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音剛落,徐舜英便聽到房門轟然倒塌的聲音,她側頭望過去,隻見一人攜刀快步而來,一腳踹翻床邊屏風,對著康釗碩背脊手起刀落。

隨後抓著他的肩膀掀翻在地,他全然不理會康釗碩的哭喊,麵無表情握刀下刺,又在他肩膀處,大腿處補了幾刀。他動作迅速毫不猶豫,熟練的避開了身體要害,隻留他喘息的生機。

一番動作下來,康釗碩連喊的力氣都沒有,隻在地上抽搐哆嗦。

徐舜英身上重量驟然減輕,她下意識地躲到了床邊一角,瑟瑟發抖耳邊轟鳴。

血腥氣息瞬間在屋內彌漫,徐舜英感覺臉上濺上了點點溫熱血跡,

“舜英……舜英……”

徐舜英抱住雙膝不停拍打伸過來的手掌:“你不要過來,不要過來……不要啊!”

她被嚇壞了。

衛衡發現康釗碩缺了一隻眼睛,愣了一瞬,猛然想起他們抓到的按個永州逃兵,收了王彪的錢財追殺章強,便是有一個‘話事人’獨眼龍。

原來此人是康釗碩!

衛衡無暇理會其他,他跪在床邊,雙手輕撫住徐舜英肩膀,拽過一旁錦被披在她身上,擋住她**的肩膀。

也許是衛衡聲音溫柔確實能安撫人心,徐舜英眸光漸漸聚焦,眼神定格在衛衡身後。

隻一眼的驚恐,便讓衛衡發覺危險,他將徐舜英護在懷裏,回身之際用力一踢,隨後便出現重物落地的砰然聲。

康釗碩偷拿衛衡長刀欲偷襲,此時已經四仰八叉摔飛出去,長刀脫手已滑至門邊。他體型肥碩,生生在地上蹭出一條血跡,終是抵受不住,疼暈了過去。

徐舜英在衛衡懷裏,透過他肩膀窺探過去,隻見一人血肉橫飛,衣不蔽體。

她既驚且怒且羞,平日裏殺伐果斷的徐三姑娘,此時頭腦空白,陣陣後怕。

終是嗚咽哭出聲來。

時隔一月,衛衡終是又來到她身邊,本應是讓她欣喜的事,隻是她腦中不斷重現康釗碩壓在她身上的場景,他嘴裏的腥臭味道似乎還殘留在她身上。

她不停的用力搓著手臂,鎖骨。手腕處破皮的傷口染紅了她兩條臂膀。她像是感覺不到疼,隻想抹除身上被玷汙的痕跡。

衛衡大概怎麽也沒有想到,這種場麵終是讓他遇到了。那扇屏風後的場景生生讓他失去了往日冷靜。

戰場血腥,眨眼之間便能改變生死,即便衛衡深陷圍剿也未曾如剛才一樣驚慌失措。

如同逆鱗被拔,衛衡終也是體會了一次震怒的滋味。

他連人帶被抱在懷裏,試探著撫摸上她的臉頰上紅腫的五指印,心亂如麻:“對不起,我來晚了。”

從衛衡進門,徐舜英的眼神便沒有看過他,看著漸漸接近的手指,徐舜英頭一偏,聲音顫抖:“別碰我,髒……”

她垂眸,死死拽住身上錦被,隻留一張小臉在外,鬢發以亂衣冠不整,這幅形容被他瞧個正著,心裏萬念俱灰。

心驚膽戰和無地自容相互焦灼,徐舜英連麵對衛衡的勇氣都在逐漸流逝。

隻有眼淚劈裏啪啦的流。

臉頰溫熱,衛衡耐心細致擦幹淨她臉頰上的血跡,見她依舊躲閃的目光,輕輕板正她下巴,語氣鄭重:“你沒有錯,這些也不應該你來承擔,舜英。”

這句話像是定心丸,她終於停手,神智也漸漸清明。

常征本來跟在衛衡身邊,是一路隨著衛衡從朱雀大街到西市,再輾轉騰挪到昭儀坊的。

衛衡騎馬疾馳,常征等人都被甩在後麵。等他們趕到時,見衛衡身下坐騎卻不見人影。

再往前去,偶然發現地上血跡。幾人察覺不對,頓時警覺起來,順著打鬥痕跡和血跡,他們很快找到了身受重傷的阿骨打。

那人已經歪靠在牆角,手腳盡斷,不省人事。

縱然常征跟在衛衡身邊多年,也從未見衛衡下過如此狠手,這擺明了是速戰速決的打法。他不由心裏一驚,又看見身邊人一彎腰,從阿骨打腰間撿起一塊令牌。

上書“玄鐵軍”字樣。

常征心下更是駭然。此令牌一出,便是玄鐵軍必殺之人。

這個外邦人,怎麽會惹得衛衡如此震怒?

