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江酒吧一條街。
江野正悻悻然地從藍蝴蝶酒吧出來,他手裏拿著長發女郎的照片。
很可惜,這家酒吧一個多星期沒看到她的身影。
他很快又走到附近的另一家酒吧,看到服務生就問:“你好,見過這個女人嗎?”
對方皆是搖頭,表示沒見過。
她,究竟去哪兒了呢?
江野急得快哭了。
前麵是紅燈,江野剛把車停在人行橫道前,手機就彈出一條新的短信:
【想找到我,就回原來的地方。石蓉菲。】
他陷入了沉思當中。
直到——“嘟嘟!”
紅燈已變綠燈。後麵的車在拚命按喇叭,可那輛紅色出租車仍停著不動,就像一頭沉思的動物。
“媽的!你神經病啊!”
後麵的車經過時,紛紛搖下車窗破口大罵。
可對江野來說,這些陌生人的謾罵他根本不在乎。
他心裏想著:終於,要回到最初開始的地方了嗎?
鏡頭一轉。
畫麵是一片漆黑,耳邊回**著火車奔跑的“轟隆隆!”聲。
緊接著,綠皮火車掙脫那層混濁的黑暗,從幽深的隧道中衝出。
它就像一頭猛獸,在鐵路上奔跑,兩邊是青綠歡快的田野。
林芸坐在座位上,望著車窗外的風景發呆。
她的思緒又回到那封信上。
盤旋在心頭的問題交織在一塊兒:章瑤瑤這20年,究竟去了哪兒?
當年的真相又是怎麽樣的呢?
隨著火車鑽入下一個隧道,光明又被短暫的黑暗取代。
橘州市的火車站隻承運普通列車,要坐高鐵,得去附近的江川市。
但這並不妨礙歸家的人們選擇坐經濟實惠的綠皮火車。
當這趟火車緩緩進站,最終停靠在站台,林芸提著行李,隨著人流下了火車。
在出站口,她正好看到成傑的身影。
他提著一個簡單的旅行袋,別無他物。
看來他和她的想法一樣,才會回到這座城市。
她本想向他當麵道謝,因為之前她便從劉經理那兒聽說了,是成傑替她還了債。
隻是,還沒等她開口,成傑便裝作不認識似地走了過去。
其實,林芸也不明白,成傑為什麽變成這麽冷漠的人。
但轉念想想,她不也變了嗎?
出了火車站,林芸和成傑便各走各路。
一個迎著夕陽。
一個背對著夕陽。
兩者,越走越遠。
出租車在家屬院門口停下。
下了車,林芸拖著行李箱站在大院入口,看著熟悉的建築物,內心不禁泛起一陣漣漪。
平時,她隻有過年才難得回來一趟。而這一次,她比以往感慨更深。
斑駁的牆體,生鏽的鐵門,枝繁葉茂的老榕樹,就像記憶中慢慢變老的風景。
二十年的時光,就在一眨眼間,消逝了。
值班室打牌的老人,正警惕地探出頭來,看清楚來人的身份後,臉色轉喜。
“啊。是小芸啊。你回來了?”
“是啊。黃叔。好久不見了。你身體還好嗎?”
“嗯嗯。挺好的。”
“我先回去了。”
告別熟悉的街坊,林芸很快就來到居民樓樓下。
她卻愣了。
樓下停著一輛紅色的出租車。那一刻,她仿佛回到20年前,當時的家屬院就經常停著同樣的紅色出租車。
那是章金州用來討生計的出租車。
隻不過,仔細觀察,這輛出租車款式和章金州那輛破車不一樣,車牌號碼也不同。都20年了,章金州那種老式出租車早被淘汰了。
林芸正在發呆之際,忽然頭頂傳來一聲招呼:“林芸,歡迎回家。”
一抬頭,便看到三樓陽台上,江野在衝她笑。
這些年來,雖然大家都在同一個城市生活,但相聚甚少,林芸也是過年回家才和他聚上一聚。
對於他的私生活,林芸基本一無所知,有時候問他,他也不願意提。
可能是因為他過得並不如意吧。
“這輛車,誰的?”林芸指著紅色出租車問道。
“我的。”他風輕雲淡地回答。
林芸有些吃驚,她還是第一次知道他以開出租車為生。
世事真荒唐,他不但沒當上警察,反而走上了章金州的老路。
連出租車,都是紅色的。
二樓臥室裏,屋內擺設一塵不染。在她離家的日子,父母肯定經常打掃她的房間。
林芸打開行李箱,將衣服拿出來,放進衣櫃。
期間,林爸和林媽站在門口,關心追問:“你老公和嘉嘉這次怎麽不跟你一起回來?”
