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遊的岸邊。
一個全身濕透的人影撲騰著水花,從水裏爬了出來。
此人正是歐陽興。
他會遊泳,才沒有被淹死。
由於消耗了大量的體力,歐陽興爬到岸上便累得一動不想動,仰麵像條死狗般躺在河灘上。
任由雨點鞭打在臉上,他也無動於衷。
沒人知道他此刻的心理活動。他就這樣一直躺了很久。
而雨勢始終沒有變弱。
終於,他下定決心一般,疲憊地站了起來。
他拖著濕漉漉的身體回到車裏。
傾盆暴雨中,一輛摩托車發出刺眼的燈光從雨幕中穿出。
它在院子裏停下來。
穿著雨衣的成傑毫無防備地從摩托車下來時,突然,他背後一涼。
一陣疾風從身後襲來。
未等他反應過來,後腦勺就受了重重的一擊。
“噗通!”成傑猝不及防地從摩托車上摔了下來。
這一下,疼得他眼冒金星,暈頭轉向。
他抱著頭,下意識地回頭觀察時,卻見一個黑影急衝了過來。
對方揚手又是一記鐵棍。
幸好,成傑畢竟曾經混過江湖,底子不錯,反應極快地閃過了這一擊,同時從地上快速地爬起來。
盡管如此,他的腰部還是挨了一悶棍。手機也摔落地上。
“媽的!”
劇烈的疼痛刺激著成傑,他怒了。
他瞪著那家夥,火冒三丈。
這時候,他總算看清楚對方的真麵目。
隻見那人也穿著雨衣,而且戴著一張無比熟悉的鬼夜叉麵具。
是它!鬼夜叉!
它手持鐵棍,步步逼近,嘴裏碎碎地嚷著:“50萬是不是你拿了?是不是!”
果然,它找上他,就是為了逼問出那50萬的下落。
這時,成傑感受到後腦勺的疼痛感加劇,如同被針紮似的。
溫熱的血液流過脖子,黏黏的。
“你想知道那筆贖金在哪兒?好。我告訴你。”他一邊讓對方放鬆警惕,一邊無暇顧及傷勢,偷偷用眼角餘光掃視周圍。
很遺憾,這周圍沒有趁手的家夥可以當武器。
“說。50萬在哪兒。”鬼夜叉逼問道。
“在我手裏。”成傑直言不諱,反而令鬼夜叉起疑:“在你手上?拿出來!”
“我可以給你,但是,我要知道章瑤瑤的下落。”
鬼夜叉猶豫片刻,突然冷哼一聲:“你小子,是想忽悠我吧?混蛋,不見棺材不流淚!”
鬼夜叉認定他在說謊,便手持鐵棍,再度襲來。
成傑往下一蹲,堪堪躲過之後,突然猛地一個前衝,反而將沒有防備的鬼夜叉撞飛倒地。
鬼夜叉被激怒了,它從泥濘的地上爬起,歇斯底裏地大喊道:“媽的!我要了你的命!”
它已經起了殺意,瘋狂地揮舞著鐵棍衝過來。
成傑心知受了傷無法與之抗衡,隻好一邊跑,一邊撕破喉嚨大喊:“快來人啊!救命啊!”
果然,這起了作用。
對麵居民樓樓上有戶人家的燈光亮了。
一個人影打開窗戶往下看,罵道:“誰他媽三更半夜吵死人了。還讓不讓人睡覺了?再吵我可報警了。”
成傑想要的,就是這效果。他指著鬼夜叉衝樓上的住戶大喊:“快報警,它是壞人。”
那住戶一看鬼夜叉戴著可怕的麵具,頓時倒抽一口冷氣。
鬼夜叉見狀,心知再耗下去對己不利,便停下了追趕的腳步,幽怨地看了一眼成傑,“臭小子,我不會放過你們的。”
說罷,它轉身就逃之夭夭,徹底消失在雨夜中。
而實際上,那名住戶膽小怕事,根本就沒打算報警。
無論如何,成傑算是躲過了一劫。
到了早上,雨終於變成了濛濛細雨。
幾輛警車停在了河堤公路邊,拉起的警戒線內是一輛白色寶馬車。
小李帶人下了警車,冒著細雨便走了過來。
來到車前,他低頭朝車裏探頭看去。
隻見歐陽興軟綿綿地躺在駕駛座上,口吐白沫,已死去多時。
車裏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農藥味兒。
儀表台上放著一個農藥瓶和一部放在支架上的手機。
據此推斷,死者大概率是喝農藥致死。
那麽,死者是自殺,還是被謀殺呢?
