再辭不就。見文集。紹聖閑,以黨論放歸田裏。
四年十一月,送涪州編管。見實錄。門人謝良佐曰:“是行也,良佐知之,乃族子公孫與邢恕之為爾。”先生曰:“族子至愚不足責,故人情厚不敢疑。孟子既知天,焉用尤臧氏?”見語錄。
元符二年正月,易傳成而序之。三年正月,徽宗即位。移峽州。四月,以赦複宣德郎,任便居住,製見曲阜集。還洛。記善錄雲:“先生歸自涪州,氣貌容色髭發,皆勝平昔。”十月,複通直郎,權判西京國子監。先生既受命,即謁告,欲遷延為尋醫計,既而供職。門人尹焞深疑之。先生日:“上初即位,首被大恩,不如是,則何以仰承德意?然吾之不能仕,蓋已決矣。受一月之俸焉,然後唯吾所欲爾。”見文集、語錄。又劉忠肅公家私記雲:“此除乃李邦直、範彝叟之意。”建中靖國二年五月,追所複宮,依舊致仕。前此未嚐致仕,而雲依舊致仕,疑西監供職不久,即嚐致仕也。未詳。
崇寧二年四月,言者論其本因奸黨論薦得宮,雖嚐明正罪罰,而敘複過優;已追所複官,又雲敘複過優,亦未詳。今複著書,非毀朝政。於是有旨追毀出身以來文字,其所著書,令監司覺察。語錄雲:“範致虛言程某以邪說詖行,惑亂眾聽,而尹焞、張繹為之羽翼。事下河南府體究,盡逐學徒,複隸黨籍。”先生於是遷居龍門之南,止四方學者曰:“尊所聞,行所知可矣,不必及吾門也。”見語錄。
五年,複宣義郎,致仕,見實錄。時易傳成書已久,學者莫得傳授.或以為請。先生曰:“自量精力未衰,尚覬有少進耳。”其後寢疾,始以授尹焞、張繹。尹焞曰:“先生踐履盡易,其作傳隻是因而寫成,熟讀玩味,即可見矣。”又雲:“先生平生用意,惟在易傳,求先生之學者,觀此足矣。語錄之類,出於學者所記,所見有淺深,故所記有工拙,蓋未能無失也。”見語錄。
大觀元年九月庚午,卒於家,年七十有五。見實錄。於疾革.門人進曰:“先生平日所學,正今日要用。”先生力疾微視曰:“道著用便不是。”某人未出寢門而先生沒。見語錄。一作門人郭忠孝。尹子雲:“非也。忠孝自黨事起,不與先生往來,及卒,亦不致尊。”
初,明道先生嚐謂先生曰:“異日能使人尊嚴師道者,吾弟也。若接引後學,隨人材而成就之,則予不得讓焉。”見語錄。侯仲良曰:“朱公掞見明道於汝州,踰月而歸,語人曰:‘光庭在春風中坐了一月。遊定夫、楊中立來見伊川。一日先生坐而瞑目,二子立侍,不敢去。久之,先生乃顧曰:“二子猶在此乎?日暮矣,姑就舍。”二子者退,則門外雲深尺餘矣。其嚴厲如此。晚年接學者,乃更平易,蓋其學已到至處,但於聖人氣象差少從容爾。明道則已從容,惜其早死,不及用也。使及用於元祐閑,則不至有今日事矣。’”先生既沒,昔之門人高第,多已先亡,無有能形容其德美者。然先生嚐謂張繹曰:“我昔狀明道先生之行,我之道蓋與明道同。異時欲知我者,求之於此文可也。”見集序。尹焞曰:“先生之學,本於至誠,其見於言動事為之閑,處中有常,疏通簡易,不為矯異,不為狷介,寬猛合宜,莊重有體。或說匍匐以弔喪,誦孝經以追薦,皆無此事。衣雖紬素,冠襟必整;食雖簡儉,蔬飯必潔。太中年老,左右致養無違,以家事自任,悉力營辦,細事必親,贍給內外親族八十餘口。”又曰:“先生於書,無所不讀,於事無所不能。”謝良佐曰:“伊川才大,以之處大事,必不動色,指顧而集矣。”或曰:“人謂伊守正則盡,通變不足,子之言若是,何也?”謝子曰:“陝右錢以鐵,舊矣,有議更以銅者,已而會所鑄子不踰母,謂無利也,遂止。伊川聞之曰:‘此乃國家之大利也。利多費省,私鑄者眾;費多利少,盜鑄者息。民不敢盜鑄,則權歸公上,非國家之大利乎?’又有議增解鹽之直者。伊川曰:‘價平則鹽易泄,人人得食,無積而不售者,歲入必倍矣,增價則反是。’已而果然。司馬公即相,薦伊川而起之。伊川曰:‘將累人矣。使韓、富當國時,吾猶可以有行也。及司馬公大變熙、豐,複祖宗之舊,伊川曰:‘役法討論,未可輕改也。’公不然之,既而數年紛紛不能定。由是觀之,亦可以見其梗概矣。”
附錄 祭文張繹
鳴呼!利害生於身,禮義根於心。伊此心喪於利害,而禮義以為虛也,故先生踽踽獨行斯世,一作於世。而眾乃以為迂也。惟尚德者以為卓絕之行,而忠信者以為孚也;立義者以為不可犯,而達權者以為不可拘也。在吾先生,曾何有意?心與道合,一作道會。泯然無際。無欲可以係羈兮,自克者知其難也;不立意以為言兮,知言者識其要也。德輶如毛,毛猶有倫;無聲無臭,夫何可親?鳴呼!先生之道,不可得而名也;一作某等不得而名也。伊言者反以為病兮,此心終不得而形也。惟泰山惟,一作維。以為高兮,日月以為明也;春風以為和兮,嚴霜以為清也。
