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局持續到很晚,今天的宋子瑜跟剛開始我認識她的時候一樣。我甚至懊悔前陣子對於她的看法,誰都該有情緒不佳的時候,自己不也是一樣。
駱其叮囑了我不要開車就送宋子瑜回去了,因為不順路,我也不願意總是麻煩他。
天氣好像沒有那麽冷了,走出大門的時候也沒有被冷得全身瑟縮。
站在大門口,想醒醒酒,雖然入夜已久,這個城市卻依然燈火通明。
“林未,我記得你過陣子要是鄰城出差吧?”段鹿鳴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站在身後的,開口的時候讓我嚇了一跳。
“對啊。”大出一口氣,任由呼出的白色氣體在空氣中消散:“約好了就就改時間咯。”
段鹿鳴沒有接話,我想我是喝多了,一開口便停不下來:“我還以為子瑜會在他們老家辦呢,沒想到她說婚禮會在酒店舉行。”
“林未。”身邊的人開口:“宋子瑜是什麽時候開始談戀愛的你知道嗎?”
搖了搖頭,邁開步子走下門口的台階:“說是家裏介紹的,咱這種年紀都快成剩女了,哪還有心思談戀愛呢。”
想伸手攔車,段鹿鳴卻快一步地拉住我的手臂:“我送你回去吧?”
我看向他,心跳突然就加快了。
車裏很安靜,沒有歌聲也沒有收音機,溫暖的氛圍讓人犯困。我轉頭看著這個認真開車的男人,側麵還挺好看的,鼻梁和嘴唇的弧度都剛剛好,
他肯定知道我在看他,隻是沒有拆穿,任由著這安靜的氛圍彌漫。我坐正了身子,看著前方不斷靠近又不斷後退的風景肯定地開口:“段鹿鳴你可比蘇樂成好看多了。”
明顯地聽見他噗嗤一聲笑開,我用餘光看見他嘴角略微翹起的弧度,好像更好看了。
下車的時候他輕輕地抱住我:“你也挺好看的。”
早上醒來陽光特別好,從窗戶泄露進來灑了一地。有些頭疼,昨晚喝那麽些的後坐力還挺強。每次到了這時候我總是覺得該向段鹿鳴學習,滴酒不沾就沒有這種煩惱。
駱其到是到得挺早,等我進門的時候,已經看見他在辦公室了。我開了電腦,拉開窗簾,然後開始重複了那麽久的一天。
每次完成一個大的工程以後我總是有些沒來由的失落感,對接下來的一些小事情難免有些力不從心。駱其發來消息,問我去鄰城準備得怎麽樣了。
隨便敷衍了幾句就當交差了,因為客戶那天過後就要出國,我隻能跟宋子瑜說抱歉,她的婚禮我恐怕得遲到了。
駱其在電腦那頭沉默良久才回我兩個字:好的。
從鄰城往回趕的路上我就知道已經來不及準時出席婚禮了,不知道還能不能趕上子瑜兩口子交換戒指相互說我愛你的時刻。
有一種滿足感從心底開始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泡,不自覺地就樂開了花。
紅燈的時候我看了看手表,還好,應該不會錯過太多。拿出手機,上麵有很多的未接來電,我第一反應就是宋子瑜那娘們等急了。待我點開,上麵顯示著的卻是段鹿鳴的名字。
這一瞬間我不知道如何來形容我的心情,就如同心裏滿滿的期待卻瞬間掉在地上碎成渣子一般,梗在喉間。
今天宋子瑜可是新娘啊,哪來的時間打我電話。
我這樣安慰完自己才感覺沒那麽失落。
