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衡嗤笑一聲:“太醫院,本來就是搗亂來的。”

太醫院受聖上命令,來救治城外疫症,不過是走個過場。治得好是太醫院醫術高明,聖上聖明決斷;治不好也有清河醫館在前背鍋。

更何況以如今太子和三皇子勢不兩立的形勢,在太子麾下的太醫院又如何肯真的治病救人呢?

衛衡沒走幾步,似乎又覺察到什麽,吩咐常征:“把章強那裏的守衛再多加兩個,務必在表麵上看起來是嚴防死守。”

王彪已經忍不住隨徐舜英動手,那他接下來的目標,必定會是章強。

表麵上的嚴防死守,那就得不著痕跡的留有漏洞。

常征聽話聽音,和衛衡默契一笑:“頭兒放心,一準兒讓躲在暗處的人上鉤!”

王彪知道徐舜英進了疫症收容所,他還一頭紮進來,想必也沒想活著出去。

對於他這樣破釜沉舟的人,自然要有一些“阻礙”,好引誘他鋌而走險。

卻說師徒倆去查房的路上,碰見了一位身著深藍色官府的太醫。

那人遠遠見到趙岩岩便小跑著過來打招呼,態度甚是恭謹。

他看到趙岩岩身邊的徐舜英更是眼神一亮,好奇問道:“這位是......”

趙岩岩回首眉梢一挑,眼神暗示徐舜英:你的分了家的妹妹的未婚夫婿。

她見徐舜英一臉了然,又轉頭對彭世熙道:“我徒弟,徐家姑娘。”

彭世熙定睛看過去,徐舜英和趙岩岩同樣穿著一件不倫不類的白色大褂,從頭到腳好像套在了桶子裏一樣,絲毫看不出腰身婀娜。

縱使如此,彭世熙依舊從徐舜英俏白的小臉確定,這個模樣,果然能惹得上京城世家公子爭風吃醋,確實當得一句國色天香。

他躬身一禮,掩藏起眼中臆想:“原來是趙神醫高徒,在下彭世熙。”

徐舜英回了一禮,沒有做聲,不著痕跡的往師父身後挪了挪。

這樣的動作無疑是明晃晃的告訴對方:好走不送。

沒想到彭世熙從太醫院聊到了清河醫館,又從清河醫館聊到了徐家,聊到了他和徐婷婷的姻緣:“天下之大,竟然和徐三姑娘有這樣的緣分,竟在這裏遇見了。”

雖然徐家分了家,但到底一筆寫不出兩個徐字。不好撕破臉麵。

徐舜英耐著性子回道:“沒想到如此湊巧。”

如此你來我往閑聊數句,正待師徒倆要告別離去,彭世熙一聽說趙岩岩要去“查房”很是高興,立刻便要同去,順便請教學習。

趙岩岩不好拒絕。

一時之間兩人行變成三人行。

師徒倆礙著外人在,交流大多無關痛癢或者眼神示意,就比如在為王彪檢查傷勢的時候。

他這幾日一直高熱不退上吐下泄。昨日喝了一付湯藥,才有了好轉。

徐舜英若無其事的觀察王彪,昨日匆匆一撇,未曾細瞧。

今日所見確如阿忠所說,體型彪悍滿臉橫肉,一雙三角眼目露凶光,滿臉都寫著“不好惹”三個字。

他在床榻之上處之泰然,既沒有見到徐舜英平安無恙的驚訝,也沒有懼怕徐舜英知曉他下毒的惶恐。

不知王彪是拿人錢財守信消災,還是藝高人膽大的有恃無恐。

徐舜英陪著趙岩岩查看完王彪的病情,便要和她分開去看章強。

“等這裏結束,一會兒我陪你去?”

徐舜英眼神撇了一眼還在邊上等候的彭世熙,搖了搖頭:“他傷得重,自身都難保,傷不到我的。”

師徒倆在一個岔路口分開。

彭世熙站在交叉地,狀似無意地問道:“徐姑娘這是去往何處?”

他停住腳步,往左便跟隨趙岩岩一同繼續查房,往右即可窺探徐舜英意欲何為。

趙岩岩笑得和藹可親,絲毫沒有阻止的意思:“你若好奇便跟她去瞧瞧?”

如此一說,彭世熙身體不由往前一探,然他剛邁開一步,猛然意識到若他真去了,孤男寡女他豈不是失了體麵?

如此行徑,太過惹人懷疑。

即使再不情願,他最後也不過是瞧了一眼徐舜英消失的方向,跟著趙岩岩去照看其他病患。

這改建的私宅內院,亭台水榭,假山玉石仍在,正值盛夏鬱鬱蔥蔥,小路蜿蜒曲折,若不熟悉方位。

實在不太好找。

看著兩人走遠,徐舜英方才從假山處繞了出來,觀察左右無人,順著師徒倆昨夜走過的路線尋了過去。

石板路一眼望不到頭,周圍已經沒有了人聲,腳步聲就越發明顯。昨夜有師父陪著,倒不覺得陰森。

今日隻她一人,她不覺中越走越快,恍惚聽到了她的心跳聲和腳步聲之外的另一個聲音正在靠近。

她的感覺還真是準得跟。

又往前走了幾步,她猛然停住腳步,身後的聲音依舊沒停。

她下意識的抽出腰間匕首,回身防禦之際,被人抓住了手腕。

昨日的傷口滲了血,一陣鑽心的疼。

她恍若未覺輕轉手腕,刀尖向前正待要刺,抬眸卻看見一雙俊朗眉眼。

是衛衡。

他兩指稍一用力,徐舜英便感到手腕處一陣發麻,酸軟無力。

手中匕首立時轉了一個彎,落在了衛衡手裏。

衛衡拖著她的手腕,一根根掰開她的手指,低聲道:“鬆開手,我看看你的傷。”

徐舜英驚魂未定,此時才發覺掌心刺痛,伸開了手不再用力握拳。

看著繃帶染成血紅色,衛衡麵色不由一沉,有些自責剛才沒有出聲。

“一會重新包紮一下吧。”衛衡放開徐舜英,將手中匕首靈巧轉了一圈,盯著她的眼睛:“就你這點功夫,若真遇上歹人,這麽鋒利的匕首,隻會死的更快。”

這番好意叮囑徐舜英聽得出來,她淡然一笑,道了聲謝。

隨後她接過匕首,收刀入鞘:“我是為自己準備的。”

若命運不濟,讓她再遭受一次淩辱苦難,有把利刃結束生命也是好的。

“我是為自己準備的。”

這句話猶如千斤重,壓得衛衡喘不過氣,他扭頭去看徐舜英,隻見她麵色如常,好似這句話與尋常問候別無二致。

誠然,徐舜英是有口無心。不過見衛衡神色,便知他心中所想。

重逢之時,衛衡心裏的愧疚同情便讓徐舜英瞧了個透澈,如今倆人獨處,他的情緒徐舜英又如何察覺不到。

隻是她並非悲春傷秋之人,那件事也確與衛衡無關,若僅僅因為他是她名義上的未婚夫君便要他負責,她當初便不會同意退婚。

她心裏不免懊惱,衛衡心思深,以後與他相處,說話定要多加思量,不然恐生誤會。

思及此,徐舜英連忙轉移話題:“衛指揮使怎麽到這裏來開了?”

這句話問得好生愚蠢,衛衡負責這裏防務,他去哪裏都是名正言順。

果然,衛衡聽完麵色緩和,見徐舜英耳根發紅,不想她再難為情。

他立刻以拳抵唇隱去了笑意:“同你一樣,去看章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