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這段事情現在應從馬威從李子榮那裏走了的那一天往回倒退一年。

伊牧師是個在中國傳過二十多年教的老教師。對於中國事兒,上自伏羲畫卦,下至袁世凱作皇上,(他最喜歡聽的一件事)他全知道。除了中國話說不好,簡直的他可以算一本帶著腿的“中國百科全書”。他真愛中國人:半夜睡不著的時候,總是禱告上帝快快的叫中國變成英國的屬國;他含著熱淚告訴上帝:中國人要不叫英國人管起來,這群黃臉黑頭發的東西,怎麽也升不了天堂!

伊牧師順著牛津大街往東走,雖然六十多了,他走得還是飛快。

從太陽一出來直到半夜,牛津大街總是被婦女擠滿了的。這條大街上的鋪子,除了幾個賣煙卷兒的,差不多全是賣婦女用的東西的。她們走到這條街上,無論有什麽急事,是不會在一分鍾裏往前挪兩步的。鋪子裏擺著的花紅柳綠的帽子,皮鞋,小手套,小提箱兒……都有一種特別的吸力,把她們的眼睛,身體,和靈魂一齊吸住。伊牧師的宗教上的尊嚴到了這條街上至少要減去百分之九十九:往前邁一大步,那支高而礙事的鼻子非碰在老太太的小汗傘上不可;往回一殺步,大皮鞋的底兒(他永遠不安橡皮底兒)十之八九是正放在姑娘的小腳指頭上;伸手一掏手巾,胳臂肘兒準放在婦人提著的小竹筐兒裏,……。每次他由這條街走過,至少回家要換一件汗衫,兩條手巾。至於“對不起”,“沒留神”這路的話,起碼總說百八十個的。

好容易擠過了牛津圈了,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說了聲“謝謝上帝!”腳底下更加了勁,一直往東走。汗珠子好象雪化了似的從雪白的鬢角兒往下流。

伊牧師雖然六十多歲了,腰板還挺得筆直。頭發不多,可是全白了。沒留胡子,腮上刮得晶亮;要是臉上沒有褶兒,簡直的象兩塊茶青色的磁磚。兩隻大眼睛,歇歇鬆鬆的安著一對小黃眼珠兒。眼睛上麵掛著兩條肉棱兒,大概在二三十年前棱兒上也長過眉毛。眼睛下麵搭拉著一對小眼鏡,因為鼻子過高的原故,眼鏡和眼睛的距離足有二寸來的;所以從眼鏡框兒上邊看東西,比從眼鏡中間看方便多了。嘴唇兒很薄,而且嘴犄角往下垂著一點。傳道的時候,兩個小黃眼珠兒在眼鏡框兒上一定,薄嘴片往下一垂,真是不用說話,就叫人發抖。可是平常見了人,他是非常的和藹;傳教師是非有兩副麵孔辦不了事的。

到了博物院街,他往左拐了去。穿過陶靈吞大院,進了戈登胡同。

這一帶胡同住著不少中國學生。

在倫敦的中國人,大概可以分作兩等,工人和學生。工人多半是住在東倫敦,最給中國人丟臉的中國城。沒錢到東方旅行的德國人,法國人,美國人,到倫敦的時候,總要到中國城去看一眼,為是找些寫小說,日記,新聞的材料。中國城並沒有什麽出奇的地方,住著的工人也沒有什麽了不得的舉動。就是因為那裏住著中國人,所以他們要瞧一瞧。就是因為中國是個弱國,所以他們隨便給那群勤苦耐勞,在異域找飯吃的華人加上一切的罪名。中國城要是住著二十個中國人,他們的記載上一定是五千;而且這五千黃臉鬼是個個抽大煙,私運軍火,害死人把屍首往床底下藏,強奸婦女不問老少,和作一切至少該千刀萬剮的事情的。作小說的,寫戲劇的,作電影的,描寫中國人全根據著這種傳說和報告。然後看戲,看電影,念小說的姑娘,老太太,小孩子,和英國皇帝,把這種出乎情理的事牢牢的記在腦子裏,於是中國人就變成世界上最陰險,最汙濁,最討厭,最卑鄙的一種兩條腿兒的動物!

二十世紀的“人”是與“國家”相對待的:強國的人是“人”,弱國的呢?狗!

中國是個弱國,中國“人”呢?是——!

中國人!你們該睜開眼看一看了,到了該睜眼的時候了!你們該挺挺腰板了,到了挺腰板的時候了!——除非你們願意永遠當狗!

中國城有這樣的好名譽,中國學生當然也不會吃香的。稍微大一點的旅館就不租中國人,更不用說講體麵的人家了。隻有大英博物院後麵一帶的房子,和小旅館,還可以租給中國人;並不是這一帶的人們特別多長著一分善心,是他們吃慣了東方人,不得不把長臉一拉,不得不和這群黃臉的怪物對付一氣。雞販子養雞不見得他準愛雞,英國人把房子租給中國人又何嚐是愛中國人呢。

戈登胡同門牌三十五號是溫都寡婦的房子。房子不很大,三層小樓,一共不過七八間房。門外攔著一排綠柵欄。三層白石的台階,刷得一釘點兒土也沒有。一個小紅漆門,門上的銅環子擦得晶光。一進門是一間小客廳。客廳後麵是一間小飯廳。從這間小飯廳繞過去,由樓梯下去,還有三間小房子。樓上隻有三間屋子,臨街一間,後麵兩間。

伊牧師離著這個小紅門還老遠,就把帽子摘下來了。擦了擦臉上的汗,又正了正領帶,覺得身上一點缺點沒有了,才輕輕的上了台階。在台階上又站了一會兒,才拿著音樂家在鋼琴上試音的那個輕巧勁兒,在門環上敲了兩三下。

一串細碎的腳步兒從樓上跑下來,跟著,門兒稍微開開一個縫兒,溫都太太的臉露出一半兒來。

“伊牧師!近來好?”她把門開大了一點,伸出小白手,在伊牧師的手上輕輕的挨了一挨。

伊牧師隨著她進去,把帽子和大氅掛在過道兒的衣架上,然後同她進了客廳。

小客廳裏收拾得真叫幹淨爽利,連掛畫的小銅釘子都象含著笑。屋子當中鋪著一塊長方兒的綠毯子,毯子上放著兩個不十分大的臥椅。靠著窗戶擺著一隻小茶幾,茶幾上一個小三彩中國磁瓶,插著兩朵小白玫瑰花。茶幾兩旁是兩把橡木椅子,鑲著綠絨的椅墊兒。裏手的山牆前麵擺著一架小鋼琴,琴蓋兒上放著兩三張照像片兒。琴的前邊放著一支小油漆凳兒。凳兒上臥著個白胖白胖的小獅子狗,見伊牧師進來,慌著忙著跳下來,搖頭擺尾的在老牧師的腿中間亂蹦。順著屋門的牆上掛著張油畫,兩旁配著一對小磁碟子。畫兒底下一個小書架子,擺著些本詩集小說什麽的。

溫都寡婦坐在鋼琴前麵的小凳兒上,小白狗跳在她懷裏,歪著頭兒逗伊牧師。

伊牧師坐在臥椅上,把眼鏡往上推了一推,開始誇獎小白狗。誇獎了好大半天,才慢慢的說到:

“溫都太太,樓上的屋子還閑著嗎?”