還以為宋子瑜會在酒店門口拉個大紅色的橫幅再附上自己超美的婚紗照來告訴全城的人今天是老娘大喜的日子。待我在酒店門口下車把鑰匙交給侍者的時候才發現這個城市最好的酒店似乎和平時沒有什麽不同。
沒有橫幅也沒有兩口子的婚紗照擺在門口,隻有一道用鮮花和氣球拚成的弧形拱門立在那裏,地上散落著很多的彩帶和禮炮殘留物來告訴過往客人,今日有人大喜。
在學校一向做什麽都挺高調的宋子瑜倒是在結婚的這件事上特別的低調。
今天酒店就一場婚禮,很快就有人領路。我站在大廳的門口,感覺特別緊張,拉了拉身上有些皺皺的衣服,伸手推門。
高跟鞋的聲音被地毯淹沒,而我卻淹沒在人群裏。想試著找找駱其在哪裏,卻根本連個影子都沒有發現。
白色的T台放在大廳的正中央,整個室內烏泱泱地聚集了很多的人,有好多都是穿著西裝打著領帶,一看就是生意場上的人。
這些人肯定不是宋子瑜的朋友,沒想到她老公還是個生意人。
台上沒人,婚禮還沒有正式開始。婚宴是自助的,有小孩子跑來跑去,男男女女地湊在一起討論著什麽。我有些疲憊,一路上緊趕慢趕的很是傷神。
隨便找了個位子坐下,想掏出手機問問駱其在哪裏。突然整個大廳的燈光就全暗了,我下意識地站起身,鎂光燈打在了舞台的正中央。
婚禮開始了。
現場燈光不斷地在變化,這裏麵與酒店外頭的景象可真是天壤之別。拿起旁邊的一杯果汁啜了一口,左顧右盼地想著宋子瑜得什麽時候才能登場呢。
抬頭,新郎已經站在了舞台上方略微地彎腰鞠躬說:“謝謝大家百忙之中抽空來參加我和宋子瑜的婚禮。”
新郎的聲音沒來由得熟悉,待他起身站定,我看見了蘇樂成的臉。
活了那麽多年,腦子應該從來沒有轉得那麽快過,思路也從來未曾那麽清晰。絞盡腦汁地把自從遇見蘇樂成後的每一年每一天都在腦海裏倒帶,卻從來沒有一個畫麵能和現在扯上什麽關係。
閉上眼睛,希望是自己的錯覺。
睜開眼,蘇樂成還是站在台上,臉上的笑容告訴所有人:我很幸福。他笑著用眼神和台下的所有來賓交流,卻在碰上我時笑容戛然而止。
我看著他,雖然隔得那麽遠,卻希望從那眼神裏能看到些別的。可是沒有,他此刻的笑容僵在臉上,讓人感覺前所未有的滑稽和搞笑。
腦子還沒轉過彎來,身體卻早已有了動作,拿起手中的杯子朝他舉了舉。
恭喜,我說。可是他聽不到,隨著主持人的話語的轉變,眼神早已不再停留在我這裏。
舞台正前方的白色幕布上已經出現了宋子瑜和蘇樂成兩個人的親密合照,我看得很認真,就怕有一張錯漏。
很多照片的背景都是我熟悉卻不曾和蘇樂成一起去過的,我還以為那時候跟著我一起去肯德基會讓他感覺特別不自在。原來不是,原來他和別人也是一樣的。
生活照過後就是甜蜜的婚紗照了,陽光,沙灘,愛人,這場景美好得都快讓我落淚。
可是,怎麽會是這樣?
大廳的燈光又暗了些,隻剩下兩束白光。一抹照著蘇樂成,一抹追隨著宋子瑜的身影緩緩靠近。在那束移動的光線裏,宋子瑜穿著拖地的潔白婚紗,白紗蒙麵,手握捧花,美得不可方物。
這所有的一切都好像是在夢裏,讓我感覺特別的不真實。這婚禮是假的,穿著婚紗的宋子瑜和蘇樂成站在一起是假的,蘇樂成剛見我時驚慌失措的表情是假的,連我站在這裏端著橙汁都應該是假的吧?
蘇樂成和宋子瑜結婚了?
怎麽會呢?
