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任何一家醫院裏麵,環境最嘈雜的就是兒科病房。
孩子不懂得自製,常常因為病痛造成的不舒服號啕大哭,所以兒科醫生是最需要耐心的職業。
眼前的這個男嬰才10個月齡,門診以“發熱、皮疹原因待查”剛剛收治入院。由於患兒哭鬧得厲害,使得柯小田的查體無法繼續下去,隻好暫時將這個步驟放在一邊,對患兒的父母說道:“先說說孩子生病前後的具體情況吧。”
患兒男,10月齡。患兒出生後10天麵部開始出現點狀紅斑,給予爐甘石洗液外用後消失。接下來患兒反複出現皮疹、發熱、咳嗽,軀幹及四肢大量環形皮疹,部分有融合現象。3天前患兒的麵部、軀幹及四肢開始出現針尖至粟粒樣大小的出血點,無瘙癢。於當地醫院就診,診斷為“特發性血小板減少性紫癜”,經過各種治療無效。
詢問完病史後,孩子才終於慢慢安靜了下來。在查體的過程中,柯小田發現患兒軀幹和四肢都有皮疹和出血點,還觸及到了腋下及腹股溝腫大的淋巴結。
引起“特發性血小板減少性紫癜”的原因較多,比如體內雌激素異常、遺傳,等等,但從這起病例的情況來看,如果僅憑發燒、咳嗽皮疹、出血點以及淋巴結腫大這樣一些體征就直接做出診斷,似乎存在著很大的問題,因為其他的一些疾病,比如弓形蟲、皰疹、柯薩奇病毒感染等也會出現類似的症狀。柯小田一邊思索著,一邊朝醫生辦公室走去,在經過病房過道的時候溫文潔驚訝地問道:“柯醫生,你鼻子怎麽出血了?”
柯小田記得剛才覺得鼻子尖有些發癢,就用手去摸了一下。他頓時明白了是怎麽回事,笑了笑說道:“沒事,估計是剛才被患兒的指甲給劃破的。”
柯小田去到洗手台前,果然看到了鼻尖上的滲血,右手手指上也有。這時候溫文潔給他送來了一張創可貼,笑著說道:“柯醫生,貼上吧,就是不大好看。”
柯小田回到醫生辦公室的時候,蘇雯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他鼻子上的創可貼,問道:“兩口子吵架了?”
柯小田哭笑不得:“哪裏是?剛才不注意被患兒的手抓了一下。”
蘇雯哦了一聲,正準備離開,卻忽然想到了什麽:“患兒什麽情況?”
柯小田道:“10個月的孩子。發熱、皮疹,還有出血點。”
蘇雯霍然一驚:“病曆給我看看。”
柯小田把剛剛填寫好的病曆遞給了她,還疑惑地問了一句:“怎麽了?”
蘇雯沒有回答,仔細看完了病曆後就直接去了患兒所在的病房。柯小田覺得奇怪,連忙跟在了她的後麵。
到了病房後,蘇雯並沒有馬上給患兒查體,而是開始詢問病史:“孩子出生的時候受過傷沒有?”
患兒的母親回答道:“沒有。孩子臍帶繞頸,是剖宮產。”
蘇雯:“孩子出生後輸過血沒有?”
患兒的母親:“也沒有。”
蘇雯:“你身上出現過這樣的皮疹和出血點沒有?”
患兒的母親:“懷孕期間出現過,很癢。”
蘇雯:“你最近什麽時候做過全身檢查?”
患兒的母親:“生孩子前後一直在做檢查,沒發現有什麽大問題啊。”
蘇雯:“你說的是常規產檢吧?”
患兒的母親:“是啊。醫生,怎麽了?”