林芸說:“他還要上班,嘉嘉還要上學。下次過年我再帶他們回來。”
林媽似乎看出了苗頭,擔憂問道:“你們感情不會出了什麽問題吧?”
林芸忙說:“怎麽會呢?媽,你想多了。我這次回來是有點私事。還有,我今晚不在家吃飯了,我要跟江野出去聚聚。”
“真是巧。”林爸說:“你們倆好像約好似的,他昨天剛回來,你今天就回來了。”
八中附近的一家四川飯館,林芸和江野點了幾個菜,邊吃邊聊。
林芸問:“聽我爸說,你昨天就回來了?”
“嗯。”
“平白無故的,你怎麽突然就回橘州市了呢?”
江野苦笑:“我回來照顧父親。”
“哦。你父親的病咋樣了?”
“唉,情況不太好。醫生說最好去大醫院做治療,可我爸不肯。”
“為什麽呀?”
“可能他不想離開故鄉吧。”
林芸又提到一個問題:“我真沒想到,你會開出租車。”
江野自嘲一笑:“唉,沒法子。混得不好。隻能開出租車為生。”
林芸嘀咕:“你開出租車就算了,為什麽要開紅色的?你不知道章瑤瑤她爸當年開的就是紅色嗎?我剛看到的時候,還以為就是她爸那輛車呢。”
“巧合而已。對了,你最近過得還好嗎?這次怎麽沒有和你老公孩子一起回來?”
林芸歎了一口氣,如實相告:“我去年離婚了。兒子判給了前夫。”
江野看著她,反而沒有多安慰,隻是默默地給她倒了一杯酒。
林芸一口悶了。
有些話,隻有對最好的朋友才能說出口。
“那你呢?結婚沒?”她問道。
江野淡淡地說:“我還沒遇到合適的。婚姻對我而言,也不是必要的。做人哪,活得開心就好了。對不?”
“忘了誰說過一句名言,婚姻就是一座圍城。城外的人想進去,城裏的人想出去。”
年輕時不懂的道理,長大後卻刻骨銘心。
閑聊繼續。
林芸自嘲地說:“還記得讀高中那時候,我還天真地以為我以後會成為作家,有很多讀者。沒想到現如今卻成了一無是處的家庭主婦。我真是失敗呢。”
江野說:“誰的青春沒有美好的幻想呢?我何嚐不是以為會追隨我爸,當一名人民警察呢。結果,我卻成了出租車司機。你說,人生多可笑啊。”
“話說回來,江野,我始終想不明白,你當年為什麽要輟學?”
“我不是解釋過嗎?我那時候成績很差呀,連警校都考不上,不如早點出去打工呢。”
真是如此嗎?
林芸盯著他,試圖從他眼中探出一絲線索。
那年她才18歲,興許還會相信他的話。
可如今,她學會看透了人性。江野的話如今聽來,並不可信。她記得江野的成績在班裏是中下遊,如果勤奮一點,考上二本警校並非不可能。
而江野卻在鬼夜叉綁架案後毅然放棄學業,外出打工。如果說這個選擇沒有受綁架案的影響,那恐怕很難令人信服。
林芸總覺得,這些年來江野像藏著什麽秘密。
她還記得前幾年,有一次她在街上看見馬路對麵江野摟著一個女人,看兩人親密的樣子,就像夫婦。可林芸在馬路這邊喊他時,他見是她,反而慌慌張張地拉著那女人走了。
這一幕,總覺得不對勁。
大概知道自己的謊言不足以騙過她,江野隻好轉移話題反問:“別提這個了。話說,你這次回來是有什麽事?”
林芸並不打算隱瞞,直接掏出那封信。
“你看看吧。這是章瑤瑤給我寄的信。”
“啊?”江野大為吃驚,幾乎站起來:“章瑤瑤?不會吧?”
他急忙拿過信查看片刻,才神情凝重說道:“見鬼,還真的很像她的字跡……她……還活著?”
“我也不敢肯定這是不是她的字。如果能拿到20年前她的作業做比對,那才能一清二楚。”
“應該是她寫的。不然,誰會冒充她的字呢?”
“鬼夜叉……”林芸猶豫地說出這個名字。
江野一愣,“你是說,這封信是鬼夜叉寫給你的?可它為啥要這麽做?”
“不。我隻是提到這個可能性而已。不管是鬼夜叉還是章瑤瑤寫的,它的目的都是讓我回來。”
“奇怪,明明過去20年了,為什麽……”江野很是困惑。
林芸說:“還有一個很奇怪的疑點。”
“怎麽說?”
