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柯小田一大早就起床了。

夏晴頭天晚上冥思苦想劇本大綱,午夜過後依然一籌莫展,一整夜都在做著一些莫名其妙的夢,一直到天亮的時候依然迷迷糊糊。盡管柯小田起床的動作很輕,但還是吵醒了她:“你們醫院要求上班穿白襯衣、打領帶?”

柯小田笑了笑:“今天是我做醫生的第一天,得正式一些。”

夏晴禁不住就笑了起來,也因此一下子就清醒了:“從此你就得天天忙了,就我一個人在家。”

柯小田道:“你一個人在家裏寫劇本不是更清淨嗎?”

夏晴伸了個懶腰,鬱鬱道:“寫不出來,難受得很。”

柯小田勸道:“藝術來源於生活,那就多出去走走。”

夏晴道:“媽還在醫院住著呢,我得天天去陪著她。”

夏晴和她媽媽金秀蘭一樣,都是乙肝病毒攜帶者。

乙肝病毒主要通過血液、體液傳染,其中母親傳染給孩子的情況較多,醫學上將這樣的傳染途徑稱為“垂直傳染”。

夏晴和她媽媽就是屬於這樣的情況。而且夏晴的舅舅、姨媽都因為乙肝病毒感染最終發展為肝硬化、肝癌,50歲左右就離開了人世。

5年前,金秀蘭的肝病發展成了肝硬化,前不久病情忽然加重住進了醫院。柯小田這才明白妻子心裏麵靜不下來的根源所在,安慰道:“雖然目前還沒有治療乙肝的特效藥物,但穩定病情、保持現狀還是沒有多大問題的。這段時間你辛苦一下,也算是一種體驗生活的方式,說不定某個時候思路一下子就打開了也難說呢。”

夏晴見丈夫已經收拾得幹幹淨淨、規規整整準備出門,忽然問了一句:“小田,你和我結婚後不後悔?”

柯小田愕然:“我怎麽可能後悔?你幹嗎問我這樣的問題?”

夏晴輕歎了一聲:“雖然我很想要個孩子,但是我又……”

她害怕的是將乙肝病毒傳染給下一代。柯小田明白妻子內心的恐懼,溫言道:“沒事的,其實咱們倆就這樣過一輩子也挺不錯的。”

夏晴知道丈夫深愛自己,卻因為自己的身體和孩子的事情總是有些不自信。柯小田的話讓她既幸福又感動:“你晚上想吃什麽?我從醫院回來的時候好去買菜。”

柯小田看了一下時間,急匆匆朝外麵走:“回鍋肉吧,你做的這道菜我永遠都吃不膩。”

江南省城因為長江的穿流分成了南北兩個部分。當初柯小田本想博士畢業後到省兒童醫院工作,就將住房租在了南岸。後來經過再三考慮,他選擇了位於城市北岸的江南醫科大學的附屬醫院兒科,從今往後就將每天搭乘穿江而過的地鐵去上班。

幾天前夏晴還建議將住房搬到北岸去:“反正我是自由職業,住哪裏都是一樣的。”

不過柯小田沒有同意:“江北的房租太貴了,而且搬家也很麻煩,暫時還是住在這裏吧。”

柯小田考慮的是實際問題。他才剛剛參加工作,夏晴目前又基本上沒有收入,在花費上能夠節省就盡量節省一些為好。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柯小田上地鐵的時候正好有了個座位,心情就更好了。

地鐵是現代城市最便捷的交通工具之一。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柯小田就到達了江南醫科大學附屬醫院。

江南醫科大學是國內知名的醫學院校之一,其附屬醫院的醫療技術和設備在整個江南片區都是首屈一指,病源也非常巨大且豐富,每年的門診量高達四百餘萬人次,住院病床一千多張,這也正是柯小田最終選擇在這裏工作的原因之一。

幾天前柯小田到醫院來報到的時候就已經去過即將要工作的兒科病房,與科室主任、護士長以及主要的醫護人員見過了麵,分管的病床也在當時得到了明確。

柯小田剛剛進入病房就聽到了爭吵聲。護士長邱燕一見到他就叫嚷了起來:“柯醫生,你管的病人家屬太不講道理了,把小溫都給罵哭了。”

邱燕是一個性格外向的人,柯小田覺得她剛才的話有些誇張,問道:“究竟怎麽個情況?”