蘇雯沒有回答她的話,神色凝重地俯下身去開始給孩子查體。柯小田似乎明白了什麽,頓時臉色大變,顫抖著聲音問道:“蘇,蘇老師,您的意思是這孩子可能……”
蘇雯的目光定在了他的鼻尖上:“目前我隻是懷疑。你馬上給患兒和患兒的父母做個艾滋病抗體檢查。”
這一瞬,柯小田覺得自己的整個世界都坍塌了,腦子裏麵一片空白,以至於接下來患兒父母與蘇雯的爭吵一句也沒有聽見。
方紅木小時候患過結核,結婚後一直不育,去醫院檢查後發現輸卵管嚴重堵塞,後來和丈夫商量後去做了試管嬰兒,這才終於有了這個孩子。
孩子的出生是讓全家人都非常高興的事情,特別是方紅木的丈夫魏誌仁。魏誌仁是縣中學的一名語文老師,最是看重臉麵,以前有人謠傳他曾經下體受傷所以不能生孩子,這個孩子的到來終於讓那些謠言不攻自破。
然而孩子出生後不久就出現了問題。開始的時候是麵部出現一些點狀紅斑。縣醫院的兒科主任是從江南醫科大學兒科係本科畢業的,他給孩子看了後說隻是一般性的皮疹,就使用了爐甘石洗液給孩子擦臉。
爐甘石洗液是一種外用藥,專門針對各種瘙癢性皮膚病,比如蕁麻疹、痱子等。孩子在使用了這種洗液後臉上的紅點很快消失了。
沒想到方紅木夫婦剛剛鬆了一口氣,孩子就開始發熱、咳嗽,緊接著軀幹和四肢出現了大量的環形皮疹。縣醫院兒科主任將孩子的病情診斷為“特發性血小板減少性紫癜”。
“特發性血小板減少性紫癜”主要見於兒童,而且往往急性起病,主要表現為皮膚和黏膜出血。縣醫院兒科主任告訴魏誌仁夫婦:“對於這種疾病,雖然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根治的方法,但這是一種自限性疾病,目前隻需要對相應的症狀進行針對性治療就可以了。”
魏誌仁連忙問道:“自限性是什麽意思?”
兒科主任解釋道:“自限性疾病是指疾病發生、發展到一定程度後可以自動停止,並逐漸恢複痊愈,在此過程中一般不需特殊治療或醫學手段幹預,隻需對症治療,通過患者自身機體免疫力就可以逐漸痊愈的疾病。”
聽了兒科主任的解釋,方紅木夫婦頓時就放心了。
然而孩子的病情發展並不像方紅木夫婦以為的那麽良好。在縣醫院兒科病房接受針對性治療後,孩子依然高燒、皮疹不退,而且反複咳嗽,一直到3天前,孩子的麵部、軀幹及四肢開始出現密密麻麻的出血點。這時候縣醫院的兒科主任也意識到自己的診斷可能出了問題,建議道:“你們帶著孩子去江南醫科大學的附屬兒童醫院吧,也許那裏能夠解決你們孩子的問題。”
魏誌仁夫婦帶著孩子到了省城,沒想到兒童醫院的病房爆滿,隻能暫時住在病房過道臨時的加**。
魏誌仁夫婦好不容易才有了這個孩子,哪裏忍心讓他去受那樣的苦?這才帶著孩子到了這家醫院。
魏誌仁夫婦的感情極深,雖然以前多年沒有孩子,但依然相濡以沫,魏誌仁也從未懷疑過妻子會背叛自己。
其實柯小田在給孩子做檢查的時候,魏誌仁就注意到他受傷的情況,隻不過他覺得隻是小小的擦傷也就沒有做聲,沒想到事到頭來醫生對孩子的病情會做出那樣的判斷。
畢竟這是在醫院裏麵,醫生的話無形中具有一定的權威性。這一刻,魏誌仁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不會吧?”與此同時,他禁不住向妻子投去了懷疑的目光。
此時此刻,方紅木也已經醒悟過來蘇雯話中的意思,又見到丈夫那懷疑的眼神,深知丈夫秉性的她頓時覺得自己受到了奇恥大辱,憤怒地質問蘇雯道:“你剛才的話是什麽意思?我清清白白的一個人,被你說成這樣。今天你不把話說清楚,我就去告你!”