“如果是章瑤瑤把信寄給我的,這說明她知道我的地址和電話,而且她能寄信,就說明沒有被限製人身自由。這樣的話,失蹤20年的她為什麽不現身,反而要用寄信的方式來向我求救呢?”
江野想了想:“這麽說,寄信的是綁匪鬼夜叉?又或者說,這20年來,章瑤瑤一直都在鬼夜叉的控製之下。”
“時隔20年,鬼夜叉這麽做又有什麽意圖呢?”
“能讓我們猜出它的意圖,它就不是鬼夜叉了。”
“實際上。”林芸說:“這些年來,我始終在複盤當年的綁架案。可越複盤,我越感覺這個案子很可疑。”
“說說你的看法。”
“綁匪的目的,真的是為了勒索章叔中獎的那50萬嗎?”
“不是為了錢,它還能為了啥?”
“如果是這樣,那麽,在贖金得手之後,鬼夜叉為什麽還要把章叔騙到平房殺掉呢?我是綁匪的話,我會第一時間拿著贖金跑路,它的做法,不合常理。”
江野提出了他的推測:“我的看法是,鬼夜叉拿到贖金後,回到平房打算處理章瑤瑤,可是章叔突然找來,它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把章叔給殺掉。”
林芸反問:“那章叔怎麽知道章瑤瑤被關在平房呢?”
江野說:“可能他懷疑了鬼夜叉的身份,便跟蹤它到了平房,為了救女兒,他才被綁匪給殺死了。”
“鬼夜叉殺了章叔,卻帶著章瑤瑤下落不明,這又怎麽解釋?”
“這……我還沒想到這一層。不過,正如你所說,當年的綁架案另有真相。”說著,江野感歎道:“林芸,你還是跟當年一樣,推理能力如此出色呢。”
林芸說:“既然綁匪鬼夜叉再度現身了,那我們這次絕對不能放走它!”
離開小飯館後,兩人站在八中門口。
當年的學校門口變化不大,連附近的街道建築也保持著多年前的模樣。
變的,是兩邊的商鋪。
從音像店,書店,雜貨店變成了如今隨處可見的奶茶店,炸雞店。
至於成傑那家音像店的店麵早改了,變成了某某品牌的加盟奶茶店。
他們站在店門口,回首往事,當年他們三人擠在音像店裏看電影的畫麵仿佛就發生在昨日一般。
江野忽然說道:“不知傑哥現在怎麽樣了?他過得好不好呢。”
“其實。”林芸說道:“傑哥也回來了。我那天剛好在火車站看到他。我們坐的是同一班火車。”
“那太好了。我們可以找他出來敘敘舊。”
“江野。他已經變了,不再是我們認識的傑哥了。”
江野歎了一口氣:“人都是會變的。你和我何嚐沒有變呢?”
夜幕下的公路上,成傑開著摩托車疾馳。
光影在他冷峻的臉頰上閃爍。
回到家,江野發現江媽還沒睡,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感傷地擦拭著相框。
那是30年年前丈夫江常文剛參加工作不久,穿著警服在公安局門口拍下的照片。
那年他意氣風發,現在卻垂垂老矣。
“媽。這麽晚了,還沒睡?”
“江野,我擔心你爸。”
“我明天去醫院,會說服他轉去廣州治病的。”
“你勸不了他。”江媽歎氣,“我跟你爸幾十年了,他的脾氣,我還能不清楚?他決定好的事情,天塌下來都不會變的。”
“我不明白。”江野說:“我爸為什麽就是不肯去大醫院治療呢?是擔心醫療費不夠嗎?”
“不。”江媽說:“不是錢的問題。而是……你爸跟我提過,當年的綁匪給他發了一條新的短信。”
“什麽?”江野十分吃驚。
這件事,他還是頭一次聽說。
“是什麽樣的短信?”他急著問。
江媽說:“具體內容我也不清楚。但這應該就是你爸不肯離開的原因。那個案子,是他這輩子的心病。”
聽到這兒,江野終於明白了父親的苦心。
他一定是為了抓到鬼夜叉,才放棄去大城市治療。
與此同時,江野也隱隱約約感覺到,這一切,都是有人故意為之的布局。
是二十年前綁架案的延續。
該來的,終究會來嗎?
江野心想著,從床底下拉出一隻上鎖的行李箱,他將行李箱打開,從一堆舊衣服底下掏出一隻款式老舊的月餅盒。
這裏麵裝著的,正是當年綁架案的真相。
揭開所有真相的日子就要來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