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裏,那耶將看向自己的好閼氏,劉瑞躺在床榻上,呼吸有些不穩,眼皮子輕微地顫動著,眉頭因為身體的不適而蹙起。
他的閼氏多辛苦啊,二十年的時間,雖然她依然優雅美麗,卻不複當年的悠然無慮,眼裏,心裏,全是滄桑,好不容易能在匈奴安定下來,卻又放不下大漢。
劉瑞沒睡著,雖是閉著眼也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伸出手摸到他的衣角,“陪我睡會兒。”說罷自己便往榻內側挪了點位置。
那耶將也不多言,和衣躺在她身邊,她略顯沉重費力的呼吸聲更加清晰了,習慣性地伸出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直至天快黑時,劉瑞才睡醒,睜眼便看到他的那張大臉,和他鬢邊的白發。
“可還難受?”
她搖搖頭,撐起身子坐起,形容懶散地坐在妝台前梳理起自己的頭發。
“有了朔方的幫忙,也是定了一方,我們現在要去克州,會會克州刺史。”
發髻梳好,又插上金簪,劉瑞看著銅鏡裏的自己有些想笑。習慣了匈奴的發型,如今盤著發髻,插著金簪,還覺得腦袋頗重呢。
“那個克州刺史你了解麽?”那耶將看著她對鏡理髻,仿佛又看到當年的她。
“克州是個小地方,我從未了解過,也不知他們的刺史是誰。不過趙邦已經去鋪路了,在我們到那之前會給消息的。”
那耶將不置可否,待她整理好儀容後,將譚言召了過來。
“明日一早,你先寫個信送到克州去,送信的人不要回來,同一時間再派人去荊州、冀州,信裏就說九王要挾你,請他們幫忙,看看他們的態度。”
以假亂真,暗渡陳倉,劉瑞心裏暗歎,她的單於就是英勇睿智,無論哪裏的戰場,他都是王。
“至於我們,要失蹤幾天。”
“什麽?”
這下連劉瑞都不明白了,這是何意?他們失蹤……要失蹤去哪?
那耶將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別急,“若九王真有眼線,想必會時刻盯著我們的動靜,我們什麽時候出發,什麽時候往哪個方向去,他都會知道,但如果我們突然失蹤,他就亂了陣腳,要麽是把目光放到別的地方,要麽,是主動出擊。”
這樣說,劉瑞就明白了,金蟬脫殼麽,想要行動,必須要脫離九王的視線才行。
譚言想了半天,也覺得這主意好,“那麽,二位若要失蹤,去哪?”
那耶將盤著腿,大手撐著自己的膝頭,眼裏全是如獅虎般的精光,“嘿嘿,去個好地方。”
“你要去哪兒啊?夫君?呼罕擷!”
北漠草原,薄薄的積雪下冒出了草芽,呼罕擷最近總是神出鬼沒的,讓可爾好生奇怪。
正在教安肅寧寫字的阿達達老遠就聽到了可爾的聲音,與身旁的安冉對視了一眼,隨即無奈地歎了口氣,不出所料,可爾很快便掀了帳幔進來,“姐姐,姐夫,呼罕擷又跑掉了。”
“讓他去吧,反正你也困不住他。”
阿達達說了這句話後便又低頭在沙盤上比劃,可爾哀歎一聲,甩著袖子坐了下來。
如今單於與閼氏不在部落裏,什麽事都由呼罕擷和其他的部下將領來處理,可作為左賢王的他卻時不時就躲了起來,誰問都不說幹嘛去了。
這讓深感責任重大的可爾很緊張,可惜她如今懷著身子又不能騎馬,不然肯定要追上他的。
“可爾夫人,他知輕重,肯定不會亂來的。”安冉歎了口氣,讓安肅辰自己練字。
“左賢王幾年前和單於與公主一起去了西邊,大半年才回來,回來後他們都與以往不大一樣了,左賢王肯定也是經曆了什麽,事出有因,他既然不肯說,咱們也別管了吧。”
除了這樣想也沒別的法子,可爾點點頭,卻又重重地歎了口氣。
阿達達看不下去了,挪到她邊上摸摸她尚且平坦的小腹,“做母親的哪能唉聲歎氣呢,日後孩兒也會像個小老頭一樣的。”
明明是那麽開朗可愛的孩子,成婚之後便越發地煩悶不安了,阿達達雖然理解,但依然覺得這樣不太好。
可爾也知道,自己近來收不住情緒。
一來是孕中多思,有脾氣是正常的。二來,呼罕擷作為左賢王尚且年輕,就要肩負整個匈奴的重任,還要時刻關注南邊的大漢,單於又不在部落裏,換誰誰都會緊張的。
可他一緊張,作為妻子的可爾也跟著緊張,加上他時不時就不知所蹤,生死安危全無人知,每次看到呼罕擷歸來,她都想哭。
做丈夫的呼罕擷也知道讓妻子受委屈了,可他不能說,部落裏人多眼雜,他什麽都不能透露,否則讓人知道單於和閼氏根本不在匈奴而是去了大漢,他怕自己控製不住局勢,更害了遠在他國的父母。
“對不起,等一切都過去了,我會好好陪你的。”
他能說的,就這樣這一句話。
看到年輕的可爾愁眉不展,安冉和阿達達也不知該如何安慰了,或許日子長了就好了吧,習慣了,也就不怕了。
惹得所有人都擔心的呼罕擷,其實是去了與趙邦接頭的地方,除了從趙邦那得知父母的去向,還要隨時想著他們若有變故,匈奴這邊該如何接應。
“長安那邊的消息也斷了,安冉說如今消息不可靠,而且他怕線人被九王所害,我們是兩眼一抹黑,隻能看父親母親在大漢那邊如何自處了。”
趙邦點點頭,“他們已經說服了朔方郡守了,有了朔方的力量,在大漢也就有底氣了。”
“下一個地方是克州?”
