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悠然大呼厲害,順手又給父親斟了一杯茶:“父親您說,徐家對衛衡不可謂不好,可是衛衡呢?歸京即退婚,徐家姑娘已經夠可憐的了,還要再受一次打擊。這樣狠心的人越是有勇有謀,我越是害怕。”
情感之事,還是要兩情相悅才好。
是他這個做父親的考慮不周,李涵無不感歎,女兒心思單純,衛衡的冷硬性格與她而言,還是過於強橫了。
他如此一想,倒也不再糾結。
忽又聽女兒慘兮兮道:“若是他和我一條心也就罷了,若他哪日調轉槍口,估摸著會將女兒拆吞入腹……”
李涵大笑,他好歹也是朝中二品大員,還會讓女兒受欺負嗎,遂開口玩笑道:“你沒有見過衛衡,他人才模樣可謂出類拔萃,比之周軒也絲毫不差,到時你可別後悔。”
周軒是上京城響當當的貴公子,家世顯赫風流倜儻。是無數女子的春閨夢裏人。李悠然見過他一次,便迷糊了好些天。
即便如此,李悠然還是狠心拒絕:“父親,越是漂亮的菌子,毒性越強。”
她口中的菌子,便是產在南境深山的一種食物,隨雨而生,鮮香可口。奈何對烹飪火候要求太高,稍不注意便會中毒。
李涵在調任上京城之前,在南境任巡撫,李悠然那時年紀小,誤食當地菌子差點一命嗚呼。自此便時刻拿這件事警示自己,萬事萬物,萬不能被美色迷惑。
李涵回到書房,便尚呈奏表,言道:衛衡棄百姓於不顧,擅離職守不安於位,所作所為實難服眾,望陛下嚴懲,以儆效尤。
李涵口中不安於位的人,此時飛奔至周軒宅邸。
同一時刻,商盛接到一封飛鴿傳書,窄窄的紙條打開,隻一座宅邸的地址。再無其他。
商盛滿臉抗拒,轉眼看了看桌上的沙漏,仰天長歎:衛衡,為什麽你總是在我即將散值的時辰,出幺蛾子!
周軒私宅大門被叩響的時候,門房家丁正準備去吃晚飯。
他頗有些不耐煩,昨日公子一身是血的回宅子,他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何事,便被夫人賞了十個板子。
一句伺候不周,險些發賣了他。
他一瘸一拐,口中嚷著:“等著,別敲了,煩死了!”
大門剛打開一個縫隙,一股大力由外衝進來,大門轟然打開,家丁又摔了個大跟頭。
等他從地上爬起來,巡視左右,瞧見一個黑影一晃而過。
這座宅邸衛衡來過幾回,是從前他們十分要好的時候,他若在家中挨了罰,便會賭氣在周軒這裏休養幾天。
這兩日,衛衡找遍了周軒的落腳地方,隻剩這最後一處。
他殺氣騰騰推開正屋門扉,看見周軒端坐上首。
衛衡幾步跨到他近前,右手握拳揮了出去。
這一拳帶著力道,連桌帶椅,會同桌上茶杯四散零落。轟然一聲。
周軒不避不讓,生生受下。栽倒在地,他傷在胸口,胳膊使不上力,一時眼冒金星,沒站起來。
衛衡曲膝,蹲在他身側,拎著他的衣領把他提了起來。
他麵沉如水,低吼道:“彭世熙是你的人,你和我說的話,你忘了嗎?你說彭世熙絕不會傷害舜英!”
衛衡提著周軒的領子,連同胸口的繃帶一同抓在他手裏,傷口滲血染紅了外衫。衛衡瞥了一眼他滲血的傷口,到底輕了一些力道,放開了他。
屋外的小廝知道他家公子受了重傷,怠慢不得,聽見聲音,連忙過來查探。看見屋內二人爭鋒相對,也嚇住了,呆在那裏進退兩難。
周軒嘴唇泛白,他不理會衛衡怒氣,衝著門外揮了揮手。
小廝如蒙大赦,一溜煙跑了。
一時間,屋內隻有衛衡和周軒二人,以及地上破碎狼藉的杯盞茶碗。
“這一刀,是舜英紮的。我罪有應得我受著。可是你,沒有資格質問我。”周軒說話力不從心,他跌跌撞撞扶住身邊太師椅,脫力的坐下去。
“當年你走的利索,留她一人承受流言蜚語,如今你回來,未曾呼她一日變大旗鼓的退婚,無論以前還是現在,你都是最絕情的那一個,現在倒想起來興師問罪了。”
他說的話斷斷續續,隻覺胸口除了疼,還有一團滯氣揮之不去。整個人都心浮氣躁。
這句話說的衛衡心虛,周軒說的沒錯,當年走的是他,回來退婚的也是他,他做決定,好似從沒有和那個姑娘商議過。
“以前的事我會補償與她,但是這次的事,你要給我個交代。”衛衡冷然一笑,咬牙切齒,“你居然真的起了謀害她的心思。”
周軒慘笑,他如何會舍得傷害舜英,隻是如今的局麵,這顆黃連他不得不吃。
他神色萎靡窩在太師椅裏,不看不聽也不動,衛衡雙眼一咪,扣緊他的雙肩道:“彭世熙到底是不是你的人?或者他也還受別人驅使?”
