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丞借著鄭瀟的力道坐起身,靠在床頭,幾個動作下來已經滿頭冷汗。

鄭瀟在他背後加了個軟枕,聽著他吃痛隱忍的呼吸,眼眶便紅了。

徐丞按下鄭瀟給自己拭汗的手臂,虛弱笑笑,道:“莫要擦了,待喝了藥又要出一身的汗。”

鄭瀟翻了個白眼,伺候徐丞喝藥。

幾口下去,果然苦澀酸甜的藥汁激得徐丞皺了眉頭。

徐丞不耐一口一口進藥,索性一飲而盡。他知道鄭瀟現在心亂如麻。大女兒徐舜華在柳亦庭身邊,一天一夜沒有消息傳過來。徐舜英剛剛被聖上賜婚,便趕上國喪,又要等上三年才能出嫁。兒子徐嘉信那邊困在學院,遇上如此大亂生死不知。

徐丞自己又受傷。這個家,全都是讓鄭瀟著急上火的事情。

徐丞不想讓鄭瀟憂思多慮,想著轉移話題,斟酌著開了口:“你不想讓舜英知道前因後果,卻不想衛衡那邊興許已經全都告訴她了。”

鄭瀟心裏堵得不上不下,她這兩天愁的頭發都白了不少,聽聞徐丞像往常一樣與她聊家常,心裏頓時一鬆,總算有了點笑容:“那也是他們小兩口的事情,總之,我這個當母親的是不想讓她再摻和你們男人的事情了。”

徐丞笑得咳嗽起來,平息之後道:“這個家你是最不在乎男女之別的。兩個丫頭從小就隨著他哥哥受夫子教導。嘉信讀了什麽書,舜華和舜英必定也能讀到。怎麽此時倒分的如此清楚了?”

鄭瀟接過空藥碗,吩咐紫竹拿了出去,臉色已經帶了怒氣:“隻怪我一時糊塗,這兩個丫頭懂得多便想得多;想的多便做的多。這麽危險的事,你叫我如何放心。”

徐丞見鄭瀟嘮叨個不停,笑容越來越深。鄭瀟性子直接,什麽事情但凡說出來,心病便好了一半。

鄭瀟又道:“……單說柳亦庭是否可靠尚未可知。舜華能否勸住周軒更是機會飄渺。他們此去,多半都要再廝殺一場。虞秋池當錦衣衛追蹤暗殺是把好手,可是他沒有上過戰場,調兵遣將一概不通,這場仗又如何打得贏?前方戰場但凡出了紕漏,且不說柳亦庭是否被降罪,便是衛衡怕也要帶傷上陣……”

徐丞不語,靠在床頭,摸索著鄭瀟的手,笑望著她。

鄭瀟手拍著胸口,越說越擔心:“一邊是舜華的心上人,一邊是舜英的未婚夫婿,握著心裏七上八下就沒有消停過。”

徐丞費力抬手,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鄭瀟隨即住了嘴。

徐舜英後背手掌用力,她順著力道趴在了衛衡胸口,衛衡低沉有力的聲音從她頭頂瀉下:“你姐姐便是去勸周軒,莫要一錯再錯。”

徐舜英抬頭,這個角度也隻能瞧清衛衡上下滾動的喉結。

“要是我去,會不會好一些。”

徐舜英明顯感覺腰上的手掌收緊,力道瞬間大得出奇,她整個人緊緊貼著衛衡。

衛衡低頭,湊到徐舜英耳邊:“這場仗,是王爺謀劃了十年的戰局。中間出了點意外,也不

會讓一個姑娘家舍了安危。”

“那我姐姐……”

衛衡歎了口氣,徐舜華當初知道這個計劃是意外。那天她在南苑遇見了衛琰,倆人一番交談,徐舜華覺得此人或許能助衛衡徹底脫離衛家。

便將這件事告訴了柳亦庭。

不想那時柳亦庭剛好奉命監視周軒行蹤。徐舜華的心思細膩,又聰慧異常。絲毫不弱於徐舜英。

不過是意外聽見幾句話,便知道了前因後果。

讓周軒順利逃出上京城,再讓柳舜聞“意外”抓住他,也是徐舜華的主意。

衛衡歎道:“你們姐妹當真女中諸葛。你姐姐說周軒逃跑不過是周岐海留給徽州守備軍的後路。柳舜聞若抓住了周軒,為了讓西北守備軍吞並徽州守備軍也不會即刻處死他。隻要周軒活著,他在柳舜聞身邊,最開始肯定是保命要緊。”

徐舜英手肘支著床鋪,稍稍直起身子,看著衛衡。

“……周軒隻要保住性命,心中殺父之仇必然不能讓他真心歸順柳舜聞。待到他們反目,我們便有機會一網打盡。”

衛衡沉聲說:“這便是我們最終的計劃。蕭誠恩一旦厭棄周岐海,便會對周彤下手,周岐海失了最後的儀仗必然不滿。我們暗中讓先皇更加忌憚他,周岐海就隻剩造反一條路。”

“先皇身邊的親軍是先皇最後的底牌。”衛衡聲音平鋪直敘,徐舜英離他這麽近,都聽不出他聲音裏的波瀾,感覺不到他情緒。

“這張底牌落在虞秋池手裏。玄鐵軍才和徽州守備軍有了正麵交鋒。”

徐舜英呆呆地接話:“我們和先皇東躲西藏的那一天,你們就是等著他交出親軍虎符?”

衛衡點了點頭,看著她:“這件事,事先沒有和你說,對不起。”

徐舜英搖了搖頭。如此隱秘,又如何宣之於口。

“玄鐵軍地目的便是牽製住徽州守備軍,讓西北守備軍順利集結。”衛衡想著當時自己最後孤軍奮戰,也是後怕,若是周岐海存著殺心,他便活不成了。

徐舜英聽父親說了柳舜聞和周岐海的交戰。說道:“徽州守備軍和玄鐵軍苦戰一夜,疲憊不堪。馬上又遭遇西北守備軍堵截,自然落了下風。”

衛衡將徐舜英又攬在懷裏,道:“周岐海本以為玄鐵軍已經消耗殆盡了,柳舜聞也以為我行將就木,雙方傾力出擊,便給了王爺機會。”

玄鐵軍收拾完戰場,有故意放了柳舜聞一行人。

徐舜英很是不解:“為何?”

衛衡久違的愣住了:“我還以為你……無所不知。”

衛衡湊近,兩個人鼻尖相對,衛衡眼裏熾熱徐舜英承受不住別開了眼。

“為了引出徽州守備軍和西北守備軍殘餘的兵馬。”

徐舜英想明白了,原來姐姐真的是為了徐家——此刻風口浪尖的徐家,需要立功以平息流言。

她歎了口氣:“所以姐姐若能勸服周軒,殺了柳舜聞。便能止戰平戈。父親丟失玉璽的事情,禦史台的人也能高抬貴手。”

衛衡想了又想,還是沒有隱瞞他:“……你姐姐大概不會勸降周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