“林未。”耳邊傳來著急的聲音喊著的是我的名字。“你什麽時候來的?”
微微抬頭便看見了段鹿鳴,蹙著眉頭,擔憂地看著我。“我一直在酒店門外等你來著,剛接個電話走開了怎麽你就進來了。”
“噢,沒事。”回過神把手中的杯子放在一邊才想起要微笑才對:“我就是剛從鄰城回來有些累。不過還好,沒落下婚禮。”
“來也來過了,要不咱先走吧?”段鹿鳴小心地捉住我的肩膀,探尋的口氣:“上回你不是說有家餐廳新開的看著還不錯嗎?要不我們現在過去?”
“這樣不好吧?”我抬眼看著他,然後視線漸漸地模糊。段鹿鳴在一片光裏暈染開來,比剛才的光景顯得更加不真實。“我還沒給他們道喜呢。”
“林未。”有人拍著我的臉,小聲地叫著我的名字:“林未,你別哭啊。”
時光倏地倒退,回到五年或者更久以前,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在慢慢變得清晰。可最後的這個結果,我接受不了。
恍然回憶起從蘇樂成重新出現開始,所有的一切,他怎麽能演繹得那麽好呢?
其實我更加佩服的是宋子瑜,無論是蘇樂成最近重新出現的幾個月,還是過去他消失的五年,又或是更遙遠的最開始的那些時間,她怎麽能裝作事不關己的樣子一直在我的生活裏。
“對不起啊林未,我想阻止你的。”被眼前的人擁入懷裏,他的手覆在我的後腦勺:“可我找不到什麽理由。”
推開他,對他說的話很是嘲笑:“找不到什麽理由?”
“是你裝得太好了呢還是我太蠢了。”在他麵前拉開一段距離,微抬著頭看他:“難道你現在是想告訴我,你也是今天才知道和蘇樂成結婚的人是宋子瑜嗎?”
“你是想這樣告訴我嗎?”
段鹿鳴站在我的麵前,臉上是我難以言喻的表情,想要說些什麽,動了動嘴還是什麽都沒說。
駱其的聲音遠遠地靠近,我撇過頭,剛趕來的人特別的驚慌,大口地喘著氣就像是完成了一項特別累人的運動項目。
“你怎麽來了?”駱其抬手拉鬆了係在領間的領帶,還未平複喘息:“你不是去鄰城了嗎?還以為你趕不過來了。”
我也分不清楚自己是想哭還是想笑,一瞬間感覺身邊這群人真是太假了。蘇樂成突然出現告訴我他要結婚了,宋子瑜毫無預兆地告訴我她也要結婚了,可他媽就是沒人告訴我他們是彼此的新郎新娘。
這麽多的日子,這些人在我的生活裏頻繁地出現和我說話,卻沒有人告訴我蘇樂成和宋子瑜老早就勾搭在一塊了。
麵前的這麽些人怎麽能那麽誇張,怎麽能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就瞞著我一個人呢?