“可不是嗎。”她一手抱著狗,一手把煙碟兒遞給伊牧師。

“還想租人嗎?”他一麵裝煙一麵問。

“有合適的人才敢租。”她拿著尺寸這麽回答。

“有兩位朋友,急於找房。我確知道他們很可靠。”他從眼鏡框兒上麵瞅了她一眼,把“確”字說得特別的清楚有勁。他停頓了一會兒,把聲音放低了些;鼻子周圍還畫出個要笑的圈兒,“兩個中國人——”說到“中國”兩個字,他的聲音差不多將將兒的能叫她聽見:“兩個極老實的中國人。”

“中國人?”溫都寡婦整著臉說。

“極老實的中國人!”他又重了一句,又偷偷的看了她一眼。

“對不——”

“我擔保!有什麽錯兒朝我說!”他沒等溫都太太說完,趕緊把話接過來:“我實在沒地方給他們找房去,溫都太太,你得成全成全我!他們是父子爺兒倆,父親還是個基督徒。看上帝的麵上,你得——”伊牧師故意不再往下說,看看“看上帝的麵上”到底發生什麽效力不發。

“可是——”溫都太太好象一點沒把上帝擱在心上,臉上掛著一千多個不耐煩的樣子。

伊牧師又沒等她說完就插嘴:

“那怕多要他們一點房租呢!看他們不對路,攆他們搬家,我也就不再——”他覺得往下要說的話似乎和《聖經》的體裁不大相合,於是吸了一口煙,連煙帶話一齊咽下去了。

“伊牧師!”溫都太太站起來說:“你知道我的脾氣:這條街的人們靠著租外國人發財的不少,差不多隻剩我這一處,寧可少賺錢,不租外國人!這一點我覺得是很可以自傲的!你為什麽不到別處給他們找找房呢?”

“誰說沒找呢!”伊牧師露著很為難的樣子說:“陶靈吞大院,高威胡同,都挨著門問到了,房子全不合適。我就是看你的樓上三間小屋子正好,正夠他們住的:兩間作他們的臥房,一間作書房,多麽好!”

“可是,牧師!”她從兜兒裏掏出小手絹擦了擦嘴,其實滿沒有擦的必要:“你想我能叫兩個中國人在我的房子裏煮老鼠吃嗎?”

“中國人不——”他正想說:“中國人不吃老鼠,”繼而一想,這麽一說是分明給她個小釘子碰,房子還能租到手嗎?於是連忙改嘴:“我自然囑咐他們別吃老鼠!溫都太太,我也不耽誤你的工夫了;這麽說吧:租給他們一個禮拜,看他們不好,叫他們搬家。房租呢,你說多少是多少。旅館他們住不起,不三不四的人家呢,我又不肯叫兩個中國人跟他們打交道。咱們都是真正的基督徒,咱們總得受點屈,成全成全他們爺兒兩個!”

溫都太太用手搓著小狗脖子下的長毛,半天沒言語。心裏一個勁兒顛算:到底是多租幾個錢好呢,還是一定不伺候殺人放火吃老鼠的中國人好呢?想了半天,還是不能決定;又怕把伊牧師僵在那裏,隻好順口支應著:

“他們也不抽鴉片?”

“不!不!”伊牧師連三並四的說。

她跟著又問了無數的問題,把她從小說,電影,戲劇,和傳教士造的謠言裏所得來的中國事兒,兜著底兒問了個水落石出。問完了,心裏又後悔了:這麽問,豈不是明明的表示已經有意把房租給他們嗎?

“謝謝你!溫都太太!”伊牧師笑著說:“就這麽辦了!四鎊十五個先令一個禮拜,管早晚飯!”

“不準他們用我的澡盆!”

“對!我告訴他們,出去洗澡。”

伊牧師說完,連小狗兒也沒顧得再逗一逗,抓起帽子大氅就跑。跑到街上,找了個清靜地方才低聲的說:

“他媽的!為兩個破中國人……”

2

馬家父子從上海坐上輪船,一直忽忽悠悠的來到倫敦。馬老先生在海上四十天的工夫,就紮掙著爬起來一回;剛一出艙門,船往外手裏一歪,摔了個毛兒跟頭;一聲沒出,又扶著艙門回去了。第二次起來的時候,船已經紋絲不動的在倫敦碼頭靠了岸。小馬先生比他父親強多了,隻是船過台灣的時候,頭有點發暈;過了香港就一點事沒有了。

小馬先生的模樣兒,我們已經看見過了。所不同的是:在船上的時候,他並不那麽瘦,眉頭子也不皺得那麽緊。又是第一次坐海船出外,事事看著新鮮有趣;在船欄杆上一靠,卷著水花的海風把臉吹得通紅,他心裏差不多和海水一樣開暢。

老馬先生的年紀至多也不過去五十,可是老故意帶出頹唐的樣子,好象人活到五十就應該橫草不動,豎草不拿的,一天吃了睡,睡了吃;多邁一步,都似乎與理不合。他的身量比他的兒子還矮著一點,臉上可比馬威富泰多了。重重的眉毛,圓圓的臉,上嘴唇上留著小月牙兒似的黑胡子,在最近的一二年來才有幾根慘白的。眼睛和馬威的一樣,又大,又亮,又好看;永遠戴著玳瑁邊的大眼鏡。他既不近視,又不遠視,戴著大眼鏡隻是為叫人看著年高有威。

馬則仁(這是馬老先生的名字)年青的時候在美以美會的英文學校念過書。英文單字兒記得真不少,文法的定義也背得飛熟,可是考試的時候永遠至多得三十五分。有時候拿著《英華字典》,把得一百分的同學拉到清靜地方去:“來!咱們搞搞!你問咱五十個單字,咱問你五十個,倒得領教領教您這得一百分的怎麽個高明法兒!”於是把那得一百分的英雄撅得幹瞪眼。他把字典在夾肢窩裏一夾,嘴裏哼唧著“ANouni s……”把得三十五分的羞恥,算是一掃兒光,雪得幹幹淨淨。

他是廣州人,自幼生在北京。他永遠告訴人他是北京人,直到孫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價值增高,廣東國民政府的勢力擴大的時候,他才在名片上印上了“廣州人”三個字。

在教會學校畢業後,便慌手忙腳的抓了個妻子。仗著點祖產,又有哥哥的幫助,小兩口兒一心一氣的把份小日子過得挺火熾。他考過幾回學部的錄事,白折子寫不好,作錄事的希望隻好打消。托人找洋事,英文又跟不上勁。有人給他往學堂裏薦舉去教英文,作官心盛,那肯去拿藤子棍兒當小教員呢。閑著沒事也偷著去嫖一嫖,回來晚了,小夫婦也有時候拌一通兒嘴,好在是在夜裏,誰也不知道。還有時候把老婆的金戒指偷出去押了寶,可是永遠笑著應許哥哥寄來錢就再給她買個新的。她半惱半笑的說他一頓,他反倒高了興,把押輸了的情形一五一十說給她聽。

結婚後三年多,馬威才降生了。馬則仁在事前就給哥哥寫信要錢,以備大辦滿月。哥哥的錢真來了,於是親戚朋友全在馬威降世的第三十天上,吃了個“泰山不下土”;連街坊家的四眼狗也跟著啃了回豬腳魚骨頭。

現在小夫婦在世上的地位高多了,因為已經由“夫婦”變成“父母”。他們對於作父母的責任雖然沒十分細想,可是作父母的威嚴和身分總得拿出來。於是馬則仁老爺把上嘴唇的毫毛留住不剃,兩三個月的工夫居然養成一部小黑胡子。馬夫人呢,把臉上的胭脂擦淺了半分,為是陪襯著他的小黑胡子。

最痛心的:馬威八歲的時候,馬夫人,不知道是吃多了,還是著了涼,一命嗚呼的死了。馬則仁傷心極了:扔下個八歲的孩子沒人管,還算小事。結婚一場,並沒給夫人弄個皇封官誥,這有多麽對不起死去的靈魂!由不得大眼淚珠兒一串跟著一串的往下流,把小胡子都哭得象賣蜜麻花的那把小糖刷子!

