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題樂園的事件被處理得很快, 吸血藤本來就屬於變異種中比較容易對付的類型,這件事棘手的一點隻在於事情發生在人群密集的主題樂園,好在控製及時, 沒有造成更大規模的傷亡。

住院的簡以楊接受了來自那孩子父母的感謝。

說實話, 簡以楊覺得這感謝他接受得怪虧心的。畢竟他除了把那孩子從升降梯上抱下來之外,什麽事兒都沒有幹, 而且光是抱下來這件事還讓自己成了拖累, 當時如果被寄宿的是衛曜,後續一切事件都沒有了, 看衛曜後來對待成年體吸血藤的粗暴處理手段就知道, 一個剛剛萌芽的吸血藤寄宿對他來說是分分鍾解決的事, 根本不用像他這麽麻煩。

不過衛曜並不是什麽事都沒有,他那會兒簡單粗暴扯斷吸血藤的做法讓藤蔓斷裂處分泌了大量的麻痹毒素, 衛曜把簡以楊送出去沒多久就昏迷過去,到這會兒還沒醒。反倒是簡以楊這個被抱著出來的, 因為急救處理做得近乎滿分, 隻是一點看著可怕的皮外傷外加失血過多。但總的來說不算大問題, 休息幾天再好好補補就沒事了。

這孩子的父母到來到底提醒了簡以楊,他還是該去看看衛曜。

對方要不是為了趕回來救他也不至於受那麽重的傷,於情於理他都該去探望一下。

……

簡以楊過去的時候, 衛曜的病房沒有別人, 他自己人也還沒醒。

見狀,簡以楊也不準備打擾,但是要走的時候, 卻注意到衛曜眼皮細微地顫了一下, 還不等簡以楊再確認, 衛曜就徹底睜開眼, 猝不及防的,簡以楊往後退了一步,但是下一秒就被抓住了手腕往前栽倒過去。

眼見著自己就要砸到病**,簡以楊忍不住低呼了一聲。

這聲音驚醒了衛曜,他還有些恍惚的目光轉瞬恢複了清明,這才倉促收了手,又避開了簡以楊的傷處把人扶了穩。

兩人的距離也因為這個意外拉得極近,從遠處看好像在接吻一樣。

身後的門似乎被風吹動著輕晃了一下,門舌緩緩閉合,帶出來一聲極其細微的“哢噠”聲,不過這時候門內的兩人都沒有注意到。

*

病房外。

走廊的過道裏,匆匆趕過來的聞列看到了迎麵走來徐鈺澤,他正準備問什麽,卻注意到徐鈺澤的表情,聞列頓覺渾身一涼,腳步僵住。

身後一步的周方遙差點撞到他身上,險險站穩之後,也意識到異樣,一把抓住徐鈺澤,聲音緊繃,“衛曜他怎樣?!!”

被扯了一下徐鈺澤這才回過神來,看到兩人那凝重的表情,意識到他們誤會了什麽,臉上表情也維持不住,頗有些哭笑不得道:“阿曜他沒事,這會兒人已經醒了,不過要探望的話,過一會兒再去吧,讓他先靜靜……我去買點吃的,你們倆有什麽要的?”

這一繃一鬆的,連周方遙都滿心後怕,沒什麽別的質問的精力了。

他順著徐鈺澤的話隨口報了幾個菜名,一直等人走後才回過神來。

看著徐鈺澤離開的方向,周方遙納悶,“不是說衛曜人都醒了嗎?還有什麽好靜的?”

聞列若有所思。

周方遙的優點之一是想得開,糾結的事既然想不通,他就幹脆利落的放到了一邊,轉頭對聞列,“咱們去以楊那邊看看吧,他也在醫院,不過傷得倒不重,我剛還問過他了。”

聞列:“……”

想想徐鈺澤剛才那表情,他好像突然知道是怎麽回事兒了。

如果他沒猜錯的話,他們這會兒去簡以楊那邊,大概率會撲個空。

走出醫院大門的徐鈺澤過於燦爛的陽光耀得眯了眯眼。

混亂和意外打亂了平常對於時間的感知,他都快忘了,從早晨出門到現在過去也不過半天,陽光正是最燦烈的時候。

徐鈺澤抬手擋了一下,但是仍舊被這光線刺激得眼睛不適。

他無聲地歎了口氣,低喃:“……稍微有點、後悔了啊。”

*

衛曜病房裏。

簡以楊也是被衛曜扶起來以後才意識到,自己這兩手空空的,實在不像是什麽正經探病的樣子。兩人相顧無言的沉默了半天,但是衛曜這會兒人都醒了,簡以楊也不可能假作無事發生、扭頭就走。他做了會兒心理建設,然而準備開口的時候卻和衛曜撞到了一起。

簡以楊:“謝謝……”

衛曜:“對不起。”

簡以楊:?

