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焉掣劍遠縱,飄然東去,稍時那崔毖也跟了過來。

少年本來要自龍涉山東折,但因為與慕容元真隔河捋酒,暢飲有時。回頭看時,但見那崔毖縱身之術奇高無比,靴點輕露塵,片葉不沾,姿縱於天地之間,遙遙傳聲道:“慕容少俠,你負笈千裏自令支而來,不堪其擾,也該將秘笈送與他人,作回逍遙自在本色了。”

慕容焉頭也不回地道:“閣下堂堂冀州士望,竟然也作起了覬覦秘笈的勾當,‘北渚神劍’不過如此!”

崔毖麵凝寒霜,冷笑一聲加快了身形,輕止遠縱飛身撲掠,如高鳶撲兔。但就在此時,他舉目由顧,一看之下突然心中一驚,原來前麵出現了一片廣袤的胡楊林,這慕容焉亦倏地加快身形驀地閃入其中,晃身不見。崔毖心中懊悔,跌足恨歎,同時心中殺機狂熾地暗暗切齒,也急急縱入林內,發現那林子內往南反向掛了一頂帽子,往北的方向有截衣襟,而往東的方向卻有足跡,顯然慕容焉在入林前就作好了故布疑陣的準備,如今三個方向都有可能,這下還真難住了崔毖,看來慕容焉對他也了解的很,這崔毖素來陰險狡詐,疑心太重,如今他要細細判斷,定然費時,若不判斷,定然冒然選擇一條追下去。若是他運氣不好,無論如何,總是要費他一時半刻的。

崔毖到此果然微微一震,狡黠陰狠仔細打量那三個方向,馬上意識到慕容焉在利用自己的疑心拖延時間,他腦中電轉百閃,倏地想到慕容焉此行正欲東歸,說不定會向東走,當即縱身向東飛身追了下去,行了片刻,但終究還是沒有見到慕容焉的影子,結果他越走越懷疑自己方才的決定太過草率,如此一來,腳下速度不由得為之一緩,又追了片刻,依然沒有見到半個人影,這‘北渚神劍’疑心頓熾,倏然駐步,腦中仔細回想,不禁思忖道:“這慕容焉素來狡猾,方才設了三處疑陣,哪有功夫逃走,分明就躲在附近,卻要我錯下判斷急追下出,如今怕是沿原路折回了方才的河岸去救慕容元真與韻兒,來個出其不意回馬槍,一定是如此了。”

一念及此,他目射神光地冷哼一聲,折身往回疾掠,不刻便出了林子飛撲‘觀流亭’方向,不足盞茗之功,便到了那流碧河畔,刹住身形一看,不由得心中大驚,原來這刻流碧河畔竟然不見一個人影,慕容元真與何韻兒不見了,連他的‘玄衣四奇’和諸霖、鐵楓都不見了蹤跡,崔毖駭然地地四下巡視一回,卻沒有發現絲毫打鬥過的痕跡,心中大疑,他對這‘玄衣四奇’的修為是深知的,就算對手再厲害,也不可能沒有留下一點痕跡,更何況那慕容元真在他的眼裏根本不諳武功,外強中幹,這位江湖的霸主想來想去,最後的判斷是玄衣四奇抓了慕容元真與韻兒,但可能看兩位師兄傷得不輕,到前麵的鎮上求醫,目下也隻能是這個解釋了。

思忖至此,崔毖心中怒火向上一衝,切齒暗罵一聲,又想回了慕容焉的事上。慕容焉既然未曾折回,那一定是還在林中,想不到自己這個老江湖今日竟然折在了這個名不見經傳的白毛小子手上。一念及此,‘北渚神劍’心中益怒,雙目寒光湛然,殺機倏起,又急忙縱身奔向那片樹林,這回,他在那慕容焉故布疑陣之處仔細觀察了半晌,但他愈耽擱的久,心就益加紛亂,正是進退維穀,毫無結論。

正在這時,林中突然一拐一拐地走出個年過花甲的老嫗,這老婆婆手裏拄著根彎竹杖,但見她滿臉皺紋,一副滄海桑田的模樣,見了崔毖亦驀然嚇了一跳,看清之後,方拍了胸口繼續往外走,似乎是真有事要出林去。

崔毖見狀,上前抱拳道:“老婆婆,我跟你打聽個人好麽?”

那老嫗見他向自己說話,老眼渾花地傾耳聽了一回,搖了搖頭似是聽不清楚。

崔毖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有些不耐地大聲道:“婆婆,你有沒有看到個年輕人從這裏經過?”