喪事一切又是哥哥給的錢,不管誰的錢吧,反正不能不給死鬼個體麵發送。接三,放焰口,出殯,辦得比馬威的滿月又熱鬧多了。

一來二去的,馬先生的悲哀減少了。親戚朋友們都張羅著給他再說個家室。他自己也有這個意思,可是選擇個姑娘真不是件容易事。續弦不象初婚那麽容易對付,現在他對於婦人總算有了經驗:好看的得養活著,不好看的也得養活著,一樣的養活著,為什麽不來個好看的呢。可是,天下可有多少好看的婦人呢。這個續弦問題倒真不容易解決了:有一回差點兒就成功了,不知是誰多嘴愛說話,說馬則仁先生好吃懶作沒出息,於是女的那頭兒打了退堂鼓。又有一回,也在快成功的時候,有人告訴他:女的鼻子上有三個星點兒,好象骨牌裏的“長三”;又散了,娶媳婦那能要鼻子上有“長三”的呢!

還有一層:馬先生唯一增光耀祖的事,就是作官。雖然一回官兒還沒作過,可是作官的那點虔誠勁兒是永遠不會歇鬆的。凡是能作官的機會,沒有輕易放過去的;續弦也是個得官兒的機會,自然也不能隨便的拍拍腦袋算一個。假如娶個官兒老爺的女兒,靠著老丈人的力量,還不來份差事?假如,……他的“假如”多了,可是“假如”到底是“假如”,一回也沒成了事實。

“假如我能娶個總長的女兒,至小咱還不弄個主事,”他常對人們說。

“假如總長有個女兒,能嫁你不能?”人們這樣回答他。

婚事和官事算是都沒希望。

馬威在家裏把三本小書和《四書》念完之後,馬老先生把他送到西城一個教會學堂裏去,因為那裏可以住宿,省去許多麻煩。沒事的時候,老馬先生常到教會去看兒子;一來二去的,被伊牧師說活了心,居然領了洗入了基督教。左右是沒事作,閑著上教會去逛逛,又透著虔誠,又不用花錢。領洗之後,一共有一個多禮拜沒有打牌,喝酒;而且給兒子買了一本紅皮的英文《聖經》。

在歐戰停了的那年,馬則仁的哥哥上了英國,作販賣古玩的生意。隔個三五個月總給兄弟寄點錢來,有時候也托他在北京給搜尋點貨物。馬則仁是天生來看不起買賣人的,好歹的給哥哥買幾個古瓶小茶碗什麽的。每次到琉璃廠去買這些東西,總繞到前門橋頭都一處去喝幾碗黃酒,吃一頓炸三角兒。

馬先生的哥哥死在英國了,留下遺囑教兄弟上倫敦來繼續著作買賣。

這時候伊牧師已經回了英國二三年,馬老先生拿著《英華字典》給他寫了封長信,問他到底應該上英國去不去。伊牧師自然樂意有中國教友到英國來,好叫英國人看看:傳教的人們在中國不是光吃飯拿錢不作事。他回了馬先生一封信,叫他們父子千萬上英國來。於是馬先生帶著兒子到上海,買了兩張二等船票,兩身洋服,幾筒茶葉,和些個零七八碎的東西。輪船出了江口,馬老先生把大眼鏡摘下來,在船艙裏一躺,身上紋絲不敢動,還覺得五髒一齊往上翻。

3

英國海關上的小官兒們,模樣長像雖然不同,可是都有那麽一點派頭兒,叫長著眼睛的一看,就看得出來他們是幹什麽的。他們的眼睛總是一隻看著人,那一隻看著些早已撕破的舊章程本子。鉛筆,永遠是半截的,在耳朵上插著。鼻子老是皺皺著幾個褶兒,為是叫臉上沒一處不顯著忙的“了不得”的樣子。他們對本國人是極和氣的,一邊查護照,一這打哈哈說俏皮話;遇見女子,他們的話是特別的多。對外國人的態度,就不同了:肩膀兒往起一端,嘴犄角兒往下一扣,把帝國主義十足的露出來;有時候也微微的一笑,笑完了準是不許你登岸。護照都驗完,他們和大家一同下了船,故意的搓著手告訴你:“天氣很冷。”然後還誇獎你的英國話說得不錯……”

馬家父子的護照驗完了。老馬先生有他哥哥的幾件公文在手,小馬先生有教育部的留學證書,於是平平安安過去,一點麻煩沒有。驗完護照,跟著去驗身體。兩位馬先生都沒有髒病,也沒有五癆七傷,於是又平安的過了一關。而且大夫笑著告訴他們:在英國多吃點牛肉,身體還要更好;這次歐戰,英國能把德國打敗,就是英國兵天天吃牛肉的緣故。身體檢查完了,父子又把箱子盒子都打開,叫人家查驗東西。幸而他們既沒帶著鴉片,又沒帶著軍火,隻有馬先生的幾件綢子衣裳,和幾筒茶葉,上了十幾鎊錢的稅。馬老先生既不知為什麽把這些寶貝帶來,又不知為什麽要上稅;把小胡子一撅,糊裏糊塗的交了錢完事。種種手續辦完,馬老先生差點沒暈過去;心裏說,早知道這麽麻煩,要命也不上外國來!

下了船就上火車,馬老先生在車犄角兒一靠,什麽沒說,兩眼一閉,又睡了。馬威順著窗子往外看:高高低低沒有一處是平的,高的土崗兒是綠的,窪下去的地方也是綠的。火車跑得飛快,看不清別的東西,隻有這個高低不平的綠地隨著眼睛走,看那兒,那兒是綠的。火車越走越快,高低不平的綠地漸漸變成一起一落的一片綠浪,遠遠的有些牛羊,好象在春浪上飄著的各色花兒。

綠地越來越少了,樓房漸漸多起來。過了一會兒,車走得慢多了,車道兩旁都是大街了。汽笛響了兩聲,車進了利務普街車站。

馬老先生還小菩薩似的睡著,忽然咧了咧嘴,大概是說夢話呢。

站台上的人真多。“嘿嘍,那邊!”腳夫推著小車向客人招呼。“嘿嘍,那邊!”丈夫搖著帽子叫媳婦。那邊的車開了,車上和站台上的人們彼此點手的點手,搖手巾的搖手巾,一溜黑煙,車不見了。賣報的,賣花的,賣煙卷兒的,都一聲不言語推著小車各處出溜,英國人作買賣和送殯是拿著一樣的態度的。

馬威把父親推醒。馬老先生打了個哈哧,剛要再睡,一位姑娘提著皮包往外走,使勁一開門,皮包的角兒正打在他的鼻子上。姑娘說了聲“對不起,”馬先生摸了摸鼻子,算是醒過來了。馬威七手八腳的把箱子什麽的搬下去,正要往車外走,伊牧師跳上來了。他沒顧得和馬老先生拉手,提起最大的那隻箱子就往外走。

“你們來得真快!海上沒受罪?”伊牧師把大箱子放在站台上問馬氏父子。

馬老先生提著個小盒子,慢慢的下了車,派頭滿象前清“道台”下大轎似的。

“伊牧師好?”他把小盒子也放在站台上,對伊牧師說:“伊太太好?伊小姐好?伊——?”

伊牧師沒等馬先生問完了好,又把大箱子抄起來了:“馬威!把箱子搬到這邊來!除了那隻手提箱,你拿著;剩下的全搬過來!”

馬威努著力隨著伊牧師把箱子全搬到行李房去。馬老先生手裏什麽也沒拿,慢慢的扭過來。

伊牧師在櫃台上把寄放東西的單子寫好,問明白了價錢,然後向馬老先生說:“給錢,今天晚上,箱子什麽的就全給你們送了去。這省事不省事?”

馬老先生給了錢,有點不放心:“箱子丟不了哇?”

“沒錯!”伊牧師用小黃眼珠繞著彎兒看了老馬一眼,跟著向馬威說:“你們餓不餓?”

“不——”馬老先生趕緊把話接過來,一來是:剛到英國就嚷嚷餓,未免太不合體統。二來是:叫伊牧師花錢請客,於心也不安。

伊牧師沒等他把“餓”字說出來,就說:“你們來吧!隨便吃一點東西。不餓?我不信!”

