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瑞握著刀,坐在榻上,屛著氣一點動靜也沒發出,眼睛卻亮得嚇人。
她連狼都不怕了,還能怕什麽,自己的身手說不上太好,應付幾個人還是足夠的,就算門外那些人有本事些,她與那耶將並肩也不懼。
那些人靜悄悄地摸進這家小院裏,卻沒有立刻行動,像是要分辨他們在哪一間屋子一樣。
那耶將沒有動,虎豹一般緊緊盯著他們,隻待他們靠近這裏,便能一刀斃命。
劉瑞有些擔心對麵房裏的那個寡婦。
她本好心招待,沒想到被連累惹上殺身之禍,隻希望這些人還有些仁心,莫要牽連了無辜。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那個寡婦居然在此刻開了門,小心翼翼地走出去,朝那耶將他們的房門望了一眼後,衝那些人點了點頭。
那耶將看到她向自己所在的房間指了指,便讓出道了,原來是一夥兒的麽。
接著,火把被熄滅,一行人手腳麻利地向這邊走來,是真要動手了。
劉瑞看到那耶將後退了一步,知道敵人已經在門口,心裏跳地厲害,不是害怕,而是說不出的激動,握著刀的手有些顫抖,或許是個人都會這樣吧。
隨著脆弱的房門被踹開的聲響,那些來行刺的人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清房內的人影就被那耶將一刀斬殺,後麵的人也未能幸免,但末尾幾人倒是躲過了突如其來的攻擊,拉開了爭鬥的距離。
那寡婦早躲起來了,那耶將衝到小院裏與那幾人鬥做一團,劉瑞突然想到了什麽,喊了句留活口,便去點亮了房裏的油燈。
讓人起疑的是,盡管夜深熟睡,這刀兵相見的動靜可絕對不小,居然沒有一個村民出來查看,隻有被驚醒的看門狗在不安的咆哮。
那幾人不是那耶將的對手,紛紛被砍斷了腿,哀嚎著滿地打滾,嚇得那寡婦在房裏也驚叫不已。
劉瑞與那耶將對視一眼,揣著短刀便去了那寡婦的房裏,將她直接提了出來,扔在院子裏那灘溫熱的鮮血裏。
被嚇破了膽的寡婦連連求饒,嘴裏念叨著他們也是第一次,他們也不是自願的,讓那耶將很是滿意,能套話就是好的。
外麵人多眼雜,那耶將將所有人都塞進了他們的房間裏,跳動的燈火將那耶將和劉瑞的影子映得猶如鬼怪,張牙舞爪地吃了他們一般。
“為何要害我們。”
“我們……不是要害你們……”
這回答讓那耶將的眼神頓時凶煞了許多,那寡婦驚叫連連,忙說她是真的不知道為什麽,“我們是被脅迫的啊,哪裏能知道什麽。”
“被誰脅迫?”
“……不知道。”
見那耶將揮起手要打人,那寡婦忙又說,“有些大人物嘛,隻管讓我們幹嘛就行了,哪會說自己是誰,他們……他們說,隻要遇到行蹤可疑的貴人,不管男女都要抓住。”
劉瑞不明白了,“行蹤可疑的貴人?沒說是誰?”
那寡婦沒說謊,他們真的就是被這麽要挾的,“當時有個男的,看起來也是個有身份的,告訴我們隻要看到身份高貴卻沒有坐馬車帶很多侍從的人,就全部抓住給他,他就給我們金子……”
這可就奇怪了,不論是誰,但凡可疑就抓住……
“經過你們這裏的人,很多麽?為什麽要找上你們?在我們之前,你們有沒有抓過別人?”
這話不僅是問那個寡婦,也是問那幾個斷了腿的刺客,那耶將對這幾個刺客的身份很是懷疑,他們……應該不是這個村子的村民。
“我們這裏,是很多地方通行的必經之路,人是多,可是行蹤可疑的貴人,也就遇到了你們,我們真的是第一次啊……”
看來這次是受牽連了,隻是誰那麽奇怪,要做這樣的事情?
這個寡婦應該已經把話說得差不多了,接下來就該問問這幾個身份可疑的刺客。
“你們歸誰管?”
沒人作答,既然是刺客,要套話自然是沒那麽容易的。
劉瑞沒摻和,讓那耶將審問,自己則低頭沉思著那個幕後主使,盡管沒什麽線索,但她覺得,這是九王的手筆。
他的爪牙遍布大漢,朔方這樣重要的地方自然不會放過,他又明裏暗裏拉攏多方勢力,保不齊有些人陽奉陰違,想偷偷溜進長安報密,所以才一個都不放過地抓住所有看起來可疑的人。
如果真是這樣……
她看向縮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寡婦,又看了看旁邊那幾個奄奄一息的刺客,眼裏說不出是狠辣還是悲涼。
“夫君……”
那耶將回頭看她,見她的臉色難看至極。
最後,她把目光定在了那個寡婦身上,極是無奈地搖搖頭,“你們為什麽要貪這個財啊,我們已經給你金子了,你怎麽就不知收斂呢……”
那寡婦也定定地看著劉瑞,可越看,就越是心驚,到最後終於受不了了,爬到劉瑞的腳邊求她放過自己,她再也不敢了。
可已經晚了啊,若讓她活下去,驚動了九王,知道了她與那耶將的行蹤,便是整個大漢的不夠賠的!
