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將盡,徐家眾人穿戴整齊,隨徐丞一同前往行宮主殿。趙岩岩最厭煩這樣的事情,遂留在園中休息。
大殿外,各家婢女小廝均不得入內。都被引著去了後殿等候差遣。
梁老夫人的侍女在此守候多時,引著眾人前行,依次落座。
這座大殿恢弘高大,十數丈高,數十仗寬,殿內主座設在高階之上,龍椅之外兩旁分別另設兩處席麵,分列左右。一看便是給皇後、太子和萬貴妃、三皇子預留的位置。
台階下方正中鋪設紅毯,皇子百官席位分列紅毯兩側。百官親眷在前,子女隨列其後。
看得出來,梁老夫人的侍女做這些招待的事情得心應手,引著徐丞在主座下手,靠近聖上的位置落座。
像這樣的宮廷筵席,座次得安排極其微妙。遠近親疏一目了然。就像這次,周大將軍得兩次聖旨招其回宮卻推辭不受,周家得待遇便一落千丈。無論住宿還是宮筵,座次都靠後。
徐舜英和徐舜華姐妹坐在徐丞和鄭瀟身後的席位上。剛好卡在一處角落。侍女有些緊張,這位置有些冷僻,生怕徐家姑娘不滿意想要調換。
剛才她們姐妹引著孫昭和徐婷婷入內,不過是席位光線不好,她二人便非要換到主位旁邊去,可是她們哪裏有權力隨意調換座位,幾個侍女被二人折騰刁難了好一通,現下都成了驚弓之鳥。
徐舜英卻覺得這個位置出乎意外地好,近可以看高台之上貴人的行止,遠可以縱觀百官親眷一覽無餘。
她笑了笑:“此處甚好。多謝。”
宮中侍女大多卑微,難得聽得一句感謝,如此她們更對徐家姐妹親近不少,傳菜添酒更為熱絡。
這邊姐妹倆剛剛坐定,大殿之上已經趕到不少人來,徐丞和鄭瀟不免要去應酬一番,子女必然要隨侍在側。
姐妹倆默契十足,這種場合自然是徐舜華的天下。看著姐姐跟著父母走遠,徐舜英也倒出功夫去找常平。
自打徐舜英在花想閣見過衛衡之後,倆人便再也沒有見過了。她心裏想得緊,又不好打擾他辦公。隻得尋間隙,問一問隻言片語。
她悄悄出得殿門,尋到一處無人角落,果然不一會常平便出現了。
“頭兒這兩日忙的緊,不過頭兒說了,等他忙完一定來見姑娘。”
常平似乎也非常忙碌,說完也未停留轉身便走了。
徐舜英鬆了口氣,知道他平安就好。正待轉身之時,她眼角瞄到一人裙角消失在拐角處。那人穿著月影沙,徐舜英不會認錯。
她腦中搜然閃過一人臉孔,順著她消失方向追了過去。
果不其然,她聽見了徐婷婷得聲音:“聽南姐姐,拿著這個,南楚皇子當真會見我嗎?”
這聲音楚楚可憐,溫柔又嬌弱,全然不見近日午後涼亭中得咄咄逼人。
名為聽南的女子聲音到是平靜:“若是不信,你便自己瞧瞧,和你的簪子是不是一樣的質地?”
此言一出,徐婷婷喜出望外,聲音都有些顫抖:“如此小女在此多謝……”
還未等她說出要感謝誰,便被聽南打斷:“徐姑娘,你又忘了,今夜你未曾見過我,我也不認識你。”
徐婷婷自是無有不應,徐舜英大著膽子探出身子瞧了一眼,隻一眼,便見聽南已經轉身離去,而徐婷婷猶自雙手合十護在胸前,模樣十分激動。
那裏燭火映照,徐舜英隻看見徐婷婷手掌露出的手帕一角。
正凝神間,徐婷婷腳下一轉,似乎要轉身過來,嚇得徐舜英縮了脖子,趕忙離開。
徐舜英越走越快,隻想馬上趕到父母身旁,她剛才聽的沒錯,徐婷婷當真要去南楚皇子那裏。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深夜前往外男住處,怎麽想也不像是光明正大的事情。
更何況,和簪子相同質地的東西,徐舜英不作他想,大抵便是她有意丟出去的那幾樣飾品當中的一件。
段承釧那裏一塊玉佩,孫昭給徐婷婷的一枚簪子,現在東宮又拿出一件。
不過幾天之間,五件中的三件,都已經匯聚在行宮之中,徐舜英有一種不好的感覺,她可能被人利用了。
待她回到大殿,坐下時已經滿身是汗。突然殿門口人聲高了許多,躬拜問候聲音此起彼伏。她越過人群望向殿門口的方向,周軒剛好和康寧入內。
幾日不見,他的氣色瞧著好了許多。沒有周大將軍在身邊撐住氣勢,康寧在達官顯貴中間略顯沉默,還是周軒更善於這樣的逢場作戲,不過幾個回合,便和左都禦史李涵和大理寺卿趙厝相談甚歡。
李悠然跟在父親身後,不時抬眼瞄一眼周軒,過後又低垂眼眸甚是安靜的模樣,徐舜英含笑,周軒外貌出眾,談吐得體,一身貴氣便是在偌大的上京城也是獨一份的氣質卓然。
少年麵目多情,自會有許多姑娘動了凡心,李悠然怕就是其中之一。
徐舜英獨自坐在這裏,手支著下顎,她從前從沒有察覺,周軒其實過得很苦。
那時她和周軒都還年幼,她察覺周軒受傷,隻道周大將軍治家森嚴,管教嫡子手段酷烈。她還以此規勸過哥哥,道:“哥哥若不能吃讀書的苦,便讓爹爹和大將軍說,讓哥哥像軒哥哥一樣,去吃練武的苦。”
那時,徐嘉信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著她,留下一句:“妹妹怕不是眼瞎。”便離開了。
時過境遷,周軒已經能獨當一麵的武舉人,不用天天習武卻還是傷痛不斷,她應該早就有所懷疑才是。
如今,她再看周軒淡定自若,談笑風生的樣子,想到他故意激怒自己承受的那一刀,口中甜酒就變得有些苦澀,不堪入喉。
原來,家族給予他的從來不是支持,而是負累。
徐舜英收回目光,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忽覺身旁光線一暗,手中酒杯已經被人奪了去。
“周軒……”她抬眼,便看到周軒舉著酒杯一飲而盡。
天知道徐舜英現在有多尷尬,看著周軒握著她的酒杯,她本能的去看李悠然。旦見李悠然已經在自己對麵坐定。隔著寬寬的紅毯,倆人的目光交錯,李悠然明顯愣了一下,臉色一白,望向周軒的目光摻了一絲難過。
聖上未至,大殿上觥籌交錯好不熱鬧,角落裏發生的這些事激不起任何的水花。
李悠然是個好姑娘,幾次都替她解圍,徐舜英不想把事情鬧大,她下意識的往長椅另一邊挪了挪,不料周軒大手一伸,壓住她落在長椅上的寬大袖口,立時讓徐舜英動彈不得。
“你若無心對我,便不要用那樣的眼神瞧我。”周軒壓著她袖口的手漸漸收緊,將她的衣衫困在指尖,未幾又漸漸鬆開,“離我母親,還有周彤遠一些。我終歸是不想你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