馬老先生不好意思再客氣,低聲的和馬威用中國話說:“他要請客,別駁他的麵子。”

他們父子隨著伊牧師從人群裏擠出站台來。馬威把腰板挺得象棺材板一樣的直,脖子梗梗著,往前走。馬老先生兩手撇著,大氅後襟往起撅著一點,慢條廝禮的搖晃著。站台外邊的大玻璃棚底下有兩三家小酒館,伊牧師領著他們進了一家。他挑了一張小桌,三個人圍著坐下,然後問他們吃什麽。馬老先生依然說是不餓,可是肚子裏直叫喚。馬威沒有他父親那樣客氣,可是初來乍到,不知道要什麽好。

伊牧師看出來了:問是沒用;於是出了主意:“這麽著好不好?每人一杯啤酒,兩塊火腿麵包。”說完了,他便走到櫃上去要。馬威跟著站起來,幫著把酒和麵包端過來。老馬連一動也沒動,心裏說:“花錢吃東西,還得他媽的自己端過來,哼!”

“我平常不喝酒,”伊牧師把酒杯端起來,對他們說:“隻是遇著朋友,愛來一杯半碗的喝著玩兒。”他在中國喝酒的時候,總是偷偷的不叫教友們看見,今天和他們父子一塊兒喝,不得不這麽說明一下。一氣下去了半杯,對馬威開始誇獎酒館的幹淨,然後誇獎英國的有秩序:“到底是老英國呀!馬威,看見沒有?啊!”嚼了一口麵包,用假牙細細的磨著,好大半天才咽下去。“馬威,暈船沒有?”

“倒不覺得怎麽的,”馬威說:“父親可是始終沒起來。”

“我說什麽來著?馬先生!你還說不餓!馬威,再去給你父親要杯啤酒,啊,也再給我來一杯,愛喝著玩兒。馬先生,我已經給你們找好了房,回來我帶你們去,你得好好的歇一歇!”

馬威又給他們的酒端來,伊牧師一氣灌下去,還一個勁兒說:“喝著玩兒。”

三個人都吃完了,伊牧師叫馬威把酒杯和碟子都送回去,然後對馬老先生說:“一個人一個先令。不對,咱們倆還多喝著一杯酒,馬威是一個先令,你是一個零六,還有零錢?”

老馬先生真沒想到這一招兒,心裏說:幾個先令的事,你作牧師的還不花,你算那道牧師呢!他故意的透著俏皮,反張羅著會伊牧師的帳。

“不!不!到英國按著英國法子辦,自己吃自己,不讓!”伊牧師說。

三個人出了酒館,伊牧師掏出六個銅子來,遞著馬威:“去,買三張票,兩個銅子一張。說:大英博物館,三張,會不會?”

馬威隻接過兩個銅子,自己掏出四個來,往伊牧師指著的那個小窗戶洞兒去買票。把票買來,伊牧師樂了:“好孩子!明白怎麽買票了吧?”說著,在衣襟的裏麵掏了半天,掏出一張小地圖來:“馬威,給你這個。看,咱們現在是在利務普街。看見這條紅線沒有?再走四站就是博物院。這是倫敦中央地道火車。記著,別忘了!”

伊牧師領著二馬下了地道。

4

溫都先生死了十幾多年了。他隻給溫都夫人留下一處小房子和一些股票。

每逢溫都寡婦想起丈夫的時候,總把二寸見方的小手絹哭濕了兩三塊。除了他沒死在戰場上,和沒給她留下幾百萬的財產,她對於死去的丈夫沒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可是這些問題是每逢一哭丈夫,就梢帶腳兒想起來的。他設若死在戰場上,除了得個為國捐軀的英名,至少她還不得份兒恤金。恤金縱然趕不上幾百萬財產,到底也可以叫她一年多買幾頂新帽子,幾雙長筒的絲襪子;禮拜天不喜歡上教堂的時候,還可以喝瓶啤酒什麽的。

在她丈夫死後不久,歐洲就打開了大仗。她一來是為愛國,二來為掙錢,到一個汽油公司裏去打字。那時候正當各處缺人,每個禮拜她能掙到三鎊來錢。在打字的時候,忽然想起男人來,或者是恨男人死得早,錯過了這個盡忠報國的機會,她的淚珠兒隨著打字機鍵子的一起一落,吧噠吧噠的往下落。設若他還活著,至不濟還不去打死百八十來個德國兵!萬一把德皇生擒活捉,他豈不升了元帥,她還不穩穩當當的作元帥太太!她越這麽想,越恨德國人,好象德國故意在她丈夫死後才開仗,成心不叫溫都先生得個“戰士”的英名。殺德國人!雞犬不留!這麽一想,手下的打字機響得分外有勁;打完了一看,竟會把紙戳破了好幾個小窟窿——隻好從新再打!

溫都姑娘的年紀比她母親小著一半。出了學校,就入了六個月的傳習所,學習怎麽賣帽子,怎麽在玻璃窗裏擺帽子,怎麽替姑娘太太往頭上試帽子。……出了傳習所,就在倫敦城裏帽鋪找了個事,一個禮拜掙十六個先令。

溫都寡婦在大戰的時候剩了幾個錢,戰後她隻在公司缺人的時候去幫十天半個月的忙,所以她總是在家裏的時候多,出門的時候少。溫都姑娘念書的時候,母女老是和和氣氣的,母親說什麽,女兒聽什麽。到了溫都姑娘上帽鋪作事以後,母女的感情可不象先前那麽好了;時常的母女一頂一句的拌嘴。“叫她去她的!黃頭發的小東西子!”溫都太太含著淚對小狗兒說。說完,還在狗的小尖耳朵上要個嘴兒,小狗兒有時候也傻爪似的陪著吊一對眼淚。

吃飯時間的問題,就是她們倆拌嘴的一個大原因。母親是凡事有條有款,有一定的時候。女兒是初到外邊作事,小皮包裏老有自己掙的幾個先令,回家的時候在賣糖的那裏看幾分鍾,裁縫鋪外邊看幾分鍾,珠寶店外又看幾分鍾。一邊看一邊想:等著,慢慢的長薪水,買那包紅盒子的皮糖,買那件綠綢子繡邊兒的大衫。越看越愛看,越愛看越不愛走,把回家那回事簡直的忘死了。不但光是回來晚了,吃完晚飯,立刻扣上小帽子,小鳥兒似的又飛出去了。她母親準知道女兒是和男朋友出去玩,這本來不算怎麽新奇;她所不高興的是:姑娘夜間回來,把和男人出去的一切經過,沒結沒完的告訴母親。跟著,還談好些個結婚問題,離婚問題,談得有來有去,一點拘束沒有。有一回伊牧師來看她們,溫都姑娘把情人給她的信,挑了幾篇長的,念給老牧師聽;牧師本是來勸溫都姑娘禮拜天去上教堂,一聽姑娘念的信,沒等勸她,拿起帽子就跑了。

溫都太太年青的時候,一樣的享過這種愛的生活。可是她的理想和她女兒的不同了。她心目中的英雄是一拳打死老虎,兩腳踹倒野象,可是一見女人便千般的柔媚,萬般的奉承。女的呢,總是腰兒很細,手兒很小,動不動就暈過去,暈的時候還永遠是倒在英雄的胳臂上。這樣的英雄美人,隻能在月下花前沒人的地方說些知心話,小樹林裏偷偷的要個嘴兒。如今溫都姑娘的愛的理想和經驗,與這種小說式的一點也不同了:一張嘴便是結婚後怎麽和情人坐汽車一點鍾跑八十英裏;怎麽性情不相投就到法廳離婚;怎麽喜歡嫁個意大利的廚子,好到意國去看看莫索裏尼到底長著胡子沒有;要不然就是嫁個俄國人,到莫斯科去看一眼。專為著俄國婦人的裙子是將蓋住磕膝蓋兒,還是簡直的光腿不穿裙子。

溫都寡婦自從丈夫死後,有時候也想再嫁。再嫁最大的難處是經濟問題,沒有準進項的男人簡直不敢拉攏。可是這點難處,她向來沒跟別人提過。愛情的甜美是要暗中咂摸的,就是心中想到經濟問題,也不能不設法包上一層愛的蜜皮兒。

“去!去!嫁那個俄國鬼去!”溫都太太急了,就這樣對她女兒說。

“那是!在莫斯科買皮子一定便宜,叫他給我買一打皮襖,一天換一件,看美不美?啊?媽媽!”溫都姑娘撒著嬌兒說。

溫都太太一聲不出,抱著小狗睡覺去了。

溫都姑娘不但關於愛情的意見和母親不同,穿衣裳,戴帽子,掛珠子的式樣也都不一樣。她的美的觀念是:什麽東西都是越新越好,自要是新的便是好的,美不美不去管。衣裳越短越好,帽子越合時樣越好。據她看:她母親的衣裳都該至少剪去一尺;母親的帽子不但帽沿兒大得過火,帽子上的長瓣子花兒更可笑的要命。母親一張嘴便是講材料的好壞,女兒一張嘴便是巴黎出了什麽新樣子。說著說著,母女又說僵了。

母親說:“你要是再買那小雞蛋殼似的帽子,不用再跟我一個桌兒上吃飯!”