邱燕見他的反應如此平淡,不高興道:“你自己去問小溫吧。”

按照國家衛生部的要求,醫生和護士的比例為1∶2。江南醫科大學附屬醫院的兒科病房有30張床位,配備了5名醫生、10名護士。護士長說的“小溫”就是柯小田分管病床的護士溫文潔。

溫文潔躲在護士站裏麵流淚。柯小田溫言問道:“小溫,發生了什麽事情?”

溫文潔抽泣著道:“12床的那個患兒,昨天才入院的,今天發燒更厲害了。患兒的父親說咱們醫院的治療有問題。我做了解釋,那個人根本就不聽,不但對我破口大罵,還差點動手打人。”

柯小田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皺眉道:“太不像話了。小溫,這件事情你就不要管了,我去處理就是。”

雷雲生這些年很不容易。多年前,他實在受不了種莊稼的苦,從鄉下來到省城。先是四處找活、打工,後來結識了一位做建築小包工頭的老鄉,就去了他的工地學做泥瓦工。

雷雲生是高中畢業生,比其他農民工更有想法一些。他千方百計去討好那位小包工頭老鄉的妹妹,終於心想事成。

雷雲生與小包工頭老鄉的妹妹結婚後不久就有了孩子,妻子不希望丈夫一直辛辛苦苦做泥瓦工,就讓他跟著哥哥去攬一些建築小項目來做。

近些年來國家在基礎建設方麵的投入巨大,房地產業發展迅猛,建築項目多不勝數。然而小包工頭能夠拿到的都是一些邊邊角角的小項目,從上到下一層層克扣下來,利潤已經非常微薄,而且還要保證工程質量,這些年來雷雲生賺的都是辛苦錢。

前不久雷雲生遇上了一位中學同學。這個同學如今已經是某家上市房企在江南省城某個大項目的項目經理,兩個人見麵後一拍即合,準備在這個項目上大幹一場。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孩子忽然生病了。開始的時候隻是咳嗽、稍微有些發燒。雷雲生正忙著與那位中學同學商量有關項目的細節問題,接到妻子的電話後也沒在意:“估計就是一般的感冒,去附近的小診所看看就是。”

雷雲生的妻子對孩子寶貝得很,直接就帶著孩子去了距離住家不算太遠的江南醫科大學附屬醫院的兒科門診,還特地給孩子掛了個專家號。

給孩子看病的是小兒內科專家蘇雯教授。蘇雯教授仔細檢查了孩子的情況後告訴她:“孩子發燒、咳嗽,聽診有明顯的氣泡聲,很可能是小兒肺炎。先去照張胸片看看吧。”

胸片的結果出來後,果然證實了蘇雯教授的判斷,於是孩子就以“小兒肺炎”收治入了院。

雷雲生聽說了孩子的情況後再也坐不住了,與中學同學道歉後急匆匆趕到了醫院。

雷雲生在醫院守了孩子一夜,本來準備第二天上午繼續去和老同學商談項目的事情,沒想到孩子咳嗽、發燒得更厲害了。

當時夜班醫生還沒下班,來看過後發現孩子的扁桃體有些紅腫,考慮到可能存在細菌感染,就在原先處方的基礎上加開了頭孢類抗生素。

時間又過去了半個多小時,孩子不但沒有退燒,而且咳嗽更厲害了。這時候溫文潔進入到病房給孩子輸液,雷雲生不滿地質問道:“你們不是三甲醫院嗎,怎麽連個發燒都治不好?”

