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上攜百官宴飲時候,旁邊亭台水榭的流水席也開始了。

徐舜英攜著姐姐徐舜華和李悠然入席的時候,流水席周邊的席位已經沾滿了。

幾人都不是湊熱鬧的人,索性挑了一個彎角處,湊坐一桌。還沒有聊上幾句,孫昭和徐婷婷又湊上來。

李悠然見二人黏上自己,又大概能猜到,孫昭和徐婷婷二人與徐舜英的齟齬,她有些赧然,起身道:“我帶著她們去旁邊坐吧。”

不期然,她忽覺自己手臂一沉,李悠然垂首,便看到徐舜英露齒一笑:“不礙事,我正好有事和表姐說。”

徐婷婷昨夜受了驚嚇,先是看見周軒渾身血淋淋的和周彤對峙,後是眼瞅著周彤渾身是血的從靜宜園被抬了出來。

她當時察覺危險本能的躲了開去,藏在眾人身後窺見如此駭人場景便溜了。徐家果真是魔怔了,連太子妃都敢傷了,她靜的滿身冷汗,回去後整夜未睡現在還像是驚弓之鳥。

忽聞徐舜英陰惻惻一句話,像是踩著了一條蛇,整個人跳了起來:“我與你已經分了家,什麽表姐不表姐,你我已經沒有任何瓜葛。”

徐丞為何分家,徐舜英知道的一清二楚。當年她自戕被救,又遭徐婷婷綁架沉塘。彼時徐丞尚未將徐鑲棺槨下葬,拚著最後一絲力氣將徐舜英從護城河撈了上來,那是她得幸從閻王手中兩次逃脫。

徐丞盛怒之下召集闔族耆老,隻留些許祖宅,其餘一應財帛盡數分給了兩個弟弟。

是以徐家分家速度之快,便是上京城耄耋老者亦未曾見過。

徐舜英拉住李悠然坐下,眼神示意孫昭和徐婷婷落座:“原來你還知道我們已經分家了。那我倒想問上一問,你口口聲聲要替彭世熙向我尋仇,那彭世熙欠我的,我是否可以向你討要,一並要回?”

她一想到昨夜徐婷婷和周彤裏應外合,險些置她於死地,徐舜英整個人變像如厲鬼附身,麵容不變神色森然,即使是置身事外的孫昭也是不敢直視。

提到彭世熙,反倒激起了徐婷婷一腔孤勇,若不是徐舜英傷了他,徐婷婷如今已經歡喜出嫁了,如何還會年愈二十仍待字閨中,眼下落得自尋夫婿的下場,她的臉麵和前程早就磨損幹淨了。

“善惡到頭終有報,你們徐家以下犯上,早晚被誅九族。”

徐舜英置若罔聞,捏著手中茶碗輕晃,半晌才抬起頭,緊盯住徐婷婷和孫昭。

她二人被盯得不虞,正待發作,隻見徐舜英麵上粲然一笑。很是瘮人。

這人瘋了。

徐婷婷下意識地想,耳邊卻傳來徐舜英萬分柔和地話語:“就憑你的腦子,估計也看不見徐家如何,便要丟了小命。”

說著,她眼神一轉,目光盯在孫昭一瞬,又轉回徐婷婷麵上。她的言外之意徐婷婷就是塊榆木疙瘩也能聽懂:孫昭當她是馬前卒,昨夜孫昭可是全程沒有露麵。

徐舜華傾覆上她手背,喚了幾聲,徐舜英才緩過神來,她垂眸緩了幾息方才平靜。

上首皇後柳卿卿瞥見徐舜英這邊劍拔弩張的氣氛,勾唇一笑,“本宮聽聞昨夜徐尚書之女遇襲,不想皇家園林也有這樣駭人的事,徐家女可在?”

徐舜華輕拍徐舜英手掌,二人起身跪地。隻聽徐舜華道:“昨夜小妹確實受驚了,卻不想是錯人了太子妃殿下,此番誤會誤傷了太子妃,還請皇後娘娘恕罪。”

昨夜在皇後眼皮子底下,上演全武行,輕飄飄地一句誤會便想恕罪,柳卿卿下巴微抬嘴角下垂,沒有作聲。

柳卿卿身邊皆是擅長察言觀色之輩,不用眼神示意,便有人出言嗬斥:“當真是膽大包天,太子妃受了那樣重的傷,豈是你一句誤會能躲得掉的?”

這聲音徐舜華太過熟悉,薑芷希。

這幾日在靜宜園,徐丞每日早出晚歸,徐舜華曾經問過母親,父親甚少出席宴席,在忙些什麽。

鄭瀟神秘兮兮,隻說了兩個名字:李玥和薑淮中。

這倆人一個是玉石案的最初知情者,一個手握諸多要害賬冊。這兩個人牽扯的事情,都指向了徽州。

父親與這兩個人接觸,徐舜華不知為何,鬼使神差的便聯想起當年的徽州賦稅案。

還有昨日宮筵結束,柳亦庭似是而非的一句:徐尚書從前沒有做成的事,現在可以著手準備了。

徽州,那是聖上兩封欽差,均铩羽而歸的徽州。

薑芷希此刻順著柳卿卿煽風點火,大概還不知道她父親薑淮中的心意吧。

徐舜華閉了閉眼,說多錯多,她隻沉默跪在那裏。

果然,坐在皇後身邊的世家貴女接連發難,不多時,已經從徐家重傷太子妃的罪過,延展到了暗地接觸南楚皇子賣國求榮了。

徐舜英跪直身體,朗聲道:“皇後明察,暗地接觸南楚皇子是殺頭的大罪,臣女愚鈍,萬不敢作出此事。”

說完,她借著俯首的間隙,眼含警告望向徐婷婷。

昨夜隻有她見過了徐舜英和段承釧見麵。徐舜英隻求徐婷婷清醒一點,懂得輕重緩急,不要頭腦發熱,中計掉進此刻圍剿。

徐婷婷聽到殺頭大罪,渾身一哆嗦。她怔怔地側過臉,看向孫昭。怪不得孫昭昨夜不願與她同行,還說不願打擾她與段承釧二人相處。

原來如此。

就在她慌張失措地時候,她發現在場所有人都像她看了過來。孫昭嘴角一勾,暗道:現在想逃,晚了,當初想飛上枝頭變鳳凰時候想什麽來著。

孫昭戲虐提醒她:“皇後喚你呢!”

徐婷婷這次參加這種宴會也是今生頭一遭。她從未見過宮中貴人,更遑論皇後。

“皇後”這個詞與她而言,就像天邊宮闕,隻在茶館說書先生地話語裏聽見過。

乍然聽見皇後喚她,她更是坐立不安,已經惶惶然隻知跪倒俯首。不敢多說一個字。

身邊跪著的徐舜英,她輕聲提醒道:“按照我說的做,我保你平安。”

徐婷婷冷汗順著額頭流到眼睛裏,不知是鹹澀汗漬使然還是驚懼交加地眼淚,她雙眼刺痛,腦中模糊一派昏沉。

孤立無援中,她隻顧著按照徐舜英的指示,答道:“昨日夜裏,我和舜英表妹一同逛園子來著,未曾瞧見陌生男子。”

話音未落,隻聽上首一道清冷女聲連笑數聲:“昨日我們一行五六個姑娘,也是逛到深夜方歸,怎得沒遇見你們呢?欺君之罪,可是會誅九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