女兒回答:“你要是還穿那件鄉下老的青褂子,我再不和你一塊兒上街!”

母女的長像兒也不一樣。溫都太太的臉是長長兒的,自上而下的往下溜,溜到下巴額兒隻剩下尖尖的一個小三角兒。淺黃的頭發,已經有了幾根白的,盤成兩個圓髻兒,在腦瓢上扣著。一雙黃眼珠兒,一隻小尖鼻子,一張小薄嘴,隻有笑的時候,才能把少年的俊俏露出一點來。身量不高,戴上寬沿帽子的時候更顯得矮了。

溫都姑娘和她母親站在一塊兒,她要高出一頭來。那雙大腳和她母親的又瘦又尖的腳比起來,她們娘兒倆好象不是一家的人。因為要顯著腳小,她老買比腳小著一號兒的皮鞋;係上鞋帶兒,腳麵上凸出兩個小肉饅頭。母親走道兒好象小公雞啄米粒兒似的,一逗一逗的好看。女兒走起道兒來是咚咚的山響,連臉蛋上的肉都震得一哆嗦一哆嗦的。順著腳往上看,這一對兒長腿!裙子剛壓住磕膝蓋兒,連襪子帶腿一年到頭的老是公眾陳列品。衣裳短,裙子瘦,又要走得快,於是走道兒的時候,總是介乎“跑”與“扭”之間;左手夾著汗傘皮包,右手因而不能不僵著一點搖晃,隻用手腕貼著大腿一個一個的從左而右畫半圓的小圈。帽子將把腦袋蓋住,脖子不能不往回縮著一點。(不然,脖子就顯著太長了。)這樣,周身上下整象個扣著蓋兒的小圓縮脖壇子。

她的臉是圓圓的,胖胖的。兩個笑渦兒,不笑的時候也老有兩個象水泡兒將散了的小坑兒。黃頭發剪得象男人一樣。藍眼珠兒的光彩真足,把她全身的淘氣,和天真爛漫,都由這兩個藍點兒射發出來。笑渦四圍的紅潤,隻有剛下樹兒的嫩紅蘋果敢跟她比一比。嘴唇兒往上兜著一點,而且是永遠微微的動著。

溫都太太看著女兒又可愛又可氣,時常的說:“看你的腿!裙子還要怎麽短!”

女兒把小笑渦兒一縮,攏著短頭發說:“人家都這樣嗎!媽!”

5

溫都太太整忙了一早晨,把樓上三間屋子全收拾得有條有理。頭上罩著塊綠綢子,把頭發一絲不亂的包起來。袖子挽到胳臂肘兒上麵,露著胳臂上的細青筋,好象地圖上畫著的山脈。褂子上係著條白布圍裙。把桌子全用水洗了一遍。地毯全搬到小後院細細的抽了一個過兒。地板用油擦了。擦完了電燈泡兒,還換上兩個新綠紗燈罩兒。

收拾完了,她插著手兒四圍看了看,覺得書房裏的粉色窗簾,和牆上的藍花兒紙不大配合,又跑到樓下,把自己屋裏的那幅淺藍地,細白花的,摘下來換上。換完了窗簾,坐在一把小椅子上,把手放在磕膝蓋兒上,輕輕的歎了口氣。然後把“拿破侖”(那隻小白胖狗。)叫上來,抱在懷裏;歪著頭兒,把小尖鼻子擱在拿破侖的腦門兒上,說:“看看!地板擦得亮不亮?窗戶簾好看不好看?”拿破侖四下瞧了一眼,搖了搖尾巴。“兩個中國人!他們配住這個房嗎?”拿破侖又搖了搖尾巴。溫都太太一看,狗都不愛中國人,心中又有點後悔了:“早知道,不租給他們!”她一麵叨嘮著,一麵抱著小狗下樓去吃午飯。

吃完了飯,溫都太太慌忙著收拾打扮:把頭發從新梳了一回,臉上也擦上點粉,把最心愛的那件有狐皮領子的青縐子襖穿上,(英國婦女穿皮子是不論時節的。)預備迎接客人。她雖然由心裏看不起中國人,可是既然答應了租給他們房子,就得當一回正經事兒作。換好了衣裳,才消消停停的在客廳裏坐下,把狄·昆西的《鴉片鬼自狀》找出來念;為是中國客人到了的時候,好有話和他們說。

快到了溫都太太的門口,伊牧師對馬老先生說:“見了房東太太,她向你伸手,你可以跟她拉手;不然,你向她一點頭就滿夠了。這是我們的規矩,你不怪我告訴你吧?”

馬先生不但沒怪伊牧師教訓他,反說了聲“謝謝您哪!”

三個人在門外站住,溫都太太早已看見了他們。她趕緊又掏出小鏡子照了一照,回手又用手指頭肚兒輕輕的按按耳後的髻兒。聽見拍門,才抱著拿破侖出來。開開了門,拿破侖把耳朵豎起來吧吧的叫了兩聲。溫都太太連忙的說:“淘氣!不準!”小狗兒翻了翻眼珠,把耳朵搭拉下去,一聲也不出了。

溫都太太一手抱著狗,一手和伊牧師握手。伊牧師給馬家父子和她介紹了一回,她挺著脖梗兒,隻是“下巴頦兒”和眉毛往下垂了一垂,算是向他們行了見麵禮。馬老先生深深鞠了一躬,他的腰還沒直起來,她已經走進客廳去了。馬威提著小箱兒,在伊牧師背後瞪了她一眼,並沒行禮。三個人把帽子什麽的全放在過道兒,然後一齊進了客廳。溫都太太用小手指頭指著兩個大椅請伊牧師和馬老先生坐下,然後叫馬威坐在小茶幾旁邊的椅子上,她自己坐在鋼琴前麵的小凳兒上。

伊牧師沒等別人說話,先誇獎了拿破侖一頓。溫都太太開始講演狗的曆史,她說一句,他誇一聲好,雖然這些故事他已經聽過二十多回了。

在講狗史的時候,溫都太太用“眉毛”看了看他們父子。看著:這倆中國人倒不象電影上的那麽難看,心中未免有點疑惑:他們也許不是真正中國人;不是中國人?又是……

老馬先生坐著的姿式,正和小官兒見上司一樣規矩:脊梁背兒正和椅子墊成直角,兩手拿著勁在膝上擺著。小馬先生是學著伊牧師,把腿落在一塊兒,左手插在褲兜兒裏。當伊牧師誇獎拿破侖的時候,他已經把屋子裏的東西看了一個過兒;伊牧師笑的時候,他也隨著抿抿嘴。

“伊牧師,到樓上看看去?”溫都太太把狗史講到一個結束,才這樣說:“馬先生?”

老馬先生看著伊牧師站起來,也僵著身子立起來;小馬先生沒等讓,連忙站起來替溫都太太開開門。

到了樓上,溫都太太告訴他們一切放東西的地方。她說一句,伊牧師回答一句:“好極了!”