溫文潔解釋道:“你的孩子患的是肺炎,可能是病毒性感染,治療需要有一個過程。”

雷雲生心裏麵著急要去和老同學談重要的事情,聽說孩子的治療還需要有一個過程,頓時又急又怒:“孩子的病情本來沒那麽嚴重,結果到了你們這裏反而加重了,今天我要找你們討個說法!”

溫文潔見此人如此氣勢洶洶,不講道理,生氣道:“你這人怎麽這樣呢?我不是已經給你解釋清楚了嗎?”

雷雲生更怒,揚起拳頭:“像你們這種不負責任的醫生,我還要打人呢。”

雷雲生的妻子連忙去拉住了他:“你別這樣……”

雷雲生已經憤怒上頭,指著溫文潔吼叫道:“我告訴你,如果孩子今天不退燒的話,我就要動手打人了!”

溫文潔被對方的氣勢嚇壞了,轉身就跑出了病房。

雷雲生依然憤怒:“我好不容易有機會去做個大項目,這下好了,被孩子拖在這裏了。”

雷雲生的妻子頓時就不高興了:“錢重要還是孩子重要?你有事情就自己去忙,到時候別說是孩子耽誤了你。”

雷雲生猶豫了一下,煩躁地道:“算了,孩子現在這個樣子,我哪裏還有心情去做別的事情?”

雷霆萬鈞,男,2歲3個月。主訴鼻塞、流涕、噴嚏、幹咳和咽痛。檢查發現雙肺呼吸音粗糙,散在幹囉音;胸部x光片顯示肺紋理增粗,雙肺透亮度增強;血常規:白細胞計數正常、淋巴細胞計數增高。

一看到患兒名字,柯小田就禁不住笑了起來。以前他在醫院實習的時候也遇到過類似名字的患兒,比如“高峽平湖”“白雪皚皚”什麽的。接下來他仔細看完了12床患兒的病曆,覺得“小兒支氣管肺炎”的診斷和治療都沒有任何問題,隨即就去到了該患兒所在的病房。

柯小田已經知道了剛才發生的事情,就想著先緩和一下氣氛,他微笑著問雷雲生:“您貴姓?”

雷雲生心裏麵還在想著項目的事情,不耐煩道:“姓雷。醫生,我兒子昨天晚上發了一夜的燒,現在都還沒退下去。你說說,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柯小田解釋道:“孩子的血常規白細胞基本正常,淋巴細胞增多,所以細菌性感染的可能性不大,也就是說,目前‘病毒性急性支氣管炎’的診斷是沒有問題的。因為病毒感染的第三、第四天正是它繁殖的高峰期,出現高燒的症狀也很正常。”

雷雲生不耐煩地擺手道:“我不管這些,反正你們要盡快把孩子的燒給退下去。”

柯小田依然耐心道:“孩子發燒,說明他的免疫係統正在起作用,幾天過後孩子的各種症狀就會慢慢減輕的。”

雷雲生的妻子在一旁問道:“孩子還咳嗽呢,你們怎麽也不給他用止咳藥?”

柯小田看過這個患兒的病曆,問道:“現在孩子咳嗽的時候有沒有痰?”

雷雲生的妻子道:“就是幹咳,但是孩子咳嗽那麽厲害……”

柯小田道:“孩子現在這樣的情況,如果使用鎮咳藥的話會影響痰液的咳出,而且我還注意到了,目前孩子並沒有呼吸困難的狀況,所以還是應該以觀察為主。”

雷雲生怒道:“孩子都燒得燙手了,你們卻天天給他輸一些葡萄糖、氨基酸之類亂七八糟的東西,為了賺錢,你們連孩子的命都不顧了?”