那老嫗突然生氣地咳了一聲,哆嗦地道:“年輕人,你跟婆婆說話幹嗎這麽大聲亂叫,我又不是聽不見,這麽沒禮貌地吼一個老人,你家人沒有教過你尊老敬賢麽?”

崔毖聞言不禁騰地大怒,但這老嫗人老耳聾,又不值得與她嘔氣,但仍自強捺地說道:“老婆婆,那你一定見過那個年輕人了?”

老嫗哆梭嘴唇,道:“哦,你不就是問那個砍柴地的小三麽,他就在東麵幹活,你找他有事啊,要不……婆婆我帶你去找他。”

崔毖聞言幾乎氣結,但又莫可奈何。這老嫗說自己說話大聲,還以為她真的耳不聾、眼不花,如今一看,不但耳朵不太靈敏,而且還糊塗得不輕。崔毖實在難以忍受,冷哼一聲,索性去找那個砍柴的漢子小三問個明白。哪知他這聲冷哼,那老嫗還以為他在謝自己,臉上突然笑著搖搖手道:“年輕人不用謝,我看你十幾歲就一個人到處跑,你是不是和你娘走丟了,你快去找吧,不用謝我。”

崔毖不勝其煩地眉鋒急皺,哎了一聲急忙縱身東行,一麵走一麵氣憋,沒想到自己堂堂冀州士望,崔海之主,今日竟然被這老嫗氣得臉都綠了,一想到此,他星目神光暴射,加快身形掠動一會兒,突然發現前麵有個頭戴青布道巾,身穿赫色長袍的老胖道士,這道士鶴發童顏,頜下三縷飄然,除了身材稍矮胖一點,尚算得上仙風道穀,清古拔塵。這時他正在一方平坦的大石上打譜下棋,他前麵一筒白子,對麵放著一竹筒黑子,象是正與人對弈,但他的對麵卻根本連個鬼影都沒有,一個人不知在鬧什麽名堂。

這時,那老道“啪!”地落下一子,忽然大笑著望著對麵的空地,象是與人說話地連連催促道:“喂,我隻考慮一下就落子了,你怎麽要想這麽久?要是下不出來,幹脆索性爽快地認輸算了,貧道絕對不會笑你。”

崔毖見狀暗自搖頭,心歎又遇到個傻子,一氣之下正要繞過去,知就在此時,突然發生了件奇怪的事:那老道對麵驀地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冷冷地道:“臭老道,你催什麽催,象催命鬼似的你煩不煩啊,一盤棋下來你嘮嘮叨叨,我本來是能穩操勝券的,如今什麽雅興都被你煩跑了,怎麽能下出好棋,你快給老子住嘴,牛鼻子!”

崔毖聞言倏然駐步,駭然地望那老道的對麵,結果他使上了吃奶的勁也沒看出半點究竟,心中不由得一陣發毛,脊梁“噌”地冒起一圈冷氣,訝異地瞪著那片空地直發愣。以他如此高明的武功,如今也不禁絲毫挪不動腳步,不知發生了什麽事,自己該如何是好。

須臾,那個沉冷的聲音倏又轉向了這邊的崔毖,陰冷地道:“閣下是什麽人,竟然看老夫下棋,而且竟然看得十分入神,敢是和這牛鼻子一樣嘲笑我麽,嗯?!”

崔毖雖然藝高人膽大,驀聽此言,登時也被這人陰冷沉悶的聲音嚇了一跳,以他的內力當然知道周圍方圓數十丈隻有自己與那胖道士二人,而那道士隻傻笑看著自己並未開口,那這裏一定還有另外一個人,而這個人竟然練了門隱身的奇功,這種功夫連崔毖亦不禁既懼且驚,想不到這牧野之中,竟隱藏了這樣的奇人。但他如今還不能肯定對方一定是個人,因為若是個人,就算他能隱形,但他的呼吸絕對逃不出自己的耳朵。所以那隱形的人一開口,這位‘北渚神劍’頓時嚇了一跳,他可不願與這等人為敵,當下向那道士對麵的空地,恭敬地抱拳一禮,連忙辯解道:“前……前輩,你一定是誤會了,在下隻是停步……停步休息一會兒,前輩……”

那人見他氣若,益加強橫起來,突然打斷了他,冷冷地道:“臭小子,你不用辯解了,我老人家雖然沒有眼睛,但卻看得清清楚楚,你休想瞞得了老夫,你既然看了我的棋,就必須給老夫下一手,要是下得不對,小心老夫出手治理治理你,快!”