馬老先生一心要去躺下歇歇,隨著伊牧師的“好極了”向她點頭,其實她的話滿沒聽見。他也沒細看屋裏的東西,心裏說:反正有個地方睡覺就行,管別的幹嗎!隻有一樣,他有點不放心:**鋪著的東西看著似乎太少。他走過去摸了摸,隻有兩層氈子。他自己跟自己說:“這不冷嗎!”在北京的時候,他總是蓋兩床厚被,外加皮襖棉褲的。

把屋子都看完了,伊牧師見馬先生沒說什麽,趕快的向溫都太太說:“好極了!我在道兒上就對他們說來著:回來你們看,溫都太太的房子管保在倫敦找不出第二家來!馬先生!”他的兩個黃眼珠釘著馬老先生:“現在你信我的話了吧!”

馬老先生笑了一笑,沒說什麽。

馬威看出伊牧師的意思,趕緊向溫都太太說:“房子是好極了,我們謝謝你!”

他們都從樓上下來,又到客廳坐下。溫都太太把房錢,吃飯的時間,晚上鎖門的時候,和一切的規矩,都當著伊牧師一字一板的交待明白了。伊牧師不管聽見沒有,自要她一停頓,一喘氣的時候,他便加個“好極了”,好象樂隊裏打鼓的,在喇叭停頓的時候,加個鼓輪子似的。馬老先生一聲沒出,心裏說:“好大規矩呀,這要娶個外國老婆,還不叫她管得避貓鼠似的呀!”

溫都太太說完了,伊牧師站起來說:“溫都太太,我不知道怎麽謝謝你才好!改天到我家裏去喝茶,和伊太太說半天子話兒,好不好?”

馬老先生聽伊牧師說:請溫都寡婦喝茶,心裏一動。低聲的問馬威:“咱們的茶葉呢?”

馬威說小箱兒裏隻有兩筒,其餘的都在大箱子裏呢。

“你把小箱子帶來了不是?”馬老先生問。

馬威告訴父親,他把小箱子帶來了。

“拿過來!”馬老先生沉著氣說。

馬威把小箱子打開,把兩筒茶葉遞給父親。馬老先生一手托著一筒,對他們說:

“從北京帶來點茶葉。伊牧師一筒,溫都太太一筒,不成敬意!”說完把一筒交給伊牧師,那一筒放在鋼琴上了;男女授受不親,那能交給溫都太太的手裏呢!

伊牧師在中國多年,知道中國人的脾氣,把茶葉接過去,對溫都寡婦說:“準保是好茶葉!”

溫都太太忙著把拿破侖放在小凳上,把茶葉筒拿起來。小嘴微微的張著一點,細細的看筒上的小方塊中國字,和“嫦娥奔月”的商標。

“多麽有趣!有趣!”她說著,正式的用眼睛——不用眉毛了——看了馬老先生一眼。“我可以這麽白白的收這麽好的東西嗎?真是給我的嗎?馬先生!”

“可不是真的!”馬先生撅著小胡子說。

“嘔!謝謝你,馬先生!”

伊牧師跟溫都太太要了張紙,把茶葉筒包好,一邊包,一邊說:“伊太太最愛喝中國茶。馬先生,她喝完你的茶,看她得怎麽替你禱告上帝!”

把茶葉筒兒包好,伊牧師楞了一會兒,全身紋絲不動,隻是兩個黃眼珠慢慢的轉了幾個圈兒。心裏想:白受他的茶葉不帶他們出去逛一逛,透著不大和氣;再說當著溫都太太,總得顯一手兒,叫她看看咱這傳教的到底與眾不同;雖然心裏真不喜歡跟著兩個中國人在街上走。

“馬先生,”伊牧師說:“明天見。帶你們去看一看倫敦;明天早點起來呀!”他說著出了屋門,把茶葉筒卷在大氅裏,在腋下一夾;單拿著那個圓溜溜的筒兒,怕人家疑心是瓶酒;傳教師的行為是要處處對得起上帝的。

馬老先生要往外送,伊牧師從溫都太太的肩膀旁邊對他搖了搖頭。

溫都太太把伊牧師送出去,兩個人站在門外,又談了半天。馬老先生才明白伊牧師搖頭的意思。心裏說:“洋鬼子頗有些講究,跟他們非講圈套不可呢!”

“看這倆中國人怎樣?”伊牧師問。

“還算不錯!”溫都太太回答:“那個老頭兒倒挺漂亮的,看那筒茶葉!”

同時,屋子裏馬威對父親說:

“剛才伊牧師誇獎房子的時候,你怎麽一聲不出呢?還沒看出來嗎:對外國人,尤其是婦女,事事得捧著說。不誇獎他們,他們是真不願意!”

“好,不好,心裏知道,得了!何必說出來呢!”馬老先生把馬威幹了回去,然後掏出“川綢”手巾,照撣綠皮臉官靴的架式撣了撣皮鞋。

6

正是四月底的天氣:晴一會兒,陰一會兒,忽然一陣小雨;雨點還落著,太陽又出來了。窗戶棱上橫掛著一串小水珠,太陽一出來,都慢慢化成股白氣。屋外剛吐綠葉的細高挑兒楊樹,經過了雨,樹幹兒潮潤的象剛洗過澡的象腿,又潤,又亮,可是灰嘟的。

馬老先生雖然在海上已經睡了四十天的覺,還是非常的疲倦。躺在**還覺得床鋪一上一下的動,也好象還聽得見海水沙沙的響。夜裏醒了好幾次,睜開眼,屋子裏漆黑,迷迷糊糊的忘了自己到底是在那兒呢。船上?北京?上海?心裏覺得無著無靠的,及至醒明白了,想起來已經是在倫敦,又覺得有點說不出來的淒慘!北京的朋友,致美齋的餛飩,廣德樓的坤戲,故去的妻子,哥哥……上海……全想起來了,一會兒又全忘了,可是從眼犄角流下兩個大淚珠兒來。

“離合悲歡,人生不過如此!轉到那兒吃那兒吧!”馬老先生安慰著自己:“等馬威學成了,再享幾天福,當幾天老爺吧!”這麽一想,心裏痛快多了。把一手心熱汗的手伸出來,順著氈子邊兒,理了理小胡子。跟著把腦袋從枕頭上抬起一點來,聽聽隔壁有聲音沒有。一點聲兒沒有。“年青力壯,吃得飽,睡得著!有出息,那孩子!”他自己嘟囔著,慢慢的把眼睛又閉上。

醒一會兒又睡,睡一會兒又醒,到了出太陽的時候,他才睡安穩了。好象聽見馬威起來了,好象聽見街上過車的聲音,可是始終沒睜眼。大概有七點半鍾了,門上輕輕的響了兩聲,跟著,溫都太太說:“馬先生,熱水!”

