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南躺在那裏,一動不動。
姐妹倆趕忙疾走過去,定眼一瞧,都不禁低呼出聲。剛才離得遠一些,沒有看清聽南臉上傷痕。也沒有察覺她十指流血。
徐舜英矮身蹲在她身邊,雙指並攏放在她脖頸間。也隻有微弱脈搏。又探手到她腦後,果然徐舜英指尖觸到了溫熱粘膩得**。
眼前場景突變,徐舜英站起身時幾乎沒能站穩。周圍蜿蜒小路霎時變成西市熱鬧街市,她雙耳聽到的不再是蟬鳴鳥叫確實熙攘叫賣之聲。
那時的自己,也是這樣孤身一人被扔在街邊,當初事發地徐舜英逼著自己又去過幾回,也不過換來更多時日徹夜不眠而已。如今往日磨難在聽南身上複刻出現,讓徐舜英在悶熱的八月生生打了個寒戰。
“姐姐,我守在這裏,你快去叫人來。”徐舜英不喜歡聽南,和州同相關的一切人等她十分厭惡,隻是相似的經曆她做不到見死不救:“西苑的規矩不比宮裏,我擔心清白被毀……”
徐舜華亦憎恨聽南為虎作倀,隻是看到聽南後腦受傷也心有不忍,她到底罪不至死:“那我快去,妹妹且耐心等上一等。”
日頭毒烈,徐舜英蹲在聽南身邊,單臂搭在膝蓋上,一手探入聽南腰間和袖袋。
袖袋裏多是些女兒家的物事,小小把鏡和一方手帕。
徐舜英仔細瞧過,沒發現有暗藏的機關和夾層。放回去,手沿著聽南地腰帶一路摸過。在後腰處尋到兩塊油紙。
方方正正地油紙攤在徐舜英手裏,兩方油紙都沾了許多白色粉末。徐舜英抹過一些在指尖,放在鼻尖輕嗅:是斷腸草和蒙汗藥。
徐舜英翻過油紙,兩方油紙上用朱砂和墨汁畫了一摸一樣的三瓣桃花。一紅一黑簡單的圖案,讓徐舜英如遭雷擊,呆在那裏。
這是趙岩岩尋常標記草藥的習慣。紅色代表廢棄不用,黑色代表可用。
師父在南宮念身邊,聽南怎麽會從師父那裏拿蒙汗藥和斷腸草?
左右無人,聽南不省人事,徐舜英腦中一片混亂,她雙臂費力穿過聽南的腋下,拖著她的胳膊去到了陰涼處。
徐舜英坐在樹下岩石上,雙臂搭在膝蓋上,側過臉去瞧聽南。
聽南臉頰已經紅腫,脖頸上也有少許勒痕,十指的指甲蓋掀翻過來,現在還在流血。那裏麵殘留的,是金絲楠木的碎木削。西苑宮裏貴人的餐食,一應都是金絲楠木的托盤端著呈上去的。
徐舜英將頭埋進雙臂間,眉間漸漸擰成了一個川字。
聽南應該是得了周彤的命令,要在吃食裏或下瀉藥或下毒藥加害某人。卻不想東西半路殺出了程咬金,壞了事。
那一包瀉藥和一包斷腸散,不知今日送誰去見閻王。
徐舜英捏著油紙,上下翻動塞回了聽南腰間。
康寧自從康釗碩死於非命,康家將全部怒火悉數算在康寧頭上,她分身乏術幫不上周彤多少。周軒又被周岐海放棄。
作為新任周家在上京城的話事人,周彤細瞧過去,沒了康寧和周軒扶持,也許已經獨木難支罷了。
聽南是個俊俏的姑娘,周家的家生子,老子娘都在周家宅院做活。她是自小跟在周彤身邊的,徐舜英和周彤較好時,次次都能見到聽南跟在周彤身後。
聽南是周彤毫無疑問的心腹。
也難怪,連最親近的聽南都出來替周彤做髒活了。
看來周彤已經圖窮匕見了。
這倒是出乎了徐舜英的意料。
剛好一列守衛經過。一行四人,他們都穿著京衛戶所的兵服,看樣子是個百夫長。他見到兩個女子一坐一臥便上前詢問:“徐家姑娘如何和東宮女官在此處?”
徐舜英手掌血跡幹涸,還沒有來得及擦。她上下打量麵前守軍,腰牌,長刀,護腕皆是京衛戶所的規製。徐舜英稍稍放下心來,卻不想與他們有過多牽扯。
“無事,休息一會。”
徐舜英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讓領頭人一愣,他先是環顧了一周,又將目光移到聽南後腦,那裏血跡凝結頭發都已經連成一片,顯然是傷口所在。
他手握刀柄上前一步:“不如我們幫徐姑娘將這人抬到前麵去吧,隨行太醫就在那裏,這姑娘腦袋受傷耽誤不得。”
徐舜英在他們過來的時候,已經察覺到這四個人眼睛一直瞄著聽南。徐舜英心下一沉,京衛戶所是臨時調過來負責守衛西苑的差事。他們既沒有禁軍常年在城內行走的機會,也沒有錦衣衛在禦前的臉麵。
開口便認出徐舜英和東宮女官,也是新奇。
徐舜英本能察覺到危險,她悄然注視周圍動靜,前麵跑馬場歡呼聲已經響起,想必聖上歸席,是以路上幾乎沒有見到什麽人。
這領頭人連帶身後三人,黏在聽南身上的目光越來越放肆,徐舜英索性起身,護在了聽南身前。
跑馬場的入口離這裏不過兩三單百米得距離,大吼一聲也能引得別人注意,何況就憑徐舜英今日這一身紮眼得紅色外衫,很容易引起別人的矚目。這幾人腦子但凡多一根弦兒,也不會蠢到在這裏強行動手。
她望向眼前姐姐離去的方向,那裏還沒有人影。徐舜英收回目光,領頭人的手掌已經伸到了聽南的脖頸。
徐舜英慢條斯理地開口:“你們常校尉今日沒來巡邏嗎?”
領頭人一愣,捏在聽南脖頸間的手掌一頓,回頭望見徐舜英雙臂抱胸,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常校尉尋常隻跟在衛指揮使身邊,巡邏的事哪能常校尉來做。”
領頭人五指並攏又待發力,卻聽徐舜英滿是可惜:“呦,人來了。”
幾個領頭人見四個宮人已經走到近前,再下手已然會打草驚蛇,隻能悻悻而去。
這幾人越過小山坡,繞過一座假山,在長廊下找到了段承釧。單膝跪地,行南楚禮儀:“殿下,徐家姑娘護著聽南,屬下沒能取了聽南性命。”
徐舜英恨周彤,恨到連救命恩人衛衡都可以不要,那可是她心心念念那麽多年的良人。如今周彤犬牙落在她手裏,她居然護了一下。
段承釧眉毛一挑,臉色著實有些震驚:“這個徐三姑娘,倒是個秒人。”
說罷,讓其起身,又道:“無妨,把交代你們的事情繼續做完,謹慎些,別讓衛衡抓住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