雷雲生的身材魁梧,身高比一米七多一點的柯小田高出了一個頭。感受到極大威壓的柯小田皺眉繼續解釋道:“葡萄糖和氨基酸都是給孩子補充能量和營養的,病毒感染最終還得靠孩子自身的抵抗力去抵禦,除非是孩子出現了抽搐或者驚厥……”

柯小田的話還沒有說完,患兒父親那碩大的拳頭就已驟然而至。柯小田猝不及防,在巨大的力量下身體一下子撞在了病房的牆上,隻覺得眼前金星直冒,與此同時顴骨處還傳來了一陣劇痛。

雷雲生已經動手,隻覺得熱血上冒,揚起拳頭正準備再次朝對方砸過去的時候,柯小田已經反應過來,隨手提起一旁的凳子,冷冷地看著對方:“你要是再動手,我會讓你的腦袋開瓢。”

雷雲生的妻子沒想到丈夫會如此衝動,連忙去緊緊將他抱住:“雲生,你別這樣……”

這一刻,病**的孩子也被眼前的場景驚嚇得號啕大哭起來。

病房裏發出的巨大動靜驚動了科室裏的醫護人員。科室主任田博達和護士長進入到病房的時候,柯小田與雷雲生依然在僵持著。

田博達身材矮胖,但卻有一種無形的氣勢。他看著手上提著板凳的柯小田問道:“怎麽回事?”

柯小田將剛才發生的事情講述了一遍。田博達聽了後將手一揮:“還有什麽可說的?報警吧。”

雷雲生的妻子嚇壞了,連忙催促丈夫:“趕快給醫生道歉啊,趕快啊。”

雷雲生也意識到自己闖禍了:“醫生,對不起,剛才是我太衝動了,下次我再也不會這樣做了。”他看著柯小田臉上的那團烏青:“你說個數,我給您賠禮道歉。”

柯小田感覺臉上傳來一陣陣鑽心的跳痛,冷冷道:“你剛才的行為,絕不能原諒。”

田博達也大聲道:“確實不能原諒。醫者固然應該仁愛仁心,但我們的尊嚴不可侵犯。”

半個多小時後,醫院附近派出所的警察將雷雲生帶離了醫院。

為了配合警方對這起事件的調查,柯小田也一起去派出所做了筆錄。上班第一天的整個上午就這樣過去了。

醫院裏麵有專門的營養食堂,柯小田在那裏用過午餐後回到醫生辦公室,趴在辦公桌上睡了個囫圇覺。

蘇雯教授下午到病房後,才知道自己前幾天上午收治進來的患兒的家長無理取鬧的事情,關心地問柯小田:“小柯,你沒事吧?”

蘇雯是柯小田的上級醫生。柯小田連忙站了起來:“我沒事。就是在猝不及防之下挨了那個人一下。”

這時候蘇雯已經注意到了柯小田臉上的淤青,心疼道:“皮都破了,怎麽不消毒包紮一下呢?”說著,她去治療室取來了碘酒、酒精,用棉球輕輕在柯小田的臉上擦拭。

柔軟清涼的棉球一次次輕柔地拂過臉上的肌膚,柯小田明顯感覺到來自顴骨處火辣辣的疼痛正在絲絲變緩。此時此刻,他想起了自己小時候頑皮受傷後母親替他消毒的場景。

蘇雯在柯小田的受傷處貼上紗布後柔柔地說道:“好了。”

江南醫科大學附屬醫院是教學醫院,醫生辦公室裏麵都有一麵整容鏡。柯小田去到那裏看了看,苦笑著說道:“太難看了。”

蘇雯笑道:“沒事。你回家後再熱敷一下,估計明天就恢複正常了。走吧,我們去看看12床患兒的情況。”

蘇雯在給柯小田處理傷口的時候,溫文潔就站在醫生辦公室的門外,她是來找柯小田要另外一個病人下午的醫囑的。此時她聽見蘇雯說要去看看12床患兒的情況,不滿道:“這個病人的家屬那麽過分,還去看什麽看!”