崔毖聽過不禁勃然大怒,一雙蜂目一眯神光一閃,但瞬即又恢複了笑意。他是個心機城府深不可測的人,雖說崔海流霞渚高手如雲,但這種對手實是罕見,還是不惹為上。一念及此,崔毖急忙道:“前輩既然讓我下,晚輩自當奉命有僭了,隻是這位道長……”

那老道見狀,果然生氣地撅起胡子,道:“有道是觀棋不語真君子,你老家夥下不過我卻找幫手,兩個算計我一個,分明是以多欺少,不行!不行!”

崔毖聞言大覺為難,這老道能與隱形人對弈並口出不遜,雖然暫時沒能隱形,但應該也是個厲害的角色,分明是不在那隱形人之下,他們一個要自己幫忙,一個堅決不讓自己發表意見,倒是自己不知他們哪個更厲害些,又該幫哪一個,如今他騎虎難下,左搖右擺,不由得暗暗切齒大罵,口中卻不敢說出,生怕因此而得罪了這兩個怪人。

無影人與那牛鼻子吵了半晌,那冷冷的聲音突然轉向了崔毖,喝道:“小子,你看著老子吵架竟然站著不動,敢是要幫那個牛鼻子臭老道麽?”

崔毖聞言一愣,還未開口,那老道士卻突然吹胡子瞪眼睛地大怒道:“你敢罵我是臭牛鼻子,你又長得不比我好看多少,要不然就運功現身出來比一比,看那小子幫誰。竟然還敢自稱老子,這老子指的是你自己,還是你的死鬼老爹,還是上古的那個聖人老子先師,你要是敢出口辱及古聖,我第一個要拚命?”

崔毖聽得既好笑有好氣,他腦中突然靈光一閃,頓時有了計較,故意笑道:“兩位前輩都是世外高人,棋藝自然妙絕天下,獨步宇內,但在下實在不知該為哪一位效力,以晚輩看,兩位不妨先比試比試武功,誰贏了我就聽他差遣也不遲啊。”

那牛鼻子聞言,一副果然妙計的模樣想了一回,同意地道:“小子,看不出你龜兒子還真聰明,我同意了,老怪你要是怕了,可以認輸退出。”

那個聲音冷冷地哼了幾聲,道:“我認輸?除非你是那小子的親爹,我才爭不過你,否則,我們就拚上一回,看看誰有資格作他的老爹。”

崔毖聞言,心中切齒暗罵“兩個老不死的”,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結果都罵到了自己身上,這北渚神劍遇到高人,竟然還真能裝烏龜,臉上一個勁地陪笑,但因為強抑心中怒氣,憋得臉色如棗,笑得很難看,陰陰地看他們先大打出手,自己隻坐壁上觀,到時他們都無力顧著自己,再起身去尋慕容焉。若是他們打得厲害,自己說不定還能漁翁得利呢!

他的陰謀終於實現了。

那道士和那無影人果然開打,但他們卻不是在這裏打,而是縱身遠去,跑到個好點的地方才開打,這下卻氣壞了崔毖,他本來是要等他們打得兩敗俱傷,自己再以絕學‘翼形彌覆掌’將這兩個老家夥斃了,但如今他們戲弄完了自己,卻跑得遠遠的,心中大是不甘,但他又不敢公然尾隨上去,生怕被那兩人識破機關,當下替那兩人叫了回僥幸,自己急忙又去找那慕容焉。

不足片刻,崔毖行到一片稍稍空曠的地方,果然看到個矮胖的四十來歲的男人正在砍柴,上前打個招呼,道:“這位兄台,在下想向你打聽個人。”

那柴夫搖搖手,悍笑地道:“我不叫‘兄台’,我叫達野,是這裏砍柴的。”

崔毖被這山野村夫弄得苦笑不得,實在是夏蟲不可語冰,他也懶得辯解,因為就算解釋他這個矮胖子山野村夫未必能聽得懂,到時止不定會鬧出什麽笑話呢,當下也學他那樣,直接問道:“原來是達野啊,你有沒有看到一個白發的少年從這裏經過?”

達野搔了後腦勺想了一回,突然問道:“你說得是不是個拿著刀的?”

崔毖聞言暗笑,這砍柴的竟然把劍叫作刀,真是不可理喻。他隻笑著點了點頭,道:“他向哪個方向去了?”

那大漢停下拿眼往前探了一回,道:“他在這林子裏七拐八拐的,不好找!”