這時候蘇雯才意識到自己犯下了一個大錯誤,歉意道:“對不起,我隻是從你們孩子的症狀上看覺得有那樣的可能。”她指了指旁邊臉色蒼白的柯小田:“我們柯醫生受了傷,如果真是那樣的問題的話,就必須得馬上進行處理,否則就來不及了,所以請你們一定要配合我們接下來的檢查。”她朝魏誌仁夫婦鞠了一躬:“多謝了。”
魏誌仁畢竟是教師,懂得其中的利害關係,又見蘇雯的態度如此謙和誠懇,對妻子說道:“醫生說得也很有道理,我們還是配合他們去做檢查吧。”
方紅木吃驚地看著丈夫:“你竟然真的懷疑我?”
魏誌仁連忙擺手道:“我怎麽會懷疑你呢?畢竟這關係到的是我們孩子病情的大事,而且這位醫生也因為我們孩子受了傷,檢查清楚總是應該的嘛。”
方紅木委屈地看著丈夫,恨恨道:“說到底你還是在懷疑我。那好,我答應去做檢查,等檢查結果出來後看你們怎麽說!”
柯小田記不得自己是如何回到醫生辦公室的,當他終於從腦子的空白狀態掙脫出來之後,各種有關艾滋病的信息瞬間紛繁地蜂擁而出—
艾滋病病毒主要將人體免疫係統中最重要的CD4T淋巴細胞作為攻擊目標,大量破壞該細胞,使人體最終喪失免疫功能。最可怕的是,到目前為止,全世界範圍內根本就沒有有效殺滅艾滋病病毒的藥物,所有的治療方案幾乎都是圍繞免疫重建在進行。
免疫重建是指艾滋病患者通過抗病毒治療或者其他醫療手段,使艾滋病感染者受損的免疫功能恢複或者接近正常。但免疫重建依然不能解決根本性的問題,最多也就是相對延長患者的生命而已。
如果這個患兒真的是艾滋病感染的話,我的鼻尖上出現了劃破性傷口,必須在24小時,最好是在4小時之內實施預防性用藥,但最終的結果……
柯小田不敢繼續想象下去了。忽如其來的恐懼讓他如同置身於世界末日般無助與絕望,這一刻,他滿腦子裏麵全是自己的父母和夏晴悲傷的麵孔。
蘇雯始終沒有去打擾一直坐在那裏發呆的柯小田。她完全能夠理解並感受到此時此刻柯小田的絕望、無助與恐懼。與此同時她也更清楚,在標本的檢查結果出來之前,任何安慰性的語言都是蒼白且毫無意義的。
艾滋病抗體檢測並不需要花費多長的時間,在一般情況下,上午抽血下午就可以拿到結果。因為是蘇雯親自將血液樣本送到檢驗科的,加急的情況下兩個多小時後就有了結論。
蘇雯接到檢驗科電話的時候,頓時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她去輕輕拍了下柯小田的肩膀:“沒事了,患兒和他父母的血液樣本都是陰性。”
柯小田的目光依然呆滯,似乎並沒有聽到她在說些什麽。
蘇雯又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大聲說道:“樣本是陰性,你沒事了!”
柯小田渾身一激靈:“沒事了?真的沒事了?”
蘇雯笑眯眯地朝他點頭:“沒事了,一場虛驚。”
這一瞬,柯小田隻覺得全身的力氣驟然被抽幹了似的,身體一下子癱軟在了椅子上麵。
蘇雯看著他,輕言細語地問道:“小柯,像這樣的病人出現在你的麵前,你怎麽一點安全意識都沒有呢?”
柯小田尷尬道:“我根本就沒有從那個方麵去想。”
蘇雯問道:“因為這個患兒才10個月齡?”
柯小田點頭:“教科書上麵雖然有這樣的疾病介紹,但我當時確實是忽略了。”
蘇雯道:“你一定要記住,一切有關免疫係統方麵的疾病都要引起高度重視,特別是如今正處於高傳染、高發生的艾滋病。還好你的運氣不錯,這個患兒幸好不是屬於這樣的情況,否則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柯小田也覺得後怕:“以前出現過這樣的病例嗎?”