蘇雯的聲音依然柔柔的:“我們是做醫生的,眼裏隻有患者。”

溫文潔冷哼了一聲,朝柯小田伸出手去:“把9床的醫囑給我。”

溫文潔對蘇雯如此的不禮貌,讓柯小田感到很詫異,說道:“這個病人的情況不是很著急,醫囑的事情等我們去看了12床後回來一起開吧。”

蘇雯似乎根本就沒有和溫文潔計較的意思,對柯小田說道:“任何事情都得有個輕重緩急,還是先把9床的醫囑開了再說吧。”

9床是一個“急性感染性喉炎”患者,主要表現為突發高熱、呼吸困難、犬吠樣咳嗽、喉鳴以及吸氣性呼吸困難等。

這個患兒也是剛剛入院不久,抗菌素治療效果不是很好。柯小田考慮可能是患兒對藥物吸收緩慢的問題,於是就準備給患兒進行霧化吸入療法。

霧化吸入療法在呼吸係統疾病的治療中被廣泛使用,其作用是通過霧化的方式將藥物顆粒吸入患者氣道或肺髒,可以使藥物通過黏膜吸收並在局部發揮作用。這種治療方法在兒科門診最常采用,而且霧化器的使用方法也非常簡單,一些哮喘病患兒家裏也有備用。

柯小田開好醫囑後仔細檢查了一遍,將醫囑本遞給溫文潔:“記得給患兒家長示範一下霧化器的使用方法,這樣便於他們自己掌握時間。”

溫文潔點頭,正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柯小田忍不住就說了一句:“小溫,蘇教授畢竟是兒科專家,你剛才那樣不大好。”

溫文潔卻撇了撇嘴說道:“她就是假惺惺的,喜歡做爛好人。”

柯小田詫異道:“我看她人挺不錯的,你怎麽這樣說呢?”

溫文潔擺著手說道:“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我也懶得說。”

女性紮堆的地方往往是非多。柯小田苦笑著搖了搖頭。

柯小田到病房的時候,蘇雯已經給12床的患兒做完了檢查,正溫言對雷雲生的妻子說道:“小柯醫生說得沒錯,孩子病毒性感染的可能性不大,發燒是一個正常的過程。其實要快速退燒也容易,就是像那些小診所一樣使用激素。但是我們不會那樣做,因為使用激素有可能造成孩子的抵抗力喪失,那樣的話就非常危險了。”

雷雲生的妻子歉意道:“我們家那位脾氣不好,我也沒想到他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這時候柯小田正好進來,說道:“這可不是脾氣好不好的問題,是醫暴,他已經違犯了法律你知不知道?”他看著雷雲生的妻子:“最開始他辱罵甚至準備動手毆打小溫護士的時候,你怎麽不製止?所以這件事情你也有責任。”

雷雲生的妻子見柯小田進來了,臉上還貼著一塊紗布,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柯醫生,這件事情確實是我們錯了。求求您,求求您大人有大量,原諒我們吧。”

這時候她的孩子也從**站了起來,哭喊著“醫生叔叔”。

這一刻,柯小田的內心差點動搖。

雷雲生的妻子見柯小田有些猶豫的樣子,連忙又道:“警察說了,隻要您不再計較這件事情,他們就會把我男人放出來。柯醫生,您說個數,無論怎麽賠償我們都願意。”

柯小田的臉色一下子就冷了下來,正待嚴詞拒絕,就聽蘇雯在一旁說道:“小柯醫生,我覺得他們也怪可憐的,你看……”

柯小田頓時想起溫文潔說蘇雯喜歡做爛好人的話,搖頭道:“蘇老師,這已經不是我和這個患兒父親之間的事情。田主任說得對,醫者不可辱。為了不讓這樣的事情再次發生,我絕不原諒這個人。”

“老師”是教學醫院裏麵低年資醫生對高年資醫生最常見的稱謂。蘇雯點頭。她去輕輕撫摸著12床患兒的頭,對孩子的媽媽說道:“俗話說‘醫者父母心’。你丈夫毆打醫生,這就和毆打你們的父母一樣不應該。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她見對方不說話,輕歎了一聲,笑吟吟地朝另外那個床位的患兒說道:“秦立小朋友,你不要再挑食,要多吃蔬菜、水果喲。”