這一點,很快就有了結論。
因為刑警從那部手機中,找到了歐陽興自殺的視頻。
視頻很短,隻有一分鍾不到的時間。
畫麵中,隻見歐陽興全身濕透地坐在車裏,他將手機放在支架上,然後錄下視頻。
“都是我幹的。”他對著鏡頭說出了這一番自白,便仰頭喝下了那瓶農藥。
在毒發身亡前,他關掉了視頻。
在此視頻中,並沒有出現其他人,歐陽興也並沒有被他人強迫的跡象,這明顯是自殺無疑。
那麽,他的自殺動機很可能就是因為事情敗露,才會自我了斷。
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小李表情凝重。他原以為找到歐陽興,就有機會問出案件的真相。
殊不知,歐陽興的死,讓案件又起波折。
然而,歐陽興雖然死了,事情卻遠遠沒有結束。
小李讓人采集歐陽興的DNA,和當年解放鞋凶手的DNA做對比。
一旦兩者吻合,那就說明,歐陽興正是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惡魔。
而鬼夜叉有兩個人,現如今歐陽興有下落了,就剩下那名神秘的白衣女子了。
小李眺望河邊,河麵上並沒有出現那條遊船的身影。
他推測,歐陽興開車到河邊自殺,十有八九是為了和那名白衣女子見麵。
說不定,正是在白衣女子的慫恿下,他才會自殺,打算一人扛下所有的罪行。
當然,這隻是他的推測。
不一會兒,一輛紅色出租車緩緩停在了路邊。
江野和林芸都來了。
這次,是小李專門讓林芸過來認人的。
小李指著白色寶馬說:“林芸,你來辨認一下,那晚抓走你的鬼夜叉,是不是這個歐陽興。”
林芸小心翼翼地湊過去,當看到死在駕駛座上的歐陽興慘狀時,她嚇得渾身一哆嗦。
“慢慢來,不用急。”小李也不催她。
畢竟,對普通人而言,與死屍近距離接觸就是一項莫大的考驗。
林芸在江野的安撫下,終於再次鼓起勇氣,戰戰兢兢打量了歐陽興的屍體好一會兒,才發出疑問的聲音:“咦……??”
“怎麽了?”小李問。
林芸認真地說:“那晚的鬼夜叉不是歐陽興呀。”
小李說:“你有沒有認錯呢?”
林芸說:“那晚它雖然戴著麵具,認不出模樣,但那家夥的體型很瘦削,和歐陽興的身材區別有點大。”
“不會吧……”小李正困惑之時,一輛摩托車嘎地停在了警戒線外麵。
一看,是成傑。原來,他也在小李的邀請之列。
因為他和林芸一樣,都是那晚和鬼夜叉有過近距離接觸的人。
成傑戴著頭盔,觀察了一遍屍體過後,也斷定,這個歐陽興並不是當晚的鬼夜叉。
理由呢,則和林芸的一致:兩者的體型是天壤之別。
“我想問一下。”他忽然提出一個問題:“歐陽興是幾點自殺的?”
小李說:“根據視頻時間,他應該是12點25分自殺的。”
“那他肯定不是綁架林芸的鬼夜叉。因為……”邊說著,成傑邊摘下頭盔,大家這才發現他的後腦勺包著紗布。
“我昨晚被鬼夜叉襲擊了。時間是1點鍾左右。”成傑將昨晚的遭遇道出,又說:“如果歐陽興是鬼夜叉,它是怎麽做到死後再來襲擊我呢?”
確實,依他所言,歐陽興和那個鬼夜叉就不可能是同一個人。
這個新發現反而讓小李犯迷糊了:如果綁架林芸的鬼夜叉不是歐陽興,那它又會是誰呢?
