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更衣室裏,沒有開燈的緣故,一片幽暗。窗外隻有些微外牆的廣告牌燈光滲透進來。

時間是深夜12點30分。

已過了營業時段,健身房裏的人都走光了。

歐陽興光著腳,靜靜地坐在長椅上,沉默地注視著手中拿著的一雙解放鞋。

風扇轉動扇葉而發出急促的呻吟。

解放鞋的鞋底有個編號——3619。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將那雙解放鞋,以鄭重而肅穆的姿態小心翼翼地放回鞋盒裏。

而後,他把那個鞋盒放進8號儲物櫃。

之前4號儲物櫃的玻璃酒瓶也是他放進去的。

即便警方調走視頻,也不會發現是他幹的。因為健身房下班後,監控就會關掉。

而且,警方的注意力都放在女會員和工作人員身上。誰會想到健身房老板才是他們要找的人呢。

早上7點多,小李開車去公安局的路上時,在常去的早餐店停了下來。

一進門,他就看到老隊長江常文在裏麵的角落等著。

對方麵前放著一碗白粥,兩顆水煮蛋,還有一碟炒花生,十分清淡。

小李徑直坐到他的對麵,回頭叮囑老板來一份腸粉和牛肉粥,便拿出手機刷起來。

江常文吃著白粥,頭也不抬。

相熟的兩人,製造出一種陌生的對話場麵。

“聽說之前發現了陳華被殺的第一現場?”江常文問道。

小李說:“沒錯。那個被燒的廠房裏發現了陳華的血跡。不過,卻沒有查出凶手其他的證據。凶手很是謹慎。”

“凶手殺害陳華的動機很奇怪。它殺陳華是為了啥?”

“在虐殺陳華的視頻裏,凶手提到當年的50萬。所以,有理由懷疑,那50萬就是起因。”

“這不合理。”江常文說:“陳華在第一次交贖金就被我們抓到了。他沒有機會拿走50萬贖金。而且,鬼夜叉在隧道裏就拿走了50萬贖金。這事怎麽看都和陳華扯不上關係。他從頭到尾就是鬼夜叉的棋子。”

小李說:“目前來說,鬼夜叉並沒有拿到50萬贖金,不然,它不會再次綁架章瑤瑤,質問當年贖金的下落。”

“當年拿走贖金的摩托車手,不是鬼夜叉,還能是誰?”

“會不會是它的另一個幫凶,而且把贖金給私吞了?”

“即便如此,也不應該把帳算到陳華頭上。它殺人,肯定有其他的原因。”

“確實很不尋常。”

江常文又問:“放4號手牌的那個人,找到了嗎?”

小李仍是埋頭刷手機的姿勢,“我們查過監控和名單,那幾天內進入女更衣室的人並沒有可疑。”

“所以,鬼夜叉是在監控日期之前把玻璃酒瓶放進去的?”

“至少我們可以懷疑一件事。那就是,鬼夜叉很可能是女的。畢竟,隻有女人才能進女更衣室。”

江常文吃完白粥了,繼續說道:“我聽林芸和江野說了,那個被綁架的女生很像是章瑤瑤,可她的樣子一點沒變老。”

小李說:“嗯。不得不說,這點很蹊蹺。”

江常文說:“人不可能長生不老。或許從那段綁架視頻裏,可以找出不為人知的破綻。”

“嗯。我把視頻交給技術鑒證科分析了。”

這時,江常文倒了一杯開水,拿出兩片止痛藥,吞了下去。

他的情況,讓小李有些擔心。“江隊,你身體還好吧?不如,你還是去醫院休養?”

江常文擺擺手:“我的情況我了解。小李,這是我最後的機會。真相就要眼前,我不能輕易放棄。”

見說服不了他,小李唯有內心輕輕歎息。

這時,江常文趁疼痛緩解一些,便說:“還有,一個穿解放鞋的男人很可疑。”

聽罷,小李不禁抬起頭:“解放鞋?”

“我找到做石蓉菲蛋糕的那家蛋糕店了。那家店在橘城區,叫美香苑。據店員回憶,訂蛋糕的是一個長發女郎。可領蛋糕的,卻是一個穿解放鞋的中年男人。”

小李頗為吃驚,他明白江常文的意思。

“這案子怎麽會跟解放鞋扯上關係呢?會不會是你多疑了?”

江常文不置可否,繼續說道:“這年頭,穿解放鞋的人很少了。聽店員說,那名可疑男子接近50歲,正好符合解放鞋凶手的年齡特征。”

1990年,也即是33年前,是解放鞋發生的第一起命案。凶手當時如果在20歲左右,那麽,現在它應該是50歲上下。

但一切皆是揣測,這其中會不會是巧合,誰也說不準。畢竟,要將鬼夜叉綁架案和解放鞋殺人案這兩個風牛馬不相及的案子聯係起來,缺乏足夠的證據支撐。

回到綁架案本身,江常文提出了一點:“這次的綁架案和以前那宗並不一樣。”

小李表示認同:“是的。綁匪如果是為了錢,它為什麽非要要求拿當年的50萬呢?還有,它並沒有規定交贖金的時間和地點。”

這種種跡象表明,綁匪的意圖,並不是誌在錢。

而且,章瑤瑤目前也沒有迫切的危險。

如果鬼夜叉想要傷害章瑤瑤,還能讓她活20年?

可綁匪為何執著於當年的50年,這點實在令人捉不著頭腦。但有一點是確定的,綁匪為了找到當年的贖金,不惜將陳華殺掉。

這是否說明,那50萬贖金,藏著更大的秘密?