他雖然還不知道這個人是什麽身份背景,大概也猜得到他與今晚的事情脫不了幹係。

過幾個時辰天亮了,這個外邦人死在這裏容易引起非議,常征吩咐一人留下,等待商盛前來接應。

安排好這邊的事,他便帶著剩下的玄鐵軍追了過去。

一路查探衛衡留下的記號,常征尋到這個不大不小的宅邸。

跳牆進院,一路往有光亮的方向趕過去。突然間,不遠處哭嚎聲音響起,幾人聞聲趕來,房門已經四分五裂,內裏光景更是讓久經沙場的常征變了臉色。

地上那人身中數刀,刀口仍在淌血,口吐白沫神誌不清。這番血肉模糊駭然的狀態偏生又留人性命不給個痛快,常征生生打了個寒戰。

他一時也分不清到底是手腳盡斷的更慘,還是這個注定失血而亡的人更慘。

屋裏未見衛衡人影,他吩咐眾人清理現場,務必不要留下疑點。

他走出院外,不禁嘖嘖稱奇:這院落窮奢極欲,假山處點綴的綠植一看便是由專人看護的,此時卻不見一個下人,他們進來如入無人之境,別不是有詐吧。

不一會,常征打量屋內所有,已經不見地上血跡和打鬥痕跡,便帶著眾人扛著半死不活的康釗碩迅速跳牆離開。

前腳他剛走,後腳周軒就到了府邸門口。

他傷口未愈,近幾日都在家裏修養,忽聞康釗碩邀請還有些意外。他不願赴宴,卻不想關係太僵,終是來了。

康釗碩的管家曹德利點頭哈腰,他今天求了這位祖宗一天,才將將把人請過來,實在是勞心勞力。

正門處小廝有眼力,瞧見曹德利帶著周大公子前來,立時躬身迎客,插著機會湊近道:“按您老的吩咐,院子裏的下人,有一個算一個都清出去了,保證無人打擾。”

曹德利不住點頭引著周軒就去了最偏僻的小院。

一路上越走越荒涼,青石磚鋪就的路麵凹凸不平,路邊的雜草也未曾打理。

周軒來過這裏幾次,不記得還有這樣破敗的地界,不免出言問道:“你家主子招待客人,便是這麽招待的?”

周軒已經進了宅院,想走便是不能了,曹德利心放在肚子裏,索性實話實說:“我家主子今日大喜,特意讓周大公子做個見證。”

周軒眉梢一挑:“何喜之有?”

前麵帶路的曹德利笑得得意洋洋,自家主子揚眉吐氣他便也覺得臉上有光,“自然是當年未完成的事,一朝天隨人願啊。”

周軒腳步一停,折扇“啪”的合攏,傷口處的幽微傷痛提醒,今日宴請,絕非偶然。

衛衡不知從哪裏雇到一輛馬車,他與車夫交代幾句,便抱著徐舜英入了車內。

徐舜英將將落地,便小心的扒開身上的錦被。剛才衛衡出門時又在她身上披了一層,索性將她從頭到腳裹了個嚴實,以防有人認出她來。

現在她也隻有一雙大眼睛露在外麵,滴溜溜的打量車內環境,心裏終於安穩了一點,暗道:總算能離開了。

馬車駛出一段距離,街上燈會未散,依舊鑼鼓喧天。

不知常征他們幾個收尾如何了。

衛衡心裏惦記常征幾個人,期望以往積累的默契這次也能順利圓滿。

他稍稍挑起車簾觀察車外形況,見無人跟蹤,才稍稍放下心來。

他放下車簾,伸手入懷,從衣服裏拿出一個小瓷瓶。瓷瓶大肚敞口,乳白色的膏體細膩純淨。

他手指微彎,挖出一些。手掌並攏搓熱,捂在了徐舜英臉頰上。衛衡手大,整個手掌覆上來,蓋住了徐舜英半張臉。

溫熱的觸感之後,一陣刺痛襲來,徐舜英縮了縮脖子,眼神不免帶了些委屈,她知道這是療傷良藥,到底沒有吱聲。

衛衡手勁大,平日裏自己處理傷口習慣了,頭一次給姑娘家治療不免生疏。車內漆黑,他隻能大致瞧見徐舜英低垂的臉龐輪廓。

她長長的眼睫輕撫過他指尖,讓他也跟著莫名心慌撩亂。

衛衡念她剛剛死裏逃生,聲音也不覺更加柔和:“忍一忍,這個藥很有效,一會就消腫了。”

她的睫毛顫得更快了,繞的衛衡心緒不寧,他不由自主靠近,追問道:“很疼嗎?”

徐舜英輕輕搖頭,頭更低垂下去,暗夜滋長曖昧,她耳邊是衛衡的心跳,鼻尖充滿衛衡的氣息,臉頰還有衛衡透過手掌傳過來的溫度。

今日之前,她從沒想過還會和他有所交集。被康釗碩壓在身下,她也從未奢望衛衡會出現在她身邊。

更沒有想到他救了自己,還這樣耐心細致照顧她。

徐舜英啊徐舜英,承認吧,不管過了多少年,不管經過多少事,這個人總能輕而易舉讓你怦然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