崔毖道:“那你能不能幫我個忙,帶我去找找呢,我有急事找他。”

那矮胖子道:“能啊……”但他馬上又搔頭想了一回,又反口道:“但我媳婦還要我砍柴呢,我如今才開始砍,到晚上砍不夠兩擔,她就不讓我上睡在**。”

崔毖聞言氣結,不奈地從懷中掏出一塊二兩散碎銀子,遞給他道:“達野,這裏有五兩銀子,你到鎮上能買二十擔柴,你收下後在帶我去找人,行不?”

那大漢見到銀子,果然停了下來,瞪著他道:“你……你真的給我?”

崔毖遞給他道:“這還能有假,隻要你幫我找到那個年輕人,我再給你五兩。”

矮胖大漢聞言大大高興,立刻收了那幾兩銀子,收拾一回果然當先帶路。

崔毖暗自嘲笑,當下與他向東便走。兩人東折西折,穿林過樹,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光景,終於到了一片疏楓林中。崔毖邊走邊回想今日之事,方才的際遇實在奇怪,在這林中如何會有個老嫗,更有個無影無形的人。一念及此,他突然提高了警戒,隻跟在這樵夫身後不遠處,待機以動。這時隻要一有不妥,那樵夫絕難逃過自己‘彌覆掌’雷霆一擊,因為天下人還沒有幾個能在背對著自己的情況下躲過自己的‘彌覆掌’。

那樵夫走了一會兒,突然行到一片空曠的地方,這裏到處都是落葉,那樵夫冉冉踏葉,不露圭角的走過一片落葉,如履平地。但到那崔毖走過時,卻突然腳下一軟,陡地失重走空,身子一個不穩,突然直往下墜,這樹葉下麵竟然是個大洞,更不知底下有沒有放了些什麽竹簽之類駭人的擺設。

崔毖駭然一驚,一麵驚於這樵夫絕頂的輕功,一麵驚心不知他為何要陷害自己。他暗暗冷笑一聲,突然一掌攀住了坑的邊緣陡地一提,整個身形輕如片葉,竟然陡地掠出那大坑,跳到旁邊,但他沒想到的是,他腳剛一著地,突然又走空,這次他卻全然沒有防備,“砰!”地一聲掉了下去,崔毖心中暗叫一聲,急忙運真氣於下身,結果這大坑底下什麽也沒有,倒是坑的兩邊插了兩根竹簽,這下下邊沒事,兩肋卻被劃了一下。

崔毖腳剛一著地,“嗖!”地一聲點足而出,這時看那樵夫正笑眯眯地望著自己,不由得勃然大怒,揮手轟然就是一掌,雷霆驚起,那人竟笑著遙空應下,頓時空中“砰”地一聲悶響,兩人都不禁“登登……”連退了兩步,端的是內力不凡,一擊驚人。

崔毖本來還要出手,那樵夫卻哈哈大笑,毫無還手的意思,自顧地道:“老夫就知道你不會掉進第一個坑裏,所以就專挑了兩個相隔很近的坑,沒想到你還真掉進去了。你可知道那個坑裏為什麽隻有兩個竹簽麽?”

崔毖聞言也不覺一怔,這挖坑害人往往都在下麵插滿了竹簽,但那個坑底卻什麽都沒有,當時他還覺得奇怪,這時見矮胖子鬼笑著提起,不禁陡地臉色一變,那樵夫卻早看在眼裏,心道還不上當,口中卻道:“看來你反應還不慢,不錯,那兩個竹簽上浸了劇毒,你現在看看傷口是不是隱隱有點發麻?”

崔毖麵色微變,神情忽震,果然去查看那傷口,似乎還真的有些發麻,又不由得心中一沉。那樵夫暗中偷笑,心道:“掛傷的傷口哪有不麻不疼的!”

但所謂關己則亂,那崔毖也是嚇糊塗了,還以為果然中毒,驚道:“你……究竟是什麽人,為什麽要給我下毒?”

樵夫突然得意地哈哈大笑,用手在臉上抹了一回,崔毖眼前頓時出現了一個矮胖的老頭,大腹象個水桶,臉上還有胡子,這副麵容立刻使他想起了那個矮胖的老道,還有那個身形佝僂的老嫗,崔毖畢竟是個謹慎的人,剛才心生警兆時,隻是覺得這幾個人似乎有某些關聯,但當時又不能明確地說出他們到底哪裏相似,如今才恍然大悟,原來他們幾個都矮矮胖胖的,如今看來可能是一個人。這麽說來,方才時而裝聾作啞,時而嘻小笑怒罵,甚至連那‘達野’這個名字,也可能是‘大爺’之意,占盡了自己的便宜。

崔毖倉惶驚駭地道:“你……你是那個老嫗,還有道士,閣下裝神弄鬼,究竟……究竟是什麽人,為何要設計害我?”