“夫君——”她抬起頭,對上了他的視線,說出了自己這輩子最殘忍的話語。
“全部滅口。”
夜色依然深沉,這個村子也依然安靜,劉瑞和那耶將收拾了包裹行囊,跨上了高頭大馬,在他們的身後,是火光漸起的小院。
劉瑞沉著臉,回想著她那個九皇弟的模樣,可惜她與劉育不熟,如今已根本想不起他的長相。
你看看你造的孽,你看看這因你而起的罪惡,他們貪心,所以他們死了。
劉育,你也躲不過的……
經曆了這一遭,他們連民居都不敢隨便借宿了,隻好加快行程,盡快趕到克州去,路上盡量不開口說話,也不在什麽地方多逗留。
“這件事,要告訴李副將麽?”
“嗯,讓他也警惕些吧。”
快馬上,劉瑞越發地不安,連山野這樣的小地方都不放過,可見九王的心思有多縝密,警惕心有多強。
如此,越是靠近長安,他們的路就越難走……
“對了耑兒,九王知道你這個小名麽?”
那耶將把劉瑞問住了,不大確定地眨眨眼,“你的意思,怕有眼線聽到你叫我耑兒,走漏了風聲?”
這也不是沒可能,小心行事,還是換個稱呼為好,“那你想叫我什麽?”
那耶將沒看她,一臉憋笑的表情,“叫你阿金好了,金子的金。”
劉瑞拉住了馬,半眯著眼看向那耶將,嘴角都快拖到下巴那去了,“你是故意的,報複我呢王阿野。”
“嗯啊,我王阿野,報複你阿金。”那耶將沒否認,還衝劉瑞做了個鬼臉,立馬就被劉瑞駕馬猛追,還好這裏偏僻空曠,竟有幾分在匈奴的感覺。
專挑難走的小道一路南下,兩人跋山涉水終於是來到了克州境內,卻逢初夏時節潮濕悶熱,不適應的那耶將泛起了渾身的疹子,幾天下來被撓了三層皮。
“咱們找個醫者吧,不然你這樣,一身皮都要爛掉。”
那耶將癢地難過,眉頭緊蹙地左撓撓右抓抓,“不是不想看,是不放心吧,萬一被人認出來,在我藥裏添了點什麽呢。”
劉瑞不做聲了,雖然她覺得這不大湊巧,但世間事不就是這樣的麽,她能說她活到現在,經曆的湊巧事還少麽。
“可你……這樣下去也不行啊。”
本就被撓破了皮,如今這個季節蚊蟲又多,劉瑞看著他的胳膊和臉,忍不住蹙起了眉。
那耶將撓撓臉,突然想到了什麽,“哎呀我真糊塗,不就帶著東西的麽。”
見他咋咋呼呼的模樣,劉瑞頓生莫名,“你帶什麽了?”
那耶將沒說話,找了個無人的地方翻出自己的行囊,裏麵有一筒竹簡,正是兀莫留給他的醫書。
他翻找著能治疹子的藥方,讓劉瑞幫著買藥去,自己則就近定下了一家驛館,打了溫水擦洗破皮流水的胳膊。
“麻煩就這個藥方,給我包十副。”
“好嘞,您稍等啊。”
劉瑞特意選了家人多的醫館,想趁亂趕緊撿了藥走人,可她如此不顯眼的模樣,卻還是讓人盯上了。
這家醫館十裏聞名,主要是因為那坐堂的醫者大有來頭,這一點,劉瑞自然是不知道的,她低頭不言,待到自己的藥包好之後,付了錢提了就走人。
“那位夫人請留步。”
一道渾厚的聲音從求醫的人群中傳出,劉瑞頓了一下,略顯急促地繼續前行,步伐越來越快隻想馬上離開。
可那人卻認定了追上她一般,丟下前來問醫的病人擠出門口,朝著劉瑞的方向奔來,“您請留步!在下沒有惡意。”
劉瑞隻當不知道他在叫誰,卻是把袖裏的短刀攥在手裏,心中不免緊張,腳下速度又加快了些。
“誒這位夫人!”
她的袖子被追上的人抓住,劉瑞心驚之下差點就要舉刀傷人了,好在那人也知失禮,拉住她後立馬便拱手行禮,“得罪了,得罪了……”
劉瑞表情不悅,抿著唇等待著他的下文,誰知那人卻猛然抬頭,緊緊盯著自己,“您可是……從北邊來的?”