彭世熙任職太醫院,多在宮中行走……衛衡心緒如麻,宮中周家的太子妃殿下,收買小小太醫院的太醫,當是輕而易舉。
又是周彤!
“衛衡,你現在已經是階下囚,你還有空在我這裏爭風吃醋。”
衛衡勉勵壓製心中怒火,也坐在旁邊椅子裏,沉聲道:“你不是丟了一批玉石嗎?現下找到了嗎?”
原來,那批數目對不上的玉石,在衛衡那裏。
周軒費力喘息,生生逼出額頭冷汗,他已經開始謀劃,若玉石的消息走漏,周家的抽身之法。
他聲音啞然:“衛指揮使做事,自然無不妥當。在你手裏的東西,我怎麽會找到。”
他話裏的陰陽怪氣,衛衡自然聽得出來,他眉毛一挑,道:“那你應承還是不應承?”
周軒眉毛一挑,斜眼看去,衛衡端坐在那裏,仿佛這裏不是周軒的宅邸而是他的宅院,那樣氣定神閑。
周軒不覺一笑,衛衡外表溫馴平和,不想他行事這樣霸道:“你在威脅我。”
衛衡看著他失去血色的臉,胸口血色浸染,他不著痕跡的移開目光:“周公子說笑了,我身無長物,如何會威脅如日中天的周家。”
周軒抬眸看他,見他還是無所畏懼的樣子,顯然心口不一。
他心下凜然:“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就憑那一箱子玉石?無憑無據就想威脅周家幫你?就算你鬧到聖上麵前,聖上會信嗎?”
周大將軍周岐海戰功赫赫威名遠播。國之柱石的匾額是聖上親筆,現在還掛在周家大門口。
衛衡這樣的不知天高地厚,屬實是自尋死路。
倆人對坐,一時無人說話。
衛衡將腿放下,正襟危坐,說的話也是咄咄逼人:“聖上相信與否不重要。”
周軒聽了此話,笑出了聲:這人怕不是得了失心瘋,除了聖上,誰還能奈何周家?
他一手撫著胸口,一手點點桌麵,縱使受傷也有一種淩厲氣勢:“若我說,聖上知道呢?”
聖上知道,就意味著衛衡插手便是欺君之罪。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大多數人已經嚇得魂不守舍,奈何他對麵坐的是衛衡。
按如今朝堂局勢,就當聖上知道此事,也斷然不會授意周家開采。
周家雄踞徽州已成一方勢力,再給他們添一個錢袋子,無異於養虎為患。
聖上絕不會做為他人做嫁衣的事。
衛衡嗤笑一聲,不以為然:“無妨,粉色的玉石難得一見,我大概數了數,那一箱子大概也有還幾百件成品的小玩意兒,上京城玉器鋪子的掌櫃估計也沒見過什麽世麵,他們都很想收了這批玉石,倒是不愁賣。”
周軒手指暗暗用力,粉色玉石難得,他們周家銷往南楚的這幾年供不應求,他很清楚,若這批玉石在上京城麵世,追捧者會不計其數。
到時候,便是周家出手,也於事無補了。
局勢瞬間轉換,周軒見衛衡並沒有上當,他有很久沒有說話。
周軒眼中神色變換,輕輕問道:“不過是貪墨瀆職,父親他老人家大不了認罰便是。就憑這個就想讓周家出手幫助三皇子回京,讓太子多了一位皇位爭奪者,你還是太天真。”
……衛衡剛回落的心又提了起來,暗道:周軒果然難纏。
衛衡看他不以為然的表情就知道,他寧願舍了金山銀山也要袖手旁觀,拖死衛衡。
周軒輕飄飄的話語傳來:“現在,著急的不是我們,而是你,衛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