他被這句猝不及防的道歉砸得一懵,但是衛曜卻沉默下去,以簡以楊對後者的了解,明白這是讓他先說的意思

簡以楊倒是很幹脆地開口,“謝謝你這次救了我。”

他這句道謝絕對真心實意,但手裏連個果籃都沒有拿,就顯得相當敷衍。

簡以楊有點後悔沒把剛才自己病房裏那個小孩父母帶來的果籃拿過來了,但是想想用別人的禮物轉送似乎更沒誠意,被戳穿了之後場麵隻會加倍尷尬,他隻得遺憾地放棄了。

好在衛曜不是會介意這些的人,簡以楊在心裏默默道了句“下次補上”,就暫時放下了這點糾結,轉而追問起來先前的疑惑,“你剛才說‘對不起’,是什麽意思?”

衛曜卻仍舊沉默著。

明明開著窗,窗簾在一邊束著,明亮的光線毫無阻礙的投射到室內,衛曜眼底卻好像有什麽更深沉的東西浮浮沉沉。

隔了好一會兒,他才艱難的開口——

“那個時候,是我把你留在危險區。”

“……是我害死了你。”

簡以楊:???

他從衛曜的態度就猜出接下來的話不平常,但怎麽也沒想到對方會說這個。他倒是明白衛曜說的是他上周目的殺青劇情點,但是他實在想不透衛曜這話的邏輯。

什麽叫“是我害死了你”?!

明明就是他自作自受、惡有惡報,這裏麵跟衛曜有半毛錢的關係嗎?

看衛曜現在的模樣,顯然是因為這件事留下很大心理陰影。

說起來那個劇情點確實出了點意外。

他本來應該扔下昏迷的宿梓椹自己跑,但是當時的環境太危險,未免這位白月光真的出什麽萬一,他隻能半攙半拖著宿梓椹往稍微安全點的地方轉移,兩人就是在這個途中遇上的衛曜。本來按照原本的劇情,衛曜沒有看見他的,自然不會因為沒有救到他而產生心理壓力。但是劇情發生了一點細微的偏差,衛曜非但撞見了他,還注意到他沒把宿梓椹扔下,或許還帶著點“這人也不算無可救藥”的心態。

……所以,說到底居然還是他的鍋?!

簡以楊覺得自己很委屈,他怎麽也想不到衛曜竟然會有這種神邏輯啊!

簡以楊在心底哀嚎著,但是也不能放著不管。

隻是不管簡以楊接下來怎麽解釋“那跟你沒關係”、“是我那時候腦子不清醒,做錯了事”、“救人要緊,你沒錯”,衛曜都一副默默在聽的樣子,但是簡以楊一看他表情就知道這人沒聽進去。

簡以楊:“……”

他還是停下了這些正確的廢話,衛曜這態度,就是再說下去也是浪費口水。

簡以楊盯著衛曜看了一會兒,突然開口,“我原諒你了。”

衛曜怔了一下,這次終於抬頭,微愣地看向簡以楊。

雖然對方給了反應,但簡以楊覺得這可一點都不好。

“原諒”就意味著“錯誤”。衛曜有錯嗎?簡以楊不覺得,那隻是種種因素疊加造成的意外而已,而且他總是要殺青的,沒道理讓一個本來打算救人的人背負這種愧疚。

是的,愧疚。

簡以楊總算搞清楚,這周目衛曜麵對他時那奇奇怪怪的態度是怎麽回事了,衛曜居然覺得愧疚。

簡以楊覺得這個二周目就沒讓他省心過,他頭禿地思考了一會兒,遲疑著開口:“那一次的事先不說,你看我現在不是沒事嗎?而且你今天又救了我一回,這樣一來也算是扯平了。”

衛曜的眼瞳輕輕動了動,但是目光仍舊落在簡以楊身上,隻是臉上那稍顯動容的表情卻重又沉寂了下去,像是剛剛燃起的火苗重又熄滅。

在人際關係這方麵,衛曜並不像徐鈺澤那樣敏銳,但是這一次,他卻在第一時間聽明白了簡以楊那句話中隱含的意思——

對方一點兒也不想和他扯上關係。

回憶起兩人在見麵後的種種,簡以楊似乎從一開始的表現就是如此,竭盡全力避開他的樣子。

衛曜一點點移開了視線,半垂下眼,輕輕地答應了一聲。

——“好。”

如果你想……

如果這就是你希望的。

簡以楊:這算是說通了……吧?

*

衛曜的傷還要休養一段時間,但是第一軍校已經開學,徐鈺澤幾人可沒有見義勇為的傷假可以休,隻能在第一時間返校。被留下的簡以楊照看著衛曜,不過考慮到傷口痊愈速度,雖然衛曜是傷得更重的那一個,但是兩人誰照顧誰還是不好說。

不過到底傷得也不重,兩人在醫院沒有住多久就傷愈出院。

一直等一塊兒來到車站之後,衛曜才發現簡以楊不打算回首都區。

簡以楊被那壓力巨大的眼神看了半天,終於頂不住了,主動開口解釋,“最近發生的事太多,我想到各個地方走走、散散心。”

這也算是早就準備好的理由,簡以楊還記得自己剛開始到這個小世界的打算——帶薪度假、一直到躍遷器蓄滿足夠到下個小世界的能量。雖然過程中出了點小意外,他被迫卷入劇情,之後又遇到這麽一係列事,但是現在總算把所有問題解決了。

簡以楊自覺這個說法完全沒有什麽問題,但是他說完之後衛曜卻沉默了大半天都沒回應。

在簡以楊心裏都忍不住泛起嘀咕的時候,衛曜終於開口了,但是卻提起了另一個毫不相幹的話題,“最後一個學年,大多數畢業生會選擇自己的誌願方向實習,原本校內的小隊組合也會分散開。”所以你並不用為了避開我,而和徐鈺澤分開。

簡以楊並沒有領會這句話中的潛台詞,他就是有些納悶兒衛曜怎麽突然跟他說起了閑話。

這應該算是“閑聊”的範疇吧?