斑駁破舊的遊船靜靜地漂浮在水麵上,雨後的天空仿若被洗過般晴朗,藍天白雲如同一幅美麗的畫卷。
河兩邊是一片翠綠的田野,一條褐色的水蛇從船底遊過。
此時的長發女郎正躺在幹淨的甲板上,張開雙手,仰麵看著天空。那是一種多麽無拘無束的感覺,她享受著這樣的時刻。
一直以來,她的人生就像這條遊船一樣漂泊不定,這也是她定居在水上的緣故。
任何船隻,都希望終有一天,可以靠岸吧。
離開河堤現場後,成傑三人約在八中步行街附近的小飯館聚餐。
這是高中以後,他們頭一次相聚在一塊兒。
一晃過去多年,三人不勝感慨。和江野,林芸不同,成傑並沒有表露出多少情緒。
生活磨掉了他原來的性格。他變得沉默寡言,外人無從得知在他身上發生了什麽事,才會造成他今天的變化。
林芸很關心他的傷勢:“成傑,你的傷沒事吧。”
成傑摸了一下後腦勺,淡淡地嗯了一聲,“沒事。一點小傷。”
昨晚鬼夜叉下手挺重,但好在他骨頭硬,扛得住。
他給林芸和江野倒了啤酒,拿起自己那杯便一口悶了下去。
江野邊喝邊說:“鬼夜叉真是冤魂不息。它就沒打算放過我們。”
林芸說:“按照那張照片上的五個名字,先是陳華,接著是章瑤瑤,然後是我,現在輪到成傑了。那麽接下來……”
她若有所指地看向江野。對方臉色微微發白,“下一個,該輪到我了,對吧?”
“誰也保不準它會作出什麽瘋狂的舉動。”林芸說道。
江野說:“它不找到那50萬,是不肯罷手的。”
林芸說:“問題是我們也不知道那50萬在哪兒呀?”
卻在此時,成傑突然蹦出一句:“我知道。”
“啥?”兩人紛紛吃驚地看著他:“你說什麽?”
成傑直視他們倆的目光,緩緩站起身說:“你們跟我來吧。”
錯愕的兩人互相對視一眼,便半信半疑地跟著他離開了。
稍後,三人來到成傑所住的居民樓下。
這地方林芸和江野隻在很久以前來過一次。多年後重臨舊地,這樓房已經破敗不堪了。
她們跟成傑進了屋。
江野問道:“成傑,這屋子現在就你一個人住?”
成傑點頭:“我媽前幾年走了。我很少回來住。”
看著他孤獨落寞的身影,林芸莫名感到一絲哀傷。
這時,成傑從床底拉出一隻行李箱。他將行李箱打開,裏麵赫然出現一隻旅行袋。
瞥見旅行袋的第一眼,林芸馬上認出來了,說:“這個袋子,不就是當年交贖金的那個袋子……?”
江野也認得。因為當初他和林芸一同上了火車,親眼看到章金州拿著這個袋子從窗口扔了出去,交給綁匪。
既然袋子在成傑手裏,豈不是……
帶著驚詫的目光,林芸和江野齊齊盯向成傑。
他並不打算繼續隱瞞下去,而是點頭承認說道:“當年拿走贖金的那個摩托車手,正是我。”
“啊?”林芸和江野聽了,大吃一驚,繼而忙問:“為什麽?你就是綁匪鬼夜叉?”
可林芸馬上又感覺不太對勁兒,因為綁架她的人不是成傑,而是另有其人。
果然,成傑隨即便辯解道:“綁匪不是我。我隻是受了它的指使,幫它拿走贖金。我跟陳華一樣,都是被它利用的棋子。”
“可是,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成傑道出了原因:“你們還記得嗎,那年我爸中風進了醫院。為了幫他籌醫藥費,我把音像店轉讓出去了,可醫藥費還是不夠。就在那時候,鬼夜叉和我聯係,隻要我幫它的忙,就能拿到3萬塊。為了替我爸治病,我才答應幫鬼夜叉的忙。”
原來他是有苦衷的。當年他父親中風的事,林芸和江野還記憶猶新。
說實話,遇上這種事,也不能怪他被鬼夜叉蠱惑。
對窮人來說,一分錢難倒英雄漢啊。
但林芸還想問清楚:“它是怎麽找上你的?”