11床也是一個“小兒肺炎”患者,不過經過治療後,目前病情已經好轉,最近兩天即將出院。讓柯小田沒有想到的是,這個11床的患兒竟然如此親熱地回應了她:“蘇媽媽,我聽你的話,一定多吃蔬菜和水果。”

蘇雯的手依然在輕輕撫摸著12床患兒的頭:“我知道,你們都是乖孩子。”

柯小田注意到了這個細節,頓時想起先前她給自己消毒時的輕柔與溫暖。他發現,蘇雯所說的話和所做的動作並不刻意,而是發自內心的一種自然而然的習慣。

這是一位好醫生。從大學本科開始一直到博士畢業,在長達十年時間的醫學學習過程中,柯小田見過許多各種各樣的醫生,他完全相信自己此時此刻的判斷。

在地鐵上的時候,柯小田就一直在想著夏晴炒的回鍋肉,不過他很快就發現好幾個人都在詫異地看著自己。他不想讓夏晴替自己擔心,一下地鐵就將臉上的紗布扯了下來,隨手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裏。

打開家門後,柯小田奇怪地發現屋子裏麵居然沒有開燈。他朝著裏麵大喊了一句:“小晴,你在嗎?”

夏晴從臥室裏麵出來了。柯小田問道:“天都要黑了,怎麽不開燈呢?”這時候他才發現妻子的眼眶紅紅的:“出什麽事情了?”

夏晴勉強地笑了笑:“沒事。小田,對不起,我還沒有來得及做飯。”

柯小田看著她:“你肯定有事。快告訴我,究竟怎麽了?”

夏晴的眼淚瞬間滾落:“我媽的病越來越嚴重了,醫生說她肚子裏麵出現了腹水。小田,怎麽辦呀?嗚……”

出現腹水說明肝硬化造成了肝門靜脈高壓,這種情況確實比較嚴重。柯小田輕輕去將夏晴擁抱在懷裏:“生老病死都是自然規律,有些事情你得想開一些才是。”

夏晴再也忍不住,開始號啕大哭:“可是小田,我好害怕。”

柯小田這才明白夏晴是聯想到了她自己的情況,輕拍著她的後背說道:“你不一樣,你還很年輕,盡早治療還來得及。”

夏晴問道:“真的可以嗎?”

柯小田點頭:“雖然目前沒有治療乙肝病毒的特效藥,但通過各種方式去對抗它還是可以的。而且隻要你的肝功能沒有出現異常,就不會對你的健康產生太大的危險。”

夏晴仰起頭來看著柯小田:“我想要個孩子,也可以嗎?”

看著妻子梨花帶雨的漂亮臉龐,柯小田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我……我抽空去谘詢一下傳染科的專家,聽聽他們的意見後再說。”

其實柯小田早就想去谘詢這件事情,隻不過他害怕得到的是最糟糕的結果。明明知道這是一種逃避的鴕鳥心理,他依然難以說服自己坦然去麵對。

夏晴的母親金秀蘭今年五十三歲,是一家國營企業的職工,企業後來轉型,她卻因此下崗,拿到一筆下崗金後就一直賦閑在家。

夏晴的父親夏致力在海船上工作,雖然常年不回家,但收入還不錯,家裏的生活水平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因為家族性傳染病發展的規律,金秀蘭四十八歲的時候就開始出現了肝硬化。

一般來講,乙肝患者如果不積極治療的話,就很有可能出現肝髒組織纖維化,這就是肝硬化的前期。而肝硬化一旦發生,將會有10%~25%的患者可能轉化為肝癌。更糟糕的是,這樣的過程是不可逆轉的。