簡以楊有點不太確定地抬頭看向衛曜,不過這樣的表情顯然被後者誤會了什麽,衛曜頓了頓,繼續開口:“鈺澤他的方向……”

簡以楊:!!!

他對從衛曜嘴裏聽到這個名字都有點ptsd了,這個坎兒就過不去了是吧?!

他連忙打住衛曜那沒說完的話,以絕對認真絕對誠懇的態度,又雙叒叕一次保證,“真的!我真的跟他沒什麽關係,那都是信息素的影響!我都跟他說清楚了,不信你自己去問!!”

衛曜:“……”

他再一次沉默了下去。

如果這些都是真的,那麽那時候呢?那時候他對他也是如此嗎?

衛曜張了張嘴,卻終究什麽都沒有問出來。

進站的提示聲打斷了這段難捱的沉默,簡以楊滿心“得救”,忙不迭的衝著衛曜擺了擺手,就往站內跑去。

因為手臂上還有疤痕的緣故,簡以楊穿的是長袖,一抬手就露出了手腕上的那串手鏈,幽藍的寶石折射著燈光,衛曜愣了一下。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突然意識到什麽,搜索起了幾天前無意瞥見的那個即將舉辦的拍賣會信息。

“海洋之淚”。

衛曜認得那個壓軸的拍品,但是那時候簡以楊告訴了他價格、炫耀著它的奪目,卻從來沒有說過這個珠寶背後的故事。

那是一段無疾而終的暗戀,是幾百年前一位公爵和王室公主的愛情故事。它曾經的主人,也就是那位戀慕公主的公爵,在尋回這塊藍寶石的回程途中遭遇了海難,帶著那段未能說出口的愛情將自己和寶石一起沉入了海底。這塊藍寶石直到前些年才被打撈上來,又被設計師重新打磨切割,成了這顆“海洋之淚”。

衛曜還知道,這段故事在幾年之後會被拍成一部流傳很廣的愛情電影。

那之後有人出了極高的價格收購這塊“海洋之淚”,但是那條項鏈卻像是消失了一樣不知去向,於是價格越炒越高,最後都到了一個離譜的地步。

直到這時候,衛曜才突然知道了它的下落。

這條被偷偷塞到他行李裏的項鏈,和殘存的半塊通訊器一起深深埋到了地下。

衛曜突然想起了徐鈺澤那句話。

——[以楊他對你很了解。]

衛曜好像突然抓住了那個答案。

但是抬頭再看時,那道纖細的身影已經被徹底淹沒在人潮中,他下意識地追了數步,卻終究在已經關閉的站前停住了腳。

在答案被揭曉的同時,衛曜也明白了另一件事:……太遲了,已經太遲了。

*

上車的簡以楊還不知道自己即將錯過一次怎樣的倒賣掙差價的一.夜暴富機會,他正在和係統商量能不能把這條手鏈帶出去。

係統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但可以是可以,係統不能理解宿主這種對能量鋪張浪費的行為。

它從材料、樣式、設計感全方麵論證了這東西就是一條普普通通的手鏈,恨不得掰開了一個分子一個分子的解釋這東西提供不了任何多餘的能量,宿主這麽做了完全就是浪費。

簡以楊嚴肅批評了係統這一切從能量出發的功利心態。

他認真:[這不一樣。]

係統:[哪裏不一樣?]

就算從小世界內的評價標準看,這個東西的價值也相當有限!

簡以楊:[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在小世界裏麵送我禮物,很有紀念意義。]

係統:[???]

它當場就想搜索內存條,列一個禮物單拍在宿主的臉上。以宿主那臉厚心黑、揮霍起天命之子資產毫不含糊的心態,居然還好意思說自己是第一次收禮物?

簡以楊深沉:[你不懂。他們那是給我花的嗎?那分明是給真愛花的,我隻是‘代人受過’。沉沒成本知道嗎?天命之子在真愛身上投入越多越難止損,我這是為了他們的愛情做貢獻。]

係統覺得這話絕對有問題,但是它一時半會兒竟然沒法組織起合適的語言反駁。

簡以楊又接著,[而且徐鈺澤很有眼光。]

係統將信將疑:[是嗎?]

人工智能在藝術鑒賞方麵確實有天然的短板,或許它沒看出來,那還是個天生的藝術家?

[當然!]簡以楊斬釘截鐵,[他說我討人喜歡。]

係統:[……]

哦,原來是個瞎子。冷漠.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