蘇雯道:“今年我們科室就出現過3起艾滋病病例,都是母嬰傳播所致,患兒最小的隻有兩個月齡,最大的不到1歲。貧血貌、肺部感染、皮疹、出血點,一旦見到這樣的患兒就必須馬上排除艾滋病的可能。如果患兒出現反複不明原因的感染、慢性腹瀉、生長發育遲緩、不明原因的多髒器受損、免疫功能低下、皮膚出現黑斑,就更要高度警惕。這次的事情對你也有好處,可以時時刻刻提醒你,隨時要繃緊心裏麵的那根弦,以免今後再犯同樣的錯誤。”
聽她這樣一講,柯小田更加有了劫後餘生的感覺,臉上的冷汗就下來了:“現在想起我都還感到後怕,今後絕不會再犯這樣的錯誤了。”
蘇雯繼續說道:“今天我也犯了一個錯誤:不應該在患兒的父母麵前把話說得那麽直接,也因此給他們造成了一定的傷害,現在我得去給他們好好道個歉才是。小柯,今後你也要注意。”
柯小田並不想把這件事情告訴夏晴,所以他在回家之前就拿掉了鼻子上的創可貼。
然而夏晴卻細心地注意到了他臉色的不正常,問道:“出什麽事情了?”
柯小田搖頭道:“沒事,就是有些累。”
夏晴根本就不相信:“你一個內科醫生,每天照常上班,不像外科醫生那樣一整天都站在手術台前麵,怎麽可能累成這樣?你肯定有什麽了不得的事情瞞著我。”這時候她注意到了柯小田鼻子上那道淺淺的傷痕:“你的鼻子怎麽了?是不是又被病人家屬給傷到了?”
柯小田見實在瞞不住她,隻好將那個患兒的事情大致說了一下。
夏晴聽了後也是大驚失色,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緩過氣來:“沒想到當醫生這麽危險。小田,你是醫生,處在那樣的環境裏麵,今後一定要保護好自己才是,不可能次次都靠運氣。”
柯小田點頭:“這次的事情對我來講確實是一個非常深刻的教訓。”
夏晴問道:“後來呢,那個孩子的病明確診斷沒有?”
柯小田道:“還有些檢查結果沒有出來,估計明天就基本上清楚了。”
柯小田本以為事情就這樣過去了,沒想到還是給夏晴造成了很大的心理陰影。
這天深夜,夏晴忽然從噩夢中驚醒。柯小田醒來的時候發現她正緊緊地抱著自己,臉上全都是淚水。
第二天上午上班後不久,蘇雯特地詢問了柯小田:“那個患兒的輔助檢查結果出來沒有?”
柯小田道:“我剛剛打電話去問了,所有的檢查結果可能要今天下午才能夠出來全。”
蘇雯又問道:“從目前的情況看,你覺得最大的可能是什麽?”
這不是單純的詢問,而是在和他探討這起病例。柯小田道:“雖然目前艾滋病已經排除,但感染性皮疹的可能依然很大,比如弓形蟲、皰疹、柯薩奇病毒以及先天性梅毒等。”
蘇雯點頭:“還有呢?”
柯小田繼續道:“還有紅斑狼瘡、濕疹、新生兒紅斑。”
蘇雯滿意道:“總體來講你的思路還算比較清晰。臨床診斷過程中首先要考慮哪些疾病會出現類似的症狀,然後再通過各種檢查去排除和論證,這就是最基本的思路和方法。”
當天下午,患兒的各項輔助檢查結果出來了:梅毒抗體陰性;肝功能異常;抗SS-A及抗SS-B均呈陽性。
抗SS-A及抗SS-B都屬於抗核抗體的一種,在係統性紅斑狼瘡患者的血清中可被發現。所以該患兒“紅斑狼瘡”的診斷十分明確。
紅斑狼瘡是一種慢性、反複發作的自身免疫性疾病。這種疾病目前依然沒有特別有效的治療方案,隻能通過改善症狀、控製病情,以此保證長期生存、預防器官損傷,盡可能降低疾病的活動度和減少藥物不良反應。
這件事情無疑對柯小田起到了極強的警示作用,即使是在多年以後,他依然認為這是他醫生職業生涯中最為重要的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