“謝——哼,啊,”他又睡著了。

不到七點鍾,馬威就起來了。一心的想逛倫敦,抓耳撓腮的無論怎樣也不能再睡。況且昨天隻見了溫都姑娘一麵,當著父親的麵兒,也沒好意思和她談話。今天吃早飯是他的好機會,反正父親是決起不來的。他起來,輕輕的把窗子開開。雨剛住了,太陽光象回窩的黃蜂,帶著春天的甜蜜,隨著馬威的手由窗戶縫兒擠進來。

他把在上海買的那件印花的西式長袍穿上,大氣不出的等著熱水來好刮臉。刮臉的習慣是在船上才學來的,上船之前,在上海先施公司買了把保險刀兒。在船上的時候,人家還都沒起來,他便跑到浴室裏去,細細的刮一回;臉上共總有十來根比較重一點的胡子茬兒,可是刮過幾天之後,不刮有點刺鬧的慌;而且刮完了,對著鏡子一照,覺得臉上分外精神,有點英雄的氣象。他常看電影裏的英雄,刮臉的時候,滿臉抹著胰子,就和人家打起來;打完了,手連顫也不顫,又去繼續刮臉;有的時候,打完了,抱著姑娘要嘴兒,還把臉上的胰子沫兒印在她的腮上。刮臉,這麽看起來,不光是一種習慣,裏麵還含著些情韻呢。

好容易把熱水等來了,趕緊漱口刮臉。梳洗完了,把衣裳細細的刷了一回。穿戴好了,想下樓去;又怕下去太早,叫房東太太不願意。輕輕開了門往外看:父親門外的白磁水罐,還冒著點熱氣。樓下母女說話的聲音,他聽得真真的。溫都姑娘的聲音聽得尤其真切,而且含著點刺激性,叫他聽見一個字,心裏象雨點兒打花瓣似的那麽顫一下。

樓下鈴兒響了,他猜著:早飯必定是得了。又在鏡子裏照了一照:兩條眉毛不但沒有向上吊著,居然是往下彎彎著,差不多要彎到眼睛下麵來。又正了正領帶,拉了拉衣襟,然後才咚咚的下了樓。

溫都母女平常是在廚房吃早飯的。因為馬家父子來了,所以改在小飯廳裏。馬威進了飯廳,溫都太太還在廚房裏,隻有溫都姑娘在桌子旁邊坐著,手裏拿著張報紙,正看最新式帽子的圖樣。見馬威進來,她說了聲:“咳嘍!”頭也沒抬,還看她的報。

她隻穿著件有肩無袖的綠單衫,胸脯和胳臂全在外邊露著。兩條白胖的胳臂好象一對不知道用什麽東西作的一種象牙:又綿軟,又柔潤,又光澤,好象還有股香味兒。

馬威端了端肩膀,說了聲:“天氣不錯?”

“冷!”她由紅嘴唇擠出這麽個字來,還是沒看他。

溫都太太托著茶盤進來,問馬威:“你父親呢?”

“恐怕還沒起呢。”馬威低聲兒說。

她沒說什麽,可是臉象小簾子似的撂下來了。她坐在她女兒的對麵,給他們倒茶。她特意沏的馬先生給的茶葉,要不是看著這點茶葉上麵,她非炸了不可。饒這麽著,倒茶的時候還低聲說了一句:“反正我不能做兩回早飯!”

“誰叫你把房租給中國人呢!”溫都姑娘把報紙扔在一邊,歪著頭兒向她母親說。

馬威臉上一紅,想站起來就走。皺了皺眉,——並沒往起站。

溫都姑娘看著他,笑了,好象是說:“中國人,挨打的貨!就不會生氣!”

溫都太太看了她女兒一眼,趕緊遞給馬威一碗茶,跟著說:“茶真香!中國人最會喝茶。是不是?”

“對了!”馬威點了點頭。

溫都太太咬了口麵包,剛要端茶碗,溫都姑娘忙著拉了她一把:“招呼毒藥!”她把這四字說得那麽誠懇,自然;好象馬威並沒在那裏;好象中國人的用毒藥害人是千真萬確,一點含忽沒有的。她的嘴唇自自然然的顫了一顫,讓你看出來:她決沒意思得罪馬威,也決不是她特意要精細;她的話純是“自然而然”說出來的,沒心得罪人,她就不懂得什麽叫得罪人。自要戲裏有個中國人,他一定是用毒藥害人的。電影,小說,也都是如此。溫都姑娘這個警告是有曆史的,是含著點近於宗教信仰的:回回不吃豬肉,誰都知道;中國人用毒藥害人——一種信仰!

馬威反倒笑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一聲沒言語。他明白她的意思,因為他看過英國小說——中國人用毒藥害人的小說。

溫都太太用小薄嘴唇抿了半口茶,然後搭訕著問馬威:中國茶有多少種?中國什麽地方出茶?他們現在喝的這種叫什麽名字?是怎麽製造的?

馬威把一肚子氣用力壓製著,隨便回答了幾句,並且告訴她,他們現在喝的叫作“香片”。

溫都太太又叫他說了一回,然後把嘴嘟著說:“杭便,”還問馬威她學的對不對。

溫都姑娘警告她母親留心毒藥以後,想起前幾天看的那個電影:一個英國英雄打死了十幾個黃臉沒鼻子的中國人,打得真痛快,她把兩隻肉嘟嘟的手都拍紅了,紅得象擱在熱水裏的紅胡蘿卜。她想入了神,一手往嘴裏送麵包,一手握著拳在桌底下向馬威比畫著心裏說:不光是英國男子能打你們這群找揍的貨,女英雄也能把你打一溜跟頭!心裏也同時想到她的朋友約翰:約翰在上海不定多麽出鋒頭呢!他那兩隻大拳頭,一拳頭還不捶死幾十個中國鬼!她的藍眼珠一層一層的往外發著不同的光彩,約翰是她心目中的英雄!……他來信說:“加入義勇軍,昨天一排槍打死了五個黃鬼,內中還有個女的!”……“打死個女人,不大合人道!”溫都姑娘本來可以這樣想,可是,約翰打死的,打死的又是個中國女人;她隻覺得約翰的英勇,把別的都忘了。……報紙上說:中國人屠宰了英國人,英國人沒打死半個中國人,難道約翰是吹牛撒謊?她正想到這裏,聽見她母親說:“杭便。”她歪過頭去問:“什麽?媽!”她母親告訴她這個茶叫“杭便”,於是她也跟著學。英國人是事事要逞能的,事事要叫別人說好的,所以她忘了馬威——隻是因為他是中國人——的討厭。“杭辦”“杭辦”“對不對”?他問馬威。

馬威當然是說:“對了!”

吃完了早飯,馬威正要上樓看父親去。溫都姑娘從樓下跑了上來,戴著昨天買的新帽子,帽子上插著一捆老鼠尾巴,看著好象一把兒蕎麥麵麵條;戴老鼠尾巴是最新的花樣,——所以她也戴。她斜著眼看了馬威一下,說了聲“再見,”一溜煙似的跑了。

7

溫都姑娘上鋪子去作工,溫都寡婦出來進去的收拾房屋,拿破侖跟著她左右前後的亂跑。馬威一個人坐在客廳裏等著伊牧師來。

馬威自從八歲的時候死了母親,差不多沒有經過什麽女性的愛護。在小學裏的時候,成天和一群小泥鬼兒打交道;在中學裏,跟一群稍微個兒大一點的泥鬼瞎混;隻有禮拜天到教堂作禮拜去,能看見幾位婦女:祈禱的時候,他低著頭從眼角偷偷的看她們;可是好幾回都被伊太太看見,然後報告給伊牧師,叫伊牧師用一半中國話,一半英國話臭罵他一頓:“小孩子!不要看姑娘!在禱告的時候!明白?See?……”伊太太禱告的時候,永遠是閉著一隻眼往天堂上看上帝,睜著一隻眼看那群該下地獄的學生;馬威的“看姑娘”是逃不出伊太太的眼線的。

教堂的姑娘十之八九是比伊太太還難看的。他橫著走的眼光撞到她們的臉上,有時候叫他不由的趕快閉上眼,默想上帝造人的時候或者有點錯兒;不然,……有時候也真看到一兩個好看的,可是她們的好看隻在臉上那一塊,縱然臉上真美,到底叫他不能不聯想到冥衣鋪糊的紙人兒;於是心中未免有點兒害怕!且不管紙人兒吧,不紙人兒吧,能看到她們已經是不容易!跟她們說說話,拉拉手,——妄想!