“沒錯,不過,在下剛得了消息,單於與公主……要失蹤。”
呼罕擷沒有錯愕也沒有驚呼,反而是笑出了聲,“我就知道,肯定是父親想的,我們匈奴人就是這樣打仗的。”
趙邦有些汗顏,將匈奴人打仗的方式如此直白地告訴一個漢人將軍,看來是真信任啊。
“他們說失蹤,那就是真的失蹤,不過也不用擔心,到了合適的時機,他們會出來的。”
無論是從父親那聽來的經驗還是用易術算出來的卦象,呼罕擷都知道他們肯定會有這麽一招,至於所謂的失蹤到底是去了哪裏嘛……
“你可真行,做了土寇頭頭。”
一身粗布麻衣的劉瑞忍不住搖搖頭,卻又掩飾不住對自己男人的欽佩和自豪。
他們所謂的失蹤,就是反其道而行,從哪來回哪去。
既然有土寇悍匪在北麵為非作歹,那他們就回去,從來的路上打聽到那幫悍匪的老窩在那,徑直便殺到了那裏,提著寨主的腦袋宣布從今往後,他們就是這兒的老大了。
一時間,王阿野這個從未聽過的名字,在山野盜寇之間不脛而走,而風頭浪尖上的王阿野本人,卻摟著自己的寶貝兒愜意地曬著太陽。
“耑兒,你如今可是土寇頭頭的夫人了,威風麽?”他捏著劉瑞的鼻頭,一副邪性的模樣倒還真像個混跡山野的盜匪。
劉瑞覺得好笑,若是他們二人來這躲著便罷了,那耶將卻是帶著李副將和一眾兵馬全都來了,不然這盤踞已久的土寇哪那麽容易能攻下。
“就是要這樣,那什麽九王能想到我們本來要去長安的,突然的卻跑來做盜匪?等他亂了陣腳轉移了方向,我們再徑直去克州。”
聽了那耶將的安排,劉瑞卻高興不起來了,“那要多久啊……等我們蟄伏之後再去克州,然後還要在洛陽安排一下……”
“耑兒”那耶將喚了她一聲,“打仗不是趕時間,貪圖捷徑往往會讓我們掉進泥潭,我們在大漢處處是危機,不走點彎道,我們可能連走進長安城的命都沒有。”
劉瑞不說話了,忍不住擔心起在匈奴的家人們。
雖然知道趙邦會把他們在大漢的情況告訴呼罕擷,但這失蹤連他都不知底細,也不知呼罕擷能不能應付地過來。
閉著眼享受陽光的那耶將雖然沒表現出來,心裏到底是有所顧忌的,對呼罕擷的擔心並不比劉瑞少。
山裏的嘍囉們可都奇怪了,這位新老大攻下了山頭,卻什麽命令也不下,成天摟著娘們無所事事,也不讓弟兄們接近。
更關鍵是……這位新老大看著怎麽像是個將軍啊,帶來的那批手下各個訓練有素,雖然沒有穿著軍服鎧甲,但他們和當兵頭的抗衡了這麽多年,還能看不出來?
“誒,不會是要來端鍋的吧?”
這是土寇之間的黑話,意思是剿匪,做他們這行當的,哪又不怕軍官端鍋的,但是這個將軍可就奇了啊,隻當他們不存在似的。
“王阿野,怕不是這名兒也是假的。”
“唉,咱們有咱們的內鬥,你知道那些個文官武將們之間沒有?許是鬥輸了混不下去了,幹脆來咱這躲著?”
幾個談話的人中間,隻有一個人沒有做聲,捏著自己毛發稀疏的下巴鎖眉深思,“唉你們說,這幫人……是不是就是前幾天,咱們在林子裏追的那一幫啊?”
他說的,正是那次趁著大霧在林中追趕的那幫人。
好家夥,追著追著他們就莫名摔了下了馬不省人事,有幾個弟兄還活活被馬蹄踩死了呢。
“雖然沒有馬車,但是我看他們後麵跟著的那隊兵像啊,嘖嘿……這叫什麽事兒啊。”
“嘀咕什麽呢?”李副將早就聽到他們悉悉索索的動靜了,隻是懶得搭理,見他們越說還越上道了,趕緊出麵打斷他們的話。
“嘿李二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