樵夫不屑一顧地冷嗤道:“我是什麽人你不是已經知道了麽,還裝摸作樣。如今你中了我的劇毒,若是沒有我老人家的獨門解藥,今後的半年內你的身體將會一塊一塊地爛掉,直到爛得下身都是骨頭時還痛苦地活著,看著自己的脾、胃、腎一個個爛掉,直到心爛掉才慢慢死去,你說好玩不好玩?”

崔毖聞言早神意驚遽,猛然沁出一身冷汗,神光暴射地怒聲道:“你究竟是誰,你……你想怎麽樣?”

胖老頭一瞪眼,胡子撅起老高,道:“你剛才都叫出我老人家的名字了,竟然還故意裝傻充愣,我老人家可不是好騙的。我想做什麽你馬上就知道了,但現在你老老實實地過來,讓我點上穴道,我再告訴你。”

崔毖冷笑一聲,道:“你又想如何折磨我,反正左右是個死,我為什麽要讓你點我的穴道?”

樵夫道:“我最不喜歡殺人,但我的毒藥卻不會選擇。解藥我身上隻有一包,你可以選擇不過來,但休想再從我這裏拿到解藥,惹毛了我,我自己取出來一口吃掉!不過,我可以答應你,我問過話就會給你解藥,怎麽做隨你自己決定。”

崔毖冷冷地望了樵夫一眼,那樵夫不耐地轉身要走,這下卻嚇壞了崔毖,雖說被他點了穴道不一定能活,但樵夫所說的死法實在駭人,若是果真如此,他寧願自戕而死,但被這個古怪的人點了穴道說不定真的還有一線生機,當下崔毖急忙自己出手點中期門,頓時定格成一個點穴動作的奇怪姿態,道:“前輩,我已經自己點了自己的穴道,你就問好了,我一定知無不言,但你也要信守承諾才好。”

樵夫轉過身來,突然道:“你過來讓我親自點了,我才相信。”

崔毖道:“我已經點了自己的穴道,不能動彈,怎麽走過去?”

樵夫突然生氣地吹胡子道:“你當老夫是三歲小孩來欺負呢,你就算點了自己的穴道,我也不能相信,快點自己衝開,重新讓我再點一回。”

崔毖聞言,心中對這老者大起殺念,但如今自己受製於人,無可奈何,隻好費了半天的勁解開穴道,走過去讓胖老頭重新點過,這次老頭用的手法很奇怪,連崔毖這樣的武學大家亦不禁咋舌,這種禁製他是從未見過的手法,絲毫看不出是哪個門派的。

這時,那老頭突然縱身上了一棵大樹,從上麵掠下一個人來,崔毖一看,這人不是別人,卻正是慕容焉。那胖老頭將慕容焉與崔毖並到一排,他自己卻坐下一塊石頭上,瞪著兩人來回好幾趟,象是審犯人一般,突然一個人哈哈大笑,這人還真莫名其妙,說笑就笑,而且一出手就輕而易舉地製服了名震天下的‘北渚神劍’ 崔毖,如今更是一個人笑了半天,真不知道有什麽好笑的,直到他一個人笑夠了,才滿意地道:“剛才老夫在林邊睡覺,聽你們說到我的秘笈,我就先將這小娃抓住……”他突然轉向崔毖,道:“可笑你這大娃當時沒有一直追下去,其實當時你再追片刻就能追到這小娃,你卻自作聰明地折了回去,真是疑心太重了,我老人家最不喜歡疑心重的人了。”

崔毖聞言,暗暗大跌其足,後悔莫及,最後問道:“前輩究竟是誰?”

“你煩不煩啊?”那老頭瞪眼睛地道:“同一個問題你聞了三遍,我都說你知道我的名字了,你裝傻的本領卻比我還厲害。”

崔毖大是不解,慕容焉卻道:“前輩,你是不是叫‘裝神弄鬼’啊?”

胖老頭聞言突然大笑,拍手道:“啊,還是這小娃聰明,大娃笨些,看來大娃應該拜小娃為師,那才妙哩!”言此,胖老頭竟然嘻嘻笑了起來。

崔毖被他一句‘大娃’叫得心中暗罵,口中卻道:“前輩抓我們來到這裏有什麽事?”