就是有一回,他真和女人們在一塊兒作了好幾天的事。這回事是在他上英國來的前一年,學界鬧風潮:校長罷長,教員罷教,學生也罷了學;沒有多少人知道為什麽這樣鬧,可是一個不剩,全鬧起活兒來;連教會的學堂也把《聖經》扔了一地,加入戰團。馬威是向來能說會道,長得體麵,說話又甜甘受聽,父親又不大管他,當然被舉為代表。代表會裏當然有女代表,於是他在風潮裏頗得著些機會和她們說幾句話,有一回還跟她們拉手。風潮時期的長短是不能一定的,也許三天,也許五個月;雖然人人盼著越長越好,可是事事總要有個結束,好叫人家看著象一回事兒似的。這回風潮恰巧是個短期的,於是馬威和女人們交際的命運象舞台上的小武醜兒,剛翻了一個跟頭,就從台簾底下爬進後台去了。

馬威和溫都姑娘不一定有什麽前緣,也不是月下老人把他和她的大拇腳指頭隔著印度洋地中海拴上了根無形的細紅線。她不過是西洋女子中的一個。可是,馬威頭一個見的恰巧是她。她那種小野貓似的歡蹦亂跳,一見麵他心裏便由驚訝而羨慕而憐愛而癡迷,好象頭一次喝酒的人,一盅下去,臉上便立刻紅起來了。可是,她的神氣,言語,……叫他心裏涼了好多……她說:“再見”的時候確是笑著,眼睛還向他一飛……或者她不見得是討厭他……對了:她不過是不喜歡中國人罷了!等著,走著瞧,日子多了叫她明白明白中國人到底是怎麽回事!……何必一定跟她套交情呢,女子可多了,……

馬威翻過來掉過去的想,問題很多,可是結論隻有一個:“等著吧,瞧!”摸了摸自己的臉蛋兒,顴骨尖兒上那一點特別的熱,象有個香火頭兒在那裏燒著。“等著瞧,別忙!”“別忙!”他這麽叨嘮著,嘴唇張著一些,好象是要笑,可是沒笑出來;好象要惱——惱她?——,又不忍的。一會兒照照鏡子看自己的白牙,一會兒手插在褲兜裏來回走……“別忙!走著瞧!”

“馬威!馬威!”馬老先生一嗓子痰在樓上叫,跟著嗽了嗽,聲音才尖溜了一點:“馬威!”

馬威收了收神,三步兩步跑上樓上。馬老先生一手開著門,一手端著那個磁水罐。臉上睡的許多紅褶兒,小胡子也在一塊擰擰著。

“去,弄點熱水來!”他把磁罐交給馬威。

“我不敢上廚房去呀!”馬威說:“昨天晚上您沒聽房東說嗎:不叫咱們到廚房去!早飯的時候,你沒去,她已經說了閑話;您看——”

“別說了!別說了!”馬老先生揉著眼睛說:“不刮臉啦,行不行?”

“回來伊牧師不是要和咱們一塊兒出去哪嗎——”

“不去,行不行?”

馬威沒言語,把水倒在漱口盂裏,遞給父親。

馬老先生漱口的當兒,馬威把昨天晚上來的箱子打開,問父親換衣裳不換。馬老先生是一腦門子官司,沒理馬威。馬威本想告訴父親:在英國就得隨著英國辦法走;一看父親臉上的神氣,他一聲沒出,溜出去了。

馬老先生越想越有氣:“這是上外國嗎?沒事找罪受嗎!——找罪受嗎!起晚了不行,熱水沒有!沒有!早知道這麽著,要命也不來!”想了半天:“有啦!住旅館去!多少錢也花,自要不受這個臭罪!”跟著看了看箱子什麽的,心裏又冷靜下去一點:“東西太多,搬著太麻煩!”又待了一會兒,氣更少了:“先在這兒忍著吧,有合適的地方再搬吧!”這麽一想,氣全沒有了,戴上大眼鏡,拿起煙袋往書房裏去了。

思想是生命裏最賤的東西:想一回,覺得有點理;再想一回,覺得第一次所想的並不怎麽高明;第三次再想——老實呆著吧,越想越糊塗!於是以前所想的全算白饒!馬先生的由“住旅館去!”到“忍著吧!”便是這麽一檔子事;要不怎麽他輕易不思想呢!

溫都太太專等著馬先生起來問她要早飯,她好掄圓了給他個釘子碰;頭一次釘子碰得疼,管保他不再想碰第二次。她聽見他起來了,約摸著他已經梳洗完,她嘴裏哼唧著往樓上走。走到馬先生的屋門外,門兒半開著,一點聲兒沒有。忽然聽見馬先生咳嗽了兩聲,她回頭一看,書房的門也開著呢:馬先生叼著煙袋在椅子上坐著呢。

“怪不得伊牧師說:中國人有些神魔鬼道兒的,”她心裏說:“你不給他早飯吃,他更好,連問也不問!好!你就餓著!”

馬先生一動也沒動,吧嗒著煙袋,頭上一圈一圈的冒著藍煙。

伊牧師到十一點多鍾才來,他沒見溫都太太,在街門口問馬威:“你父親呢?出去不出去?”馬威跑到樓上去問父親,馬老先生搖了搖頭,把頭上繞著的藍煙圈弄散開一些。馬威跑下來告訴伊牧師:他父親還沒歇過來,不打算出去,於是他自己和伊牧師走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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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要是老了,人人生下來就是“出窩兒老”。出窩老是生下來便眼花耳聾痰喘咳嗽的!一國裏要有這麽四萬萬出窩老,這個老國便越來越老,直到老得爬也爬不動,便一聲不出的嗚呼哀哉了!

“我們的文明比你們的,先生,老得多呀!”到歐洲宣傳中國文化的先生們撇著嘴對洋鬼子說:“再說四萬萬人民,大國!大國!”看這“老”字和“大”字用得多麽有勁頭兒!

“要是‘老的’便是‘好的’,為什麽貴國老而不見得好呢?”不得人心的老鬼子笑著回答:“要是四萬萬人都是飯桶,再添四萬萬又有什麽用呢?”

於是這些宣傳中國文化的先生們,(凡是上西洋來念書的,都是以宣傳中國文化為主,念鬼子書不過是那麽一回事;鬼子書多麽不好念!)聽了這類的話,隻好溜到中國人唯一的海外事業,中國飯館,去吃頓叉燒肉,把肚子中的惡氣往外擠一擠。

馬則仁先生是一點不含糊的“老”民族裏的一個“老”分子。由這兩層“老”的關係,可以斷定:他一輩子不但沒用過他的腦子,就是他的眼睛也沒有一回釘在一件東西上看三分鍾的。為什麽活著?為作官!怎麽能作官?先請客運動呀!為什麽要娶老婆?年歲到了嗎!怎麽娶?先找媒人呀!娶了老婆幹嗎還討姨太太?一個不夠嗎!……這些東西滿夠老民族的人們享受一輩子的了。馬老先生的誌願也自然止於此。

他到英國來,真象個摸不清的夢:作買賣他不懂;不但不懂,而且向來看不起作買賣的人。發財大道是作官;作買賣,拿著血汗掙錢,沒出息!不高明!俗氣!一點目的沒有,一點計劃沒有,還叼著煙袋在書房裏坐著。“已到了英國,”坐膩了,忽然這麽想:“馬威有機會念書,將來回去作官!……咱呢?吃太平飯吧!哈哈!……”除此以外,連把窗簾打開看看到底倫敦的胡同什麽樣子都沒看;已經到了倫敦,幹什麽還看,這不是多此一舉嗎!不但沒有看一看倫敦,北京什麽樣兒也有點記不清了,雖然才離開了四五十天的工夫。到底四牌樓南邊有個餑餑鋪沒有?想不起來了!哎呀,北京的餑餑也吃不著了,這是怎話說的!這麽一來,想家的心更重了,把別的事全忘了。咳!——北京的餑餑!

快一點鍾了,馬老先生的肚子微微響了幾聲;還勉強吸著煙,煙下去之後,肚子透著分外的空得慌。心裏說:“看這樣兒,是非吃點什麽不可呀!”好幾次要下樓去向房東說,總覺得還是不開口好。站起來走了幾步,不行,越活動越餓。又坐下,從新裝上一袋煙;沒抽,把煙袋又放下了。又坐了半天,肚子不但響,也有點疼了。“下樓試試去!”站起來慢慢往樓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