難怪那天駱其知道我不去蘇樂成婚禮的時候鬆了一口氣,難怪那天宋子瑜說總覺得我在會好一些,難怪那天段鹿鳴怪怪地問我知道宋子瑜是什麽時候交的男朋友。
怎麽可以這樣。
“阿未,對不起啊。”駱其小心地捉住我的手臂看著我開口:“你和子瑜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想她幸福。”
不知道過了多久,大廳的燈光又再度亮了起來,全場的東西都好像會閃閃發光一樣,讓人一片眩暈。
轉過頭便看見蘇樂成正在向我走來,慢慢的,他的頭頂是舞台的燈光,而他在光暈裏。我看了看台上,儀式已經結束,新娘去了休息室更衣,隻留了新郎在現場。
他越是靠近就越是讓我害怕,這種感覺讓我從心底裏蔓延到全身都開始顫抖。與其說是害怕,其實更多的是難堪。
站在原地,除我以外都是尷尬的表情。猶豫了很久,蘇樂成才緩緩開口,他說:“林未,你怎麽來了?”就隻是一句話,就已經是鼓了很大的勇氣了。
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我自己到底為什麽會在這裏,如果能想到是這樣的情況我情願宋子瑜一直騙著我不跟我說實情。
走出大廳才能感覺到一絲絲的涼風,盡管走廊裏也開了十足的暖氣,卻還是抵不過心裏的涼意。
整個走廊很是安靜,與裏麵的場景格格不入。除了兩三個服務員站在走廊外,隻有幾個參加婚宴的賓客進進出出。
借著走廊裏用來裝飾的被切成小塊的鏡子裏打量著自己,這身衣服還是為了參加宋子瑜的婚禮特意新買的。盡管風塵仆仆地剛從鄰城趕過來,也沒忘了先換上這身行頭。在我的下意識裏,我總想盡量漂亮地出現在宋子瑜的麵前,盡管她的漂亮遠遠在我之上。
隨手問了侍者就能知道新娘的休息室在哪裏,我朝著走廊末端的房間緩緩前進,如同奔赴一個未知的未來。
休息室的門口貼了很是俗氣的大紅喜字,門未關,我不知道裏麵有誰也聽不見誰的說話聲,徒留自己急促的呼吸。
“子瑜。”有人說話,那是蘇樂成的聲音,他說:“你為什麽要告訴林未?”
嘴裏說不出什麽話,心跳卻騙不了人。雖然很想衝進去給他們兩個一人一個巴掌,身體卻僵硬地待在原地,等待著宋子瑜說出的答案。
是啊,她都騙了我那麽久了,為什麽不幹脆地一直騙下去,為什麽要揭開所有,為什麽要讓我那麽難過。
“你知道麽蘇樂成?”過了很久宋子瑜終於開口,伴隨著家具與地麵的摩擦,顯然是她從椅子上起身。“我真是受夠了你每天出現在她麵前以後她跑來跟我說你們見麵時的場景,她臉上的表情讓我渾身都起雞皮疙瘩。”
“你知道我每次都帶著什麽樣的感受聽她說著你們事情嗎?”
“你知道這五年來,每次麵對林未我都得提起多大的耐心嗎?”
過了很久蘇樂成都沒有說話,我站在門口卻淚流滿麵。這麽多年來在宋子瑜眼裏我是個怎樣的角色竟漸漸模糊了,我想難過,可湧上來的卻是羞愧。
忽然想起很多我對著宋子瑜所說的話,那些隻對蘇樂成才會產生的幸福氣泡當時都毫無顧忌地分享給了宋子瑜。我明明記得那時說那些話,她看著我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也是替我由衷地高興的。
雖然也有蹙眉,可那時她是怕我受傷,她怕我在蘇樂成麵前隻是一隻小小的螞蟻,雖然有時生命確是那麽的微不足道。
記得她那時候一巴掌扇在我臉上的時候大聲地吼我說:蘇樂成這個男人到底有什麽好的!
是的,他的確不好。
可是既然他不好,為什麽你會和他在一起呢?
想哭出聲可是不敢,怕他們發現我在門口以後會更加得無地自容。雖然當下看不見宋子瑜的表情,可我從她的語氣裏聽出了似乎是壓抑很久得解脫。
沒錯是解脫,是這麽多年來她在我麵前佯裝的解脫,如同卸下一身盔甲終於能好好喘口氣的那種解脫。
“放過林未吧。”蘇樂成開口,伴隨著很長的一聲歎息。又過了很久,他說:“我們都結婚了,不會變了。”
“不要再見她。”
“就算我求你。”
走廊的大理石無論在哪個季節都很冰冷,開著暖氣涼意還是不能控製地從足底蔓延。高跟鞋拎在手上,怕走路的聲音太過刺耳。
離開的時候往休息室裏看了看,裏麵的一對新人正抱在一起,仿佛珠聯璧合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