‘裝神弄鬼’捋髯道:“你們還裝什麽大瓣蒜,明明是你們派那個叫鄭慧娘的家夥,在鴉兒鎮裝著和我喝酒,把我灌醉後偷了我的秘笈,然後你們三個分配不均,這小娃就一個搶了去,你這個大娃就一直追,要不是我在這裏遇見你們,我這一輩子都別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了……”一言及此,他突然歎了口氣,道:“說實在的,這鄭慧娘還真好玩,不想你這娃無味至極。我捉了小娃問他秘笈的事,他竟然絕口不承認,那我隻好把你捉來和他對質,本來我要和你好好玩玩,裝了三次,你卻一次也不投入,完全不讓我滿意。”

兩人聞言,頓時都恍然大悟,當他們聽到他說鄭慧娘好玩時,都不禁大皺起眉,冷眼看著這個老家夥,兩人都以為那鄭慧娘必然是個年輕女子,這老家夥竟然如此為老不尊。那崔毖更是氣得心中殺機狂熾,恨不得將這死胖子一掌打成個肉餅,他先裝婆婆,接著是個牛鼻子,後來又是樵夫。但與那牛鼻子說話的無影人,他始終想不清楚,終於忍不住問道:“但……那個看不見的隱形人又是誰呢?”

‘裝神弄鬼’聞言突然吹胡子瞪眼睛地道:“我都說你無趣了,你竟然到現在都還不明白,你還敢說?方才在小林子裏你雖然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回‘大爺’,但卻拿了二兩銀子騙我老人家說是五兩,我從沒有見過象你這樣小氣的有錢人,現在你的銀子還不都是我的。”說著,他果真將伸手從崔毖懷中摸出幾十兩銀子,一並放到自己懷中。

崔毖眼睜睜看他那去了自己的銀子,又想到方才被他欺騙的暈頭轉向,心中大怒,道:“怎麽,前輩也是衝著秘笈來的?”

胖老頭當頭呸了他一口,道:“什麽衝著秘笈來的,那秘笈本來就是我的,秘笈在哪裏,鄭慧娘現在在哪裏,我要好好收拾他一回。”

慕容焉冷冷地道:“在下不知道誰是鄭慧娘,你既然也是衝著秘笈來的,我還是那句話,我根本不知道那秘笈在哪兒。”

‘裝神弄鬼’聞言大為光火,瞪著慕容焉道:“你還敢說謊,方才那大娃追你時我明明聽到他在追那秘笈,如今證人才我都抓來了,你還不承認?”

崔毖眼珠一轉,提建議道:“前輩,你可以先搜他身再說,何必與他浪費唇舌?”

‘裝神弄鬼’將眼一瞪,氣道:“你以為我沒有搜過他身麽,這小子一定是把秘笈藏到什麽地方,或者已經通篇背誦了下來,然後將秘笈燒了也說不定。”

崔毖點了點頭,卻反問道:“前輩武功已經很高明了,難道還用得著《淩虛秘旨》這樣的書麽?”

“‘淩虛秘旨’?怎麽,你們……你們說的秘笈不是我裝神弄鬼的獨門絕學‘鬼神經’麽?”胖老頭幾乎吃了一驚,急忙質問。

“鬼神經?”崔毖與慕容焉同時一愣,慕容焉道:“我們說的是淩虛秘旨,怎麽會是鬼神經呢,而且鴉兒鎮在下從來沒有去過,我剛從段國的國都令支城回來。”

“什麽?”胖老頭大驚地轉向崔毖道:“大娃你說,小娃說的是真是假,你要是敢說半句假話,我再喂你幾斤砒霜,一條毒蛇,快說!”

崔毖聞言亦嚇得悚然一驚,道:“前輩,我們所說的句句屬實,你如果不信的話可以卻找個西來的江湖中人打聽一番,如今所有的人都知道這慕容焉身懷淩虛秘旨,在下斷然沒有亂說。”

胖老頭聞言頓時大失所望,一個人不知在想什麽,足足愣了半晌,終於吹胡子瞪眼睛地道:“沒想到這個鄭慧娘竟如此狡猾,這會我的人可丟大了……”

崔毖聞言臉色泛灰,神情猛震,以自己的江湖經驗,看這老頭的意思,很可能會為了保存自己的麵子而殺人滅口,當下急急地道:“前輩,你……你剛才答應過我,問完了話就放我們,你是大名鼎鼎的人,想來不會不守承諾吧?”

老頭不屑地呸了一口,突然上前就拍開了兩人身上的禁製,冷笑一聲縱身而去,道:“我不守承諾?要是不守承諾,我早就殺了你們了,無趣至極!”