成傑說:“它是發短信和我聯係的。”
這一點,就讓林芸找到了突破口:“這麽說,鬼夜叉是知道你的手機號碼,還知道你急需用錢。那麽,它很可能是熟悉你的人。”
“是的。我也這麽認為。”成傑又說:“可我想不出,誰有可疑。”
總之,鬼夜叉是她們身邊的熟人這一點,基本可以確定了。
江野問道:“這麽說,50萬一直在你手裏?你不上交給警方,也沒花掉?”
潛台詞便是,哪有這麽笨的人?
成傑露出一絲苦笑:“其實,你們打開旅行袋,就一清二楚了。”
聽他的語氣,旅行袋內有乾坤。
於是,林芸和江野便半信半疑地打開旅行袋查看。
裏麵露出一遝遝被燒過的鈔票,疊得滿滿當當。
這真是50萬呀。
然而,細看之下,林芸旋即發現了端倪。她忙拿起其中一遝,翻了翻。
隨即,她和江野兩人目瞪口呆。
噢!這一遝鈔票中,隻有最上麵那張是真鈔,其他卻是……冥鈔!
換言之,這50萬贖金,是假的!
江野忙問:“成傑,這是怎麽回事?贖金咋變成冥鈔了?”
成傑說:“我拿走的那袋贖金,就是假的。而且,事後鬼夜叉還發短信讓我把這袋子錢給燒了。我原本想按它說的去做,但我又覺得把這袋錢留下來,可能日後有用。所以才沒燒掉。”
至此,林芸總算明白成傑這些年的性格變化了。
她也就明白了對方這次突然回來橘州市的目的。
成傑跟她和江野一樣,回橘州市,都是為了找出當年的真相。
疑問又回到這袋子假鈔上。
林芸想不通:“我和江野分明看到章叔在火車上把袋子扔出去的。而這袋子在火車上沒有被偷梁換柱的可能性,因為警方的便衣全程在盯著呢。”
江野說:“那就是……袋子在隧道口被人換了?”
成傑搖搖頭:“不可能。火車剛經過時,我就把袋子撿了起來。根本沒人換過袋子。”
既然如此,為什麽贖金會變成假的了?
林芸分析道:“那就剩下一種可能性了。章叔當時把我們所有人都騙了,他扔出去的,不是真贖金。”
江野說:“可是,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林芸想了想,“真實的情形有可能是這樣子的。在火車上交贖金是個幌子,用來迷惑警方的。鬼夜叉應該是吩咐章叔偷偷在火車上扔出假的贖金,然後讓章叔在晚上偷偷去小樹林的平房交贖金。章叔到了平房,果然發現了被關在裏麵的章瑤瑤,可他卻不知道綁匪鬼夜叉就藏在門口。鬼夜叉趁其不備,殺死了他,並且搶走贖金,以及帶走章瑤瑤。”
這條推測倒也順理成章,也能合理地解釋章金州為何當晚會死在小樹林裏。
如果這是鬼夜叉布下的詭計,那它實在太狡猾了,幾乎騙了所有人。
當大家都以為它是在隧道口拿走的贖金,卻沒想到成傑成了替死鬼,真正的贖金交易地點是在小樹林。
等等,林芸轉念一想,又覺得邏輯出現了矛盾點:如果鬼夜叉拿走了贖金,那它為何現在又跳出來要回那50萬?
而且,它還認定50萬就在陳華,章瑤瑤,成傑,林芸,江野這五人當中。
這根本說不通。
作為幕後策劃者的鬼夜叉,它怎麽會出現這麽離譜的認知呢?
林芸心中的疑問,也是江野和成傑無法理解的。
陳華在第一次取贖金就已經被抓了。他無法涉及後麵的贖金。章瑤瑤是人質,成傑是第二次取贖金的幫凶。這三個人,按道理來說,都與那筆50萬贖金毫無關係才對。
除非……
林芸提出了一個與眾不同的推測:“要是,此鬼夜叉,非彼鬼夜叉呢?”
江野問:“啥意思?”
林芸說:“現在出現的鬼夜叉,真的就是當年消失的鬼夜叉嗎?”
成傑說:“你是說,這兩個不是同一個人?”
林芸說:“這次的鬼夜叉,總讓我覺得很奇怪。它好像也在尋找當年的真相。”
成傑說:“被你這麽一提醒,我也有同樣的感覺。”
現在,鬼夜叉多了一層身份之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