犒賞三軍的宴會來的有些晚。

蕭誠意本想著在登基大典之後,再行封賞。

卻因為玄鐵軍要回防南境,西北守備軍要緊盯匈奴何回紇。邊境空虛,若時日一長空橫生枝節。

蕭誠意以監國之名犒賞。那一夜的南苑,叛亂氣息將將散盡,又迎來新一輪歌舞升平。

禮部尚書黃正禾看著犒賞三軍的禮單和史無前例的大宴群臣,臉色已經沉鬱了幾天。

大魏以孝治天下,先皇逝世未過兩月,蕭誠意此舉分明不把國喪當一回事嘛。如此上行下效,百姓不再以孝為尊,恐會釀成大禍。

黃正禾尋找徐丞,徐府上下都在為徐二姑娘進宮事情忙活,根本沒空間他。

他想找李涵聊上一聊,不想李府門口靜悄悄一片,同僚無意中說起,李涵大人一月前忽然為女兒定了一樁婚事,現下連早朝都見不到人了。

黃正禾巡望左右,滿朝文武竟無一人能把酒言歡,他長歎一聲:“讓我這把身子骨去見那個小子,是萬萬不能的。”

如此做想,黃正禾卻鬼使神差來到了城外大覺寺。

天公作美,此時碧空萬裏無雲。黃正禾此生不信鬼神,今朝步步踏上連天階梯,看見大覺寺中高聳入雲的佛像,突生敬畏之感。

早春料峭,黃正禾登上山門之時,也已經汗流浹背。

迎麵走來一位年輕男子,他身著玄色繡金絲暗紋長袍,雙手交疊捧著一座牌位,牌位被一方紅綢蓋著,在男子懷中顯得尤為凋零。

二十三年未見,黃正禾不識對麵男子是何人,是覺得他周身氣勢迫人,卻絲絲縷縷熟悉之感。

衛衡宅邸已經打掃出來了,衛仲卿果然如他所想,看見衛衡又立新功再沒有打擾過他。衛衡吩咐家丁辟出府內最大一處院落,寥做衛府祠堂。

不過這裏唯一的祖宗牌位,還在大覺寺。

今晨天不亮,衛衡恭請母親牌位,謝過住持多年相扶,剛跨出寺廟山門,迎麵便見到了黃正禾氣喘籲籲而來。

外祖父這個稱謂對於衛衡來說,十分陌生。

陌生到,他第一次隨著母親登門,一杯冷茶也無。黃正禾當年立在屋內,連看一眼他們母子的耐心都沒有,隻留一句:“你既已成年,該當為自己選擇負責。”

一麵之緣,就此形同陌路。就算黃伊人孤身一人在衛府內宅討生活的時候,這位外祖父也從未現身。

即使後來衛衡重歸朝堂,文臣武將涇渭分明,禮部尚書和禁軍都督也從未閑聊一句。

衛衡神色複雜,黃正禾已經不複當初年富力強,鬢發斑白已現老態龍鍾之象。他下意識捏緊手中牌位,見黃正禾未曾認出自己,打算就此別過。

隻是,命運從來不會錯過這樣的重逢,她就像是任性小孩,似乎熱衷看見彼此尷尬場麵。

衛衡手中牌位上罩著的紅綢落地,排位上碩大的金筆所書“黃伊人”三個大字顯露人前。

黃正禾餘光瞥見這幾個字,背脊一僵,定在原地。

衛衡伸手去撈紅綢,不想紅綢絲滑應聲落地,他見黃正禾停住腳步,知道此番相遇避無可避,不禁懊惱皺緊眉頭。

衛衡矮身長臂一伸,將紅綢迅速蓋住牌位,回身便走。

黃正禾愣了一下,竟扔了拐杖疾走幾步,攔在衛衡身前,雙手需環在前,滿眼不可置信。

他的聲音多少有些顫抖:“衛衡……”

“是。”衛衡將手中牌位挪到身側,躬身行禮:“不想在此遇見黃尚書。”

黃尚書……

黃正禾連說三聲好,之後又是南昌的沉默。

這樣的對立讓人喘不過氣,衛衡無意再討還母親的不公,卻也不想再與過去糾纏,在不好過如今也好過了。

衛衡心裏不想怨恨,他隻想遠離這些剪不斷理還亂的人和事。

然而,黃正禾卻不想就此讓衛衡離去。

他攔著衛衡,就像是變了一個人,看著女兒的牌位淚流滿麵:“不想……伊人的牌位竟一直在大覺寺。”

衛衡心頭一陣惡心,麵前人裝作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樣,是在懺悔嗎?

黃正禾看著衛衡撇過去的側臉,說道:“你或許認為我對你們母子太過無情,然……再回到當初,我隻恨自己太過心軟,我應該在衛仲卿認識伊人之前,便將伊人的婚事定下。這樣或許能救她一命。”

衛衡回轉過身,不明所以看著黃正禾。

黃正禾踉蹌地,走到一方圓桌旁,跌坐在石凳上:“衛仲卿狼子野心,尋常布衣攀上逆賊周岐海,甜言蜜語蠱惑了你母親,讓你母親神魂顛倒,為了他不惜離開黃家。”

衛衡站在亭外。

黃正禾手握成拳,垂在圓桌上:“衛仲卿不過區區校尉,以為攀上我黃家就能平步青雲了,先是玷汙你母親清白,有故意弄得人盡皆知,讓你母親再也沒有再嫁他人的機會,之後以此要挾我掉他去兵部,一步一步算盤打的精妙絕倫。可笑我黃家世世代代為君盡忠,為國效力,豈能受小人趨勢?”

黃正禾說的麵紅耳赤。

“所以,你便看著母親深陷衛家袖手旁觀。”衛衡明顯動了氣,黃正禾一副正義凜然顧全大局的樣子,讓他著實反胃:“我母親也不過及笄之年,她有許多道理不明白,需要父親教導。而你……又做了什麽,你聽之任之,最後又棄她於不顧,任由衛家將她拆吞入腹,死無全屍!”

黃正禾看著麵前和女兒似曾相識的臉孔,還想再說,卻被粗暴打斷。

“滿嘴的家族榮辱,國家大義。”衛衡冷笑一聲:“卻也不過是祭奠自己女兒給自己沽名釣譽罷了。你有很多辦法能解救母親於水火,不過要多費些心思,多想一些辦法罷了。隻是你全都沒有做。你們黃家什麽都沒有做,象是個局外人一樣,丟棄我母親就像丟棄一塊抹布。”

衛衡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

黃正禾蹭的起身:“不這樣,還能如何?衛仲卿以此為籌碼對黃家予取予求,黃家一旦應了一次,便會讓先皇視作周家黨羽,黃家世世代代的太平日子就要到頭了!難道我要搭上全族人的前程隻為了你母親一人嗎?”

衛衡渾身無力,他很後悔,他為何剛才要跟著他來此,為何不痛快離開。

視親情為尋常之物的人,是沒有辦法理解他的,許多情感講出來,不過雞同鴨講。

衛衡冷笑:“這就是為什麽,黃家永遠也達不到徐家那樣的高度。徐家肯為了一個女兒分家,肯為了一個女兒對抗如日中天的周家,肯為了女兒壓上所有,而你……說白了不過膽小怕怕事罷了。”

黃正禾心頭鈍痛,徐家為了徐舜英破釜沉舟的事情,上京城誰人不知。

“從今往後,莫要說我母親出身黃家了。”衛衡轉身之際:“她隻是我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