金秀蘭在醫院裏麵接受了幾個療程的治療後,病情基本上穩定了下來。肝病的治療費用極高,使用幹擾素一個療程下來動輒就是數萬元。其間夏晴的父親回來過一次,幾天後又匆匆離開了。

中醫的說法其實還是很有道理的:肝病患者容易動怒。金秀蘭隨著幾年前忽然病情加重,脾氣就開始變得糟糕而且不可理喻。夏晴實在無法忍受,於是就從家裏搬了出來。

一個月前,金秀蘭的病情忽然發生變化,開始出現黃疸,隨後就住進了她原來單位的工廠醫院。最近一段時間,除了夏晴每天都要去往醫院之外,每到周末柯小田也會前往醫院看望。

12床患兒幾天後病愈出院,這天正好是周五,柯小田和夏晴商量好了一起去醫院看望嶽母。

柯小田每次去看望嶽母的時候都會帶上一些水果之類的東西。夏晴對他說過多次沒有必要,柯小田卻始終堅持:“這樣做也是為了讓她的心情好一些,免得一見到我們就生氣。”

不過這一次柯小田的辦法不起作用了。金秀蘭一見到女兒女婿就爆炸了:“我都是要死的人了,買這些東西來幹什麽?”

柯小田從讀碩士開始就經常在醫院裏麵待著,對患者發脾氣的情況早就司空見慣,所以並不在意。可是夏晴也是肝髒不好,脾氣一下子就上來了:“小田上了一天的班,我們還沒吃飯就來看您了,您怎麽能這樣呢?”

金秀蘭最煩的就是女兒老是和她頂嘴:“我沒有讓你們來看我,讓我在這裏自生自滅好了。”

柯小田注意到嶽母右側眼瞼上有一顆明顯的紅點,而且從紅點處向四周分出了一些細小的紅線。這個東西在臨**被稱為“蜘蛛痣”,其產生與人體內雌激素增高有關,多見於肝硬化晚期和肝癌患者。

柯小田記得上次來的時候,嶽母的臉上並沒有這個東西,心情一下子變得沉重起來,問道:“您想吃什麽?我這就去給您買。”

金秀蘭道:“不想吃,什麽都不想吃。”

柯小田溫言勸道:“不吃東西怎麽行呢?要不我去給您買點瘦肉粥回來?”

金秀蘭看著他:“你是醫生,你告訴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柯小田從嶽母的眼中看到了恐懼,連忙道:“怎麽會?我覺得您現在的情況還不錯。”

也許是柯小田的話起了作用,也可能是金秀蘭因為恐懼而自欺欺人,她竟然相信了女婿的話,說道:“我想吃醬肉包子,小田,你去給我買些回來吧。”

附屬第一醫院的對麵是步行街,吃飯購物都很方便,不多久柯小田就買回來了醬肉包,還自作主張地買了一份瘦肉粥。

“這是剛剛出籠的,您趁熱吃。”柯小田將醬肉包子遞給嶽母,隨即又打開了裝有瘦肉粥的一次性食品盒蓋子。

不承想金秀蘭剛吃了幾口就嘔吐了起來,夏晴頓時慌了:“媽,您怎麽了?”

夜班醫生急匆匆地進來了,批評道:“她的肝病這麽嚴重,怎麽能給她吃油膩的東西呢?”

柯小田頓覺心裏麵慚愧得慌,不過他也明白了:嶽母的病情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嚴重得多。

“小晴,你最好馬上給你爸打個電話。”從醫院出來後,柯小田覺得還是應該告訴夏晴眼前這個殘酷的現實。

夏晴的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小田,你的意思是……”

柯小田點了點頭:“也許,你媽媽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雖然有舅舅和姨媽的先例在,夏晴卻依然不能接受這樣的現實:“不會的。小田,你騙我的是不是?”

柯小田將她輕輕抱住:“小晴,給爸爸打電話吧,別讓爸爸媽媽留下遺憾。”

懷中夏晴的身體顫抖得厲害。柯小田知道,那是痛苦,更是因為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