江常文來到鐵道口附近時,發現周圍擠滿了圍觀的人群。

還有不少拿著手機的網紅,在向粉絲們做現場直播。

從人群的談話內容可以知道,大家聚集在這兒,是因為鐵路邊的小樹林,成了拍劇的取景地。

這就是張智榮導演的那部懸疑網劇《綁架遊戲》。

之前他們在家屬院拍的時候,就引起了轟動。如今取景地改到了公眾場合,於是乎,圍觀的人群幾乎密密麻麻。

江常文駐足觀望。

從這兒望過去,小樹林裏果然有劇組活動的身影。

接下來的拍攝內容,讓江常文很感興趣。

既然劇組能找到家屬院,又能找到小樹林,看來這個劇組對綁架案的內情知之甚深。

問題是,誰告訴它們的?

一邊想著,江常文無意中瞥了一眼,正好發現成傑把摩托車停在人群後麵。

他也在看熱鬧,但似乎並沒有發現江常文。

江常文不由自主地盯著他,不知為何,這個成傑騎摩托車的模樣令他聯想起當年取走贖金的那個綁匪。

雖然時隔多年,但那家夥的身影已深深烙印在他的心頭。

會不會……江常文內心生出一個大膽的想法。

正在此時,成傑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不再停留,一溜煙騎著摩托離遠了。

那一抹背影,跟當年拿走贖金的摩托車手真的很像。

很像啊……

夜,寂靜無聲。冷清的月光沿著夜的軌跡慢慢鈍去,高樓大廈的輪廓皺在殘缺的角度裏。

隱藏在城市一角的鐵路上,三個穿著校服的身影正在邊走邊聊。

兩個女生,一個男生。他們談論著剛去電影院看的那一部新電影,興致勃勃。

冷不防,其中一個女生聽到小樹林裏的動靜,停下了腳步。

其他兩人問:“怎麽了?”

“小樹林裏,好像有人。”

“不會吧?是不是你聽錯了?”

“要不,我們過去看看?”

此時的小樹林裏,一個穿著解放鞋的男人正死死壓住一名女生的脖子,捂住她的嘴巴,不讓她發出聲響。

她很快昏迷過去了。

解放鞋男人緊張地盯著樹林外越走越近的三名高中生。

慶幸的是,她們沒有走到跟前,而是半途而廢了。

“可能是我聽錯了。”那女生說道。

男生說:“快走吧。小心平房裏的那兩條狗。”

“咦惹,別說了,好嚇人。”

三人又急匆匆地離開。

殊不知,小樹林裏,解放鞋男人正邪惡地脫下昏迷女生的褲子。

就在這時……

“啊!”

一聲刺耳的尖叫打破了黑夜的寧靜。

“cut!Cut!”隨即,是另一個男人不滿的打斷聲。

緊接著,現場燈光亮起,瞬間照亮了其他的人影。

張智榮從椅子上坐起來,臉有慍色。

“誰亂喊!是誰?”

扮演解放鞋男人的演員也有點生氣,“靠,又NG了。好不容易才醞釀出來的情緒。”

在全劇組的批判聲中,林芸尷尬地舉起手,“不好意思……”

見是她,張智榮火氣消了一半。

畢竟,江野和林芸都是他親自請回來的顧問,他也不好亂發脾氣,隻好問道:“林小姐,怎麽回事呢?我拍的地方有什麽不對,還請你糾正。”

“不……你拍得沒毛病。”林芸擦了一下額頭的冷汗。她不是故意打斷拍攝的,實在是劇組拍的這段情節,讓她如同重回那個可怕的夜晚。

“為什麽……”林芸臉色蒼白地盯著張智榮,“你會知道那晚發生的事?”

“哦。這個呀。我可不能劇透。”張智榮神秘兮兮之餘,還帶著一絲得意。

從林芸驚慌失措的表情,他猜出這段劇情完美地複製了當晚發生的事。

這部劇,主打的就是真實!

眼看林芸受到驚嚇,江野便提出先扶她回到出租車上休息。

這時,張智榮喊住了他。

“江先生,其實,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麵?”

“嗯?”江野反問:“是嗎?我不記得了。”

張智榮又說:“我好像在X城坐過你的出租車。你還記得不,是在一家酒吧門口……”

沒等他說完,江野便硬生生打斷道:“不好意思,我沒印象呢。”

說罷,江野便扶著林芸回到出租車上。

林芸喝了一口功能飲料,感覺好多了。

緩了緩情緒,她才說道:“太奇怪了,為什麽這個導演知道當年發生的事?這件事,應該隻有我們三個才清楚啊。”

江野也答不出來。

當年她們三人差點撞見解放鞋殺人現場的事,隻告訴過江野的江常文一人。其他外人根本無從得知。

因此,張智榮將這一場麵完整地複製出來時,她們才會驚得駭然失色。

“一定和他的劇本有關。”林芸說道:“可是,他的劇本,編劇又是誰呢!”

“知道這件事的,可不止我們三個。”江野沉默許久。

“啥?”林芸微怔。

江野轉頭與她對視,緩緩道出:“現場除了我們仨,還有兩個人。”

“……”

是啊。差點算漏了。林芸猛然想起,知情者還包括,解放鞋凶手和……石蓉菲!

鑒於石蓉菲已死,那麽,給張智榮提供劇本的人,豈不就是解放鞋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