兩人穴道被解,頓時能活動了,但崔毖卻悚然驚醒,大駭地縱身就追,因為他身上還有劇毒未解。這時慕容焉望著‘裝神弄鬼’的背影,連歎世間奇人高深莫測,當下收拾長劍,東穿小林繼續上路。

卻說那崔毖追出老遠,最後那胖老頭才告訴了他解藥就是四兩馬糞,半斤童子尿加金銀花,兩碗煎成一碗,連喝三十記自然會好,崔毖再想問時,‘裝神弄鬼’身如落煙,一閃而逝,蹤跡已杳。崔毖心中既恨且驚,恨的是自己一宗之主,雄霸燕、代,自居一方而懷臨極之心,卻被一介江湖老頭整得如此落魄。驚的是天下竟還有比自己高的高手,光是他的易容,變聲等都是一門絕學,想來就是什麽‘鬼神經’的秘笈中所載絕技。

一念及此,他突然想到了慕容焉,這個人身懷‘淩虛秘旨’,將來一定是自己的大患,更何況他知道了自己今日受辱之事,斷然不能放他活命。想到此,當即折身縱形高起,迅若驚雷返身就追,那慕容焉內力本就不足,日中在河邊慕容一傳給他的內力經過半日折騰,早就用去大半,這會兒提劍剛轉上關道,身後崔毖突然追來。

慕容焉見狀知再逃不過,當下反而鎮定下來,“鏘”地一聲抽出了‘定燕劍’。

崔毖望了他一眼,刹住腳步飄然落下,仰天大笑道:“慕容焉,今日你不交出‘淩虛秘旨’,還能逃得了麽,你太天真了。”

慕容焉冷冷望著這個小人,靜靜地道:“崔毖,本來我還以為你是一代宗師,總要些麵子,但閣下實在令人失望得很,你如今追上我一是為了秘笈,二是為了殺人滅口,你以為我會將秘笈給你麽,一個想憑武力征服天下的人,何異於癡人說夢,崔毖,你的王圖霸業此生絕然無望。”

崔毖見被他識破,又被他當頭一番奚落,不由得勃然大怒,殺心狂熾地大笑道:“慕容焉,你果然是個很聰明的人,但可惜的是太聰明的人我都不會讓他活在這個世上,你也見到了你們慕容的那位三公子,不學無術,外強中幹,有他繼承王位,慕容何愁不滅,但可惜的是,我不能讓你看到這一天了。”

“誰敢傷我兄弟?”

正在這時,東麵官道上突然湧來一群高頭大馬,快逾閃電,飆忽而至,馬上騎士約不下二、三十人,個個都是健壯彪悍、孔武有力的年輕人,但見為首之人身材魁梧,相貌精悍,卻是個二十左右的年輕人,與此人同行的還有一名冷靜成熟的年輕人,他們二人身後幾十名年輕人都是背束長劍,馬佩強弓,一行人馬未到,雄音遠振,霸氣先到,慕容焉一看,這些人不是別人,為首兩人正是自己的兄弟屈雲與顧無名,而那身後之人就是顧無名從段國帶來的十五名劍客高手,其餘的則是拓卑等乞郢部中的年少子弟。

慕容焉一見大喜,崔毖卻心中不由暗暗一震,不待眾人圍上,驟然出掌發難。這崔海流霞渚有兩大絕技,一是‘彌覆掌’,二是‘廣狹六音劍’。這後者慕容焉在段國時已從崔毖的大弟子諸霖那裏見識過了,的確很高明,但至於這‘彌覆掌’卻從未目睹,這手絕技崔毖連他的大弟子諸霖也未傳授。如今陡然發難,但見他身形一晃,一雙掌驀地化成一片掌山,勢同挾山超海,變化無方,覷之無由,令人絲毫找不到攻擊的破綻,而最重要的是,他的內力太深厚,淩厲的掌風挾著一股銳嘯,突然卷至。

慕容焉雖然劍術精湛,但內力可說一點沒有,但他卻及時地警覺到,當即“嗖”地一聲身子倒掠,那崔毖卻如草追風,身形疾如閃電追上,同時手中掌勢一變再變,瞬息之間有數十種變化,掌掌挾風卷襲,直指慕容焉要害,眼看雙方的距離越來越近,而崔毖的掌力範圍漸漸籠罩觸及到了慕容焉。就在此時,那屈雲舌綻春雷,脫口一聲斷喝:“大膽匹夫,你也接我一掌!”他話未了,人卻縱下了駿馬,如電般疾掠過來,直攖其混厚的掌鋒,嗡地迎上,正在崔毖的掌力將要觸及到慕容焉時,屈雲疾快地揮掌正擊在崔毖的掌風範圍邊界,慕容焉大吃一驚,駭呆地道:“屈雲快些退開,不可冒——”

哪知他‘進’字未完,屈雲與崔毖的掌力陡地接在一起。崔毖本來見屈雲趕到,並未放在心上,反而加深掌力,準備一掌將屈雲與慕容焉一舉擊斃,結果眾人耳中但聞“轟”地一聲巨響,屈雲與崔毖之間象是一聲驚雷,雙方都不禁“登登登……”連退數步,屈雲口中流下了幾滴鮮血。顯然是比崔毖傷得更重些。

那崔毖心中亦倉惶驚駭,他雖然沒有吐血,但亦是一陣血氣翻湧,真氣走散,這一驚實在不小,他想不到這屈雲年紀輕輕竟然有如此深的修為。其實,屈雲的內力是自從得到‘天圓闡經’開始的。他本來就天生神力,後來回到部中安排好一切,一邊命人打探慕容焉的消息,一麵修煉內功,經多日以來的苦修,頓覺內力大增,這其實都是因為他天真純厚,心思較靜,極易入功而無偏差,再者他天生體質極好,以前還有修煉‘貝葉眼藏’的經驗,所以一經下手,得益很高,進境很快,這點顧無名等人無不引為異見。

這時,顧無名也“嗖”地拔劍縱下,與慕容焉和屈雲並肩禦敵。崔毖經此一招,早已神意驚遽,光一個屈雲他已應付需時,如今又來個顧無名,光看他拔劍的手勢與縱身之法,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兼且那邊尚有幾十名高手,不宜久留。當下他不由得冷笑一聲,陡然縱身掠入了林中,身後傳來嫋嫋餘音道:“慕容焉你的命我先寄下了,他日我自來取——”

屈雲聞言勃然大怒,還要去追,卻被慕容焉一把拉住。看了他的傷勢,道:“屈雲,你沒事吧,你……你怎麽突然有了這麽深厚的內力?”

這時兄弟們都甩鐙下馬,趕了過來。

屈雲上前抱住慕容焉,眼中突然有了淚光,撞他胸膛道:“大雁,你在令支隻說自己有事,原來卻是一個人去接受天下的挑戰,你太不把我們當兄弟了!”

這時,那顧無名與一眾人等紛紛湧上,抱怨他不顧兄弟。慕容焉抱住眾人,笑道:“諸位兄弟,都是我不對,我不顧兄弟情誼,實在該罰,怎麽罰法你們索性一起劃下道來,我一並接這便是!”

眾兄弟聞言大笑,顧無名道:“這道麽,我們十天前就準備好了,我們在如今的新部中準備了幾十壇埃拉酒,馬奶酒和鬆子酒,我們回去,一百人對你一個,就象你一人挑戰天下群雄一樣,贏了我們一百個人,才算陪罪!”

眾人聞言,紛紛附和。

這時,人群中忽然走出兩人,抱住慕容焉淚如雨下。眾人都在高興,他們又是誰?原來,他們不是別人,正是斷雲、斷雨,當日,兩兄弟在慕容焉被掠走後,在劉、柳兩位前輩的保護下,也趕到慕容,一路打聽,但因為慕容焉稽遲太久,他們兩兄弟反而走到了前頭,斷雨料想慕容焉要麽被劫走有難,要麽已經趕回了乞郢,但無論如何,總要趕快找到屈雲和顧無名報信,再求搭救計策。兄弟二人打定主意,買了馬匹一路飛奔打聽,不日趕到了五十裏秀,正被等在那裏的兄弟們接應到,帶到新的落居地——遼水之東的東川。兩人回來一問,知慕容焉果然未歸,心往下沉,急忙說了原委,眾人聞言,紛紛大驚而起,屈雲立刻挑選了部中的勇士和顧無名往好城趕,不料雙方竟然在此相遇。

斷雨拉住慕容,自怨自艾地痛哭流涕,道:“焉大哥,你太自私,為什麽不讓我們陪你死,為什麽……”

慕容焉眼中一熱,到:“我現在不是好好站在這兒麽,你要是死了,我怎麽向眾兄弟交代?”

斷雲這時看樣子也要開哭,顧無名早過來道:“你看看你們三個,怎麽說也是個劍客,哭成這樣象什麽話,再哭可要打屁股了!”

話未說完,斷雲先笑了起來,四下眾兄弟轟然大笑。

慕容焉亦大笑,道:“顧大哥比酒的妙計正和我意,但在我們痛飲之前,我先要去拜祭淩前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