在昔諸儒,各行其誌;或得於數,或觀於禮;學者趣之,一作趨之。世濟其美。獨吾先生,澹乎無味;得味之真,死其乃已。
自某之見,一作某等受教。七年於茲;含孕化育,以蕃以滋。天地其容我兮,父母其生之;君親其臨我兮,夫子其成之。欲報之心,何日忘之?先生有言,一本上有昔字。見於文字者有七分之心,繪於丹青者有七分之儀。七分之儀,固不可益;七分之心,猶或可推。而今而後,將築室於伊、雒之濱,望先生之墓,以畢吾此生也。一無吾字。
鳴呼!夫子沒而微言絕,則固不可得而聞也。一本上有某等字。然天不言而四時行,地不而百物生。惟與二三子,一本無此五字,有“益當”字。洗心去智,格物去意,期默契斯道,在先生為未亡也。鳴呼!二三子之誌,一作某等之誌。不待物而後見;先生之行,不待誄而後徵;然而山頹梁壞,何以寄情?淒風一奠,敬祖於庭;百年之恨,併此以傾。
尹子曰:先生之葬,洛人畏人黨,無敢送者,故祭文惟張繹、範域、孟厚及焞四人。乙夜,有素衣白馬至者,視之,邵溥也,乃附名焉。蓋溥亦有所畏而薄暮出城,是以後。又按:語錄雲:先生以易傳授門人曰:“隻說得七分,學者更須自體究。”故祭文有七分之語雲。
附錄 奏狀
胡安國
伏見元祐之初,宰臣司馬光、呂公著秉政當國,急於得人,首薦河南處士程頤,乞加召命,擢以不次,遂起韋布,超居講筵。自司勸講,不為辦辭,解釋文義,所以積其誠意,感通聖心者,固不可得而聞也。及當官而行,舉動必由乎禮;奉身而去,進退必合乎義。其修身行法,規矩準繩,獨出諸儒之表,門人高第,莫獲繼焉。雖崇、寧閑曲加防禁,學者向之,私相傳習,不可遏也。其後頤之門人,如楊時、劉安節、許景衡、馬伸、吳給等,稍稍進用,於是士大夫爭相淬厲。而其閑誌於利祿者,託其說以自售,學者莫能別其真偽,而河、洛之學幾絕矣。
壬子年,臣嚐至行闕,有仲並者言伊川之學,近日盛行。臣語之曰:“伊川之學,不絕如賤,可謂孤立,而以為盛行,何也?豈以其說滿門,人人傳寫,耳納口出,而以為盛乎?”自是服儒冠者,以伊川門人妄自標榜,無以屈服士人之心,故眾論洶洶,深加詆誚。夫有為伊、洛之學者,皆欲屏絕其徒,而乃上及於伊川,臣竊以為過矣。
夫聖人之道,所以垂訓萬世,無非中庸,非有甚高難行之說,此誠不可易之至論也。然中庸之義,不明久矣。自頤兄弟始發明之,然後其義可思而得。不然,則或謂高明所以處己,中庸所以接物,本末上下,析為二途,而其義愈不明矣。士大夫之學,宜以孔、孟為師,庶幾言行相稱,可濟時用。此亦不可易之至論也。然孔、孟之道不傳久矣,自頤兄弟始發明之,而後其道可學而至也。不然,則或以六經、語、孟之書資口耳,取世資,而幹利祿,愈不得其門而入矣。今欲使學道者蹈中庸,師孔、孟、而禁使不得從頤之學,是人室而不由戶也。不亦誤乎?
夫頤之文;於易,則因理以明象,而知體用之一原;於春秋,則見諸行事,而知聖人之用;於諸經、語、孟,則發其微旨,而知求仁之方,人德之序。然則狂言怪語,**說鄙喻,豈其文也哉?頤之行:其行己接物,則忠誠動於州裏;其事親從兄,則孝弟顯於家庭;其辭受取舍,非其道義,則一介以不取與諸人,雖祿之千鍾,有必不顧也。其餘則亦與人同爾,然則幅巾大袖,高視闊步,豈其行也哉?
昔者伯夷、柳下惠之賢,微仲尼,則西山之餓夫、東國之黜臣爾。本朝自嘉祐以來,西有邵雍、程顥及弟頤,關中有張載。此四人者,皆道學德行,名於當世;會王安石當路,重以蔡京得政,曲加排抑,故有西山、東國之阨。其道不行,深可惜也。
今雍所著有皇極經世書,載有正蒙書,頤有易、春秋傳;顥雖未及著述,而門弟子質疑請益答問之語,存於世者甚多,又有書疏銘詩,並行於世,而傳者多失其真。臣愚伏望陛下,特降指揮,下禮宮討論故事,以此四人加之封號,載在祀典,以見聖世雖當禁暴誅亂、奉詞伐罪之時,猶有崇儒重道、尊德樂義之意;仍詔館閣裒集四人之遺書,委官校正,取旨施行,便於學者傳習。羽翼六經,以推尊仲尼、孟子之道,使邪說者不得乘閑而作,而天下之道術